四月底的北城，夜色渐浓，傍晚的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冬天的凉意。


    赵秀丽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回头看去。海雯维修店的招牌灯箱格外亮堂，依稀还能看到叶雯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而那个刚才仿佛要吃人一样凶狠的江海，此刻正乖顺地端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国强！这是什么事儿啊！”赵秀丽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气愤有些颤抖，甚至五官都因为嫉妒变得有些扭曲：“一千三百八！这死丫头可真敢开价！她一个还上着学的学生，她哪来的东芝管？肯定来路不正，我要去举报她！”


    沈国强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走！”


    “我要去查她！我要去税务局、去工商局举报她！”赵秀丽咬牙切齿地说，“她羞辱咱们，我就让她有命拿没命花！”


    赵秀丽的火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还没消散。沈国强上班后，她越想越气不过，拿出纸笔，想到沈国强的警告，她特意用左手。


    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满是她的怨愤：举报槐树巷的【【海雯家电维修服务处】，负责人是学生身份，却不顾政策，搞投机倒把，走私进口电器……


    现在可最是身风口浪尖的时候。只要这封信递出去，上头肯定会派人下来严查，如果不查她就继续写，一直写，到时候叶雯就算不被抓进去也会脱层皮，最好是和江海还要坐大牢。江海那个狗崽子，本来也就是坐牢的胚子。进口东芝？哼，那是你们这些人能碰的吗？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


    送信的时候，赵秀丽特意把自己严严实实。坐公交到几公里之外的邮筒投递。看着信件落入邮筒，赵秀丽仿佛看到了叶雯被抓走时候的求饶声，心里那股一直郁结着的恶气，也一下顺畅了。


    —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上午，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槐树巷口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四个人，一个个身穿公家制服、头戴国徽大盖帽。他们面容冷峻，腰板挺得笔直，尤其是打头阵那人，看上去是四人中的领导，腋下夹着公文包，一脸严肃直接走往巷子最里面的。


    巷子里原本嘈杂的人群，一下朝两侧散开，深怕惹上事。毕竟经历过那十年的人，一看到穿制服的人，就抑制不住地害怕。


    “哎呦，这什么情况啊？”原本在老槐树下看热闹的韩大妈，看到这架势，往后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嗓们跟旁边人嘀咕：“我就说吧，这树大招风。你看着架势，肯定是来抓人的。个体户那是什么？那可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而看热闹的最外围，是最近每天都要悄默默来这儿转悠的身影，今天终于等到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了。赵秀丽把丝巾往脸上拉了拉，遮住了小半张脸，鼻梁上还架着一个平光镜，挡住了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她看着那几个穿制服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来了！终于来了！


    “谁是这儿的负责人？！”领头的人是这次的带队队长，税务局的陈卫军。他进门后没有丝毫的客套，直接将腋下的公文包重重放到玻璃柜台上。吃瓜群众的心也跟着那个包一样，呼地下坠。


    陈卫军洪亮的嗓门传遍了整个前厅：“我们街道群众匿名举报！反映应你们店铺挂羊头卖狗肉，倒卖国家严控的进口物资，涉嫌很严重违规！让你们负责人出来，所以人停止手里的活计，立刻接受检查！”


    人群中的赵秀丽激动得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个眨眼，错过一丝一毫叶雯倒霉的细节。


    叶雯今天正在柜台跟刘春霞对库存。面对陈卫军的指责，她的态度让围观群众、尤其是赵秀丽有点失望。她既没有吓得双腿发软，也没有哭天喊地。


    “请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叶雯放下手中正在记录的本，脸上挂着得体的表情，和来人核实身份。待陈卫军拿出文件和证明后。她先是让刘春霞倒了四杯热水，然后转头看向陈卫军：“原来是陈队长，大家跑着一趟辛苦了。”“不过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是合规的检查，海雯一定全力配合。各位领导先喝杯茶润润喉咙吧。”


    “水就不喝了。”陈卫军依旧板着脸：“不需要套近乎。立刻把营业执照和相关的手续拿出来，还有进出货单据那些。”


    叶雯才不会因为被拒绝而尴尬。她神色自若地让他们等等，没一会，只见她拿着崭新的牛皮纸袋从门帘后走了出来，然后从后面的柜台架子上取下那个装裱好的营业执照。


    “都在这儿了，请过目。”她指了指营业执照上：“这个经营范围写的很清楚了，家电维修与零配件加工。这张营业执照是工商局特批的，陈队长应该清楚吧。”


    紧接着，叶雯从档案袋里掏出一本红色小本子，那是税务部门的纳税手册。她摊开在柜台上，“这是税务局核发的纳税本。”上面盖满了红色的印章，还有一张贴得整整齐齐的印花□□。


    “开业三个月，税务规定的定税额，我们没有拖拉，更没有少付。”叶雯又拿出一本账册，“不止定额税，对于超出核定额度的大额维修，我们都单独列账、单独申报。不论金额大小，全部记账在册。”


    陈卫军拿起那本税务手册翻了又翻，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沓保存完好的收据。


    “这记录……”旁边的税务专员原本是来挑刺的，此刻也被眼前这个正规的记录惊到了，语气里全是肯定：“这比国营工厂会计记录都细致，能参与评选纳税模范了。”


    陈卫军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但是眼神依旧犀利：“手续齐全也不代表就完全合格，现在很多挂羊头卖狗肉的！”


    “陈队长说得对，所以我特意把这个给拿出来。”叶雯又从档案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张红头文件。文件抬头上，是鲜红的国徽和【前门街道办事处】几个大字。


    “这是街道特意签发的知青就业安置点的文件。街道主任跟我们说，国家现在鼓励搞经济活动，我们海雯，是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的示范点。”


    陈卫军拿着那份红头文件，仔仔细细地查看。脸上的肌肉彻底松弛了下来，原本“抓犯人”那般凶煞气势，现在已经变成例行检查。


    “很好，你们的手续齐全，证照合规。“他把文件递了过去，“不过举报人还说你们有非法走私，所以我们按例还是需要查账本。”


    “请便。”叶雯大方地递过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账本上的内容，借贷分明、流水清晰。


    【4月12日，修半导体收音机数量：一台，换电容两个，材料费0.15元，手工费0.5元，合计0.65元。已纳税。】


    哪怕是几毛钱的小生意，都记录得详详细细，字迹工整，确实比他见过的很多国营大厂那笔糊涂账还要规范百倍。


    “嚯，这账做得，挑不出一点毛病。”跟着一起看的税务局办事员又忍不住出声。


    门外，等着看叶雯被拷走的赵秀丽，感觉里面的风向怎么不太对啊。原本铁面无私的办事员，怎么脸色缓和不少、甚至还跟叶雯聊起来了？怎么还不抓人？怎么还不贴封条？她恨不得自己冲进去替这帮人执法。


    此刻，包括陈卫军在内的几人，看叶雯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刚刚进来的审视，到现在有了几分欣赏和敬重。能把生意记录这么有条理、讲规矩的个体，轻易不会有问题。


    但是陈卫国还是说了举报信上的主要内容：“但是举报信上还说，你们卖了一台进口大彩电，卖了一千多块。倒卖国家严控的进口整机，这可是投机倒把。这一条，你们有没有合理的解释？”


    听到这里，叶雯大概了解今天这一出是怎么回事了。沈国强应该不至于那么蠢，要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大概率是赵秀丽那个蠢货写的举报信。


    而门外的赵秀丽听到这里，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她恨不得冲进去承认，这电视是他们买的，她可以作证。她倒是要看看叶雯还能怎么抵赖。


    “卖货？”叶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像是听到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陈队长，我们是家电维修与零配件加工，不是供销社，怎么可能卖电视机？”她边说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封面写着【维修登记簿】


    “陈队长，我知道很多人监督我们，所以我们修理铺每个人都克己守礼，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外面的人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叶雯翻开最新的一页，指着上面沈国强签字的那一行，把登记簿推到了陈卫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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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说我们卖大彩电的销售记录，实际是整机大修和显像管更换。”


    陈卫军低头一看，这一页纸上写着：


    客户：苏省红光厂驻京办——沈国强


    送修物品：昆仑14寸电视机（严重损坏/缺件，已经入库）


    维修项目：更换外壳，更换显像管（进口东芝管，全新拆机件），更换外壳，整机调试。


    收费合计：壹仟叁佰捌拾元正（计：1380元材料费、技术服务费、保修费）


    从账面上，这确实是一笔“维修业务”，而不是“销售业务”。


    叶雯随即解释道：“这个客户是苏省红光厂，他们厂里有一台损坏的机器，所有零件都要换。正好我们这边有南方采购回来的拆机件，加上我们修理工程师一双巧手，才能化腐朽为神奇，让他们的机器焕然一新。但是，这怎么能算倒卖整机呢？”


    这番说辞，当然是真真假假，虚实结合。至少所有手续、证据，都正规。从法律层面上来说，完全合理合法。


    “修个电视机要一千多？什么维修费要这么贵？这难道不是变相卖整机？”那个税务专员提出质疑。


    叶雯正要开口解释，柜台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略显发紧的声音。


    “同志，话……话不能这么说。”说话的是刘春霞。她手里还紧紧攥着擦柜台的抹布，因为紧张，声音有些颤抖。作为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的返城知青，她太怕这店被查出问题。


    面对税务专员严厉的目光，刘春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看了一眼身边的叶雯，她又挺直了腰杆，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我们付出了劳动的！手艺难道不是现在最值钱的吗？就像……就像你们去医院做手术，是手术刀值钱，还是医生的救命技术值钱？”


    这一番话虽然说得有些急促，但她也是真心觉得他们的技术值这个价。叶雯有些意外地看了刘春霞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她顺势接过话茬，笑着对有些哑口无言的税务员补充道：“这条机器用的是东芝黑管，这个管子是全新的。之所以拆机是因为电视还没卖出去就摔了。咱们国家现在提倡尊重技术，而且买卖都是你情我愿，合规合法的。各位领导还需要什么资料，我们都可以提供。”


    陈卫军看着那一笔笔清晰的维修记录，还真挑不出毛病。人家没卖货，人家只是把零件拼成了电视，这在政策模糊的边缘，也算合规合法。但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准备检查一下库房。


    “打开库房看看吧。”


    赵保国看了一眼叶雯，见叶雯点头，才去打开前厅旁边那个小门，那就是他们的临时仓库。仓库的货架上，全是拆散的显像管、电线、电路板。还有几个破旧的电视机外壳。


    叶雯走到里面随手拿起一块电路板：“陈队长，我们技术工程师就是把这些废零件，一个个修好，然后再组装。我觉得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判定我们这算倒卖整机。”


    调查组所有人看着满屋子的零碎“破烂”，全都打消了顾虑。陈卫军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看来是举报人没搞清楚情况。主要是我们连续收到好几封举报信，肯定要严肃对待。还有，你们这种零件组装维修的模式，虽然不违规，但是对于进口零件的来源，一定要保留凭证。”


    “那是当然。”叶雯忙点头：“我们所有的进出库都留有凭证。请领导放心。”


    “收队！” 陈卫军大手一挥。


    围观的群众们的风向也跟着变了。“哎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嘛，国家严打，谁敢开店走私啊！”


    “这个小叶姑娘不得了，一点不怯场啊。”


    “还得是修理师傅技术好，旧的组装机器，跟百货大楼的新货一样。”“那还真是，而且说了还有保修期呢！”“以后我家要换电视，我也来这儿！”


    人群中，赵秀丽指甲都要被掐断了。这个事儿就这么处理结束了？怎么就这么轻松化解了？她明明写了那么多封举报信，那些人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人群散去，叶雯的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个裹着丝巾的女人身上。


    赵秀丽一个激灵，只知道不能再待不去了，瞬间她仿佛是只过街老鼠，仓皇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