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这个……其实小人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没事，本官只是随口问问。”


    宋观云语气轻松，王师傅却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掌柜悄无声息地用手肘顶了顶王师傅，随即站起来：


    “小人去净手。”


    王师傅立刻心领神会，也站了起来：


    “小人也是。”


    两人走后，房内剩下四人。


    不一会儿，陶掌柜回来了，王师傅却不见了踪影。


    “王师傅家里突然有事，急着要走，还望几位大人不要见怪。”陶掌柜躬着身子，语气充满歉意。


    “无碍，本来还想与王师傅再聊会儿，只是有点可惜罢了。”江清月笑笑。


    “只能盼着以后有缘再见了。”宋观云也笑笑。


    “小人这铺子里还有事，便也先走一步了。”


    “好。”


    陶掌柜作了一揖，躬身走了。


    “沈兄。”江清月忽然看向沈临洲。


    “啊？”正在扒饭的沈临洲抬起埋在碗里的脑袋。


    “怎么了？”


    “李大人和你父亲是什么交情？”


    沈临洲咬着筷子，仔细想了想。


    “好像有点熟，好像也没多熟……之前你不是找过我父亲了吗？”


    “说清楚点，平日里有没有往来？”


    沈临洲听她语气严肃，小心地放下了碗筷：“嗯，之前有吧，后来少了，好像是因为李大人出了什么事？


    “但是我之前就听父亲就说过，李大人这样的人不要亲近。”


    “为什么？”江清月不解。


    自己与李大人接触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啊。


    “他说，像李大人这样直的人，迟早要把亲近的人一起拉下去的。”沈临洲说着说着，眼睛就飘到桌上的红烧肉那了。


    江清月扶额：“你吃吧你吃吧。”


    “嘿嘿，”沈临洲拿起筷子，“我爹还说，李大人守的‘道’，是自己认可的‘道’，为了他自己的‘道’，他是不会顾惜别的东西的……包括他自己。


    “好吃好吃……”


    “那你知道李大人受贿的事吗？”


    “有吗？”沈临洲摇摇头，“没听过，我爹好像没讲过。”


    “我记得，当时在朝廷上参李大人的是郭大人。”


    宋观云忽然开口。


    郭大人。


    江清月回想了一下。


    “太后的人？”


    祁霁旁边的那个跟班。


    宋观云点点头。


    “你当时没想到什么？”


    当时宋观云居然对这件事居然没有什么反应？


    宋观云摊摊手，语气无奈：


    “我当时因为族中要祭祀告假了。等我回来，李大人这事都结束了。


    “况且李大人既不是我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他哪边都得罪了个遍。


    “恰好他不久前才弹劾过太后一派，所以当时只当是太后看不惯他，要警醒一下罢了。”


    “我大概明白了。”江清月思索着。


    王二应该是早就被太后一派收买了。


    太后等人让郭大人和王二演那么一出，王二自然就得到了李大人的信任，以后要提供李府上的什么消息、做什么事，都方便多了。


    而王二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事。陶掌柜所做的一切，也恰好让太后等人找了个由头放王二回了李府。


    “现在最要弄清的就是王二的下落。”


    沈临洲原本一头雾水，不明白二人为什么揪着李大人和姓王的不放，仔细回想了之后，他突然间恍然大悟：


    “王二是李大人府上的？”


    “王二不会和李大人的死有关吧！”


    陶掌柜是跑不了。


    至于王师傅……跑了便跑了，跑了正好。


    江清月看向宋观云：


    “王师傅派人跟着了吗？”


    “跟着了，就看他会不会和王二打交道。到时候直接抓了？”


    江清月想了想，摇摇头：“看王师傅的反应，怕是多半知道王二做了什么事。”


    “我们如果不小心谨慎，怕会打草惊蛇。”


    太后一派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了，加上祁霁和邬家联姻，太后在朝中的势力也会增强。


    单凭杀死李大人这件事，太后肯定倒不了。


    贸然行事，到时候只有王二拿出来当替罪羊。


    四人中，只有柳盈盈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听三人所说的，大概也明白了一二。


    她好像卷入什么事里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和躲避，相反，她居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大概是因为，她窥见了自己以往从来不被允许看见的东西。


    她转头，一下对上沈临洲担忧的眼神。


    ……


    让这两人待在这简直是最愚蠢的决定。


    宋观云没说话，看着两人，微微仰头，饮尽杯中余下的茶水。


    *


    “大人……？”


    深秋的高楼上寒意浸骨，天边不过淡云疏星，时有秋风携冬意，吹得烛火微漪。


    “宋观云？你在这做什么。”


    江清月心中疑惑，用完晚膳，不过一会儿功夫，宋观云就不见了。


    她问随从，却被告知他上了楼。


    她心里疑惑，却还是上来了。


    宋观云背对着她，斜倚着栏杆，微眯着眼，望着远处。


    她走过去，走到他旁边，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下面是地上的长安……上面是长安的天。


    一边是热热闹闹的灯火，一边是疏朗的夜。


    他突然回头，目光转到她身上，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


    “……在看月亮。”


    她的目光在天上仔细搜寻了一圈。


    “……哪有月亮？”


    宋观云不语，灌下一口酒。


    江清月看着天，语气认真：“这个地方高是高，但周围楼太多了，要看月亮还是要去空旷点的……你不是不爱喝酒吗？”


    她终于注意到宋观云手上的酒杯，眉头也跟着微微皱了皱。


    “嗯……借酒消愁。”他垂着眼，重重的点了点头。


    “宋观云，你怎么了？”


    “想到了些难过的事……不过见到大人就没那么难过了。”他抬起头，憨憨地朝她笑了笑。


    “你醉了？”


    “嗯……也许吧。”


    “我送你回房？”


    “不要。”他摇摇头，“我要看月亮。”


    她叹了口气：“那我们去划船？去湖上看月亮，湖上看的月亮又大又圆……还有两个，好不好？”


    “……好。”他说完就要站起，却是一副摇摇晃晃的模样。


    江清月见状，感觉上前去扶住他，不料他身子沉沉地往她身上一倒。


    她赶紧撑住他。


    “……你好重。”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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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嫌弃我。”他语气委屈，“恶语伤人心。”


    “行了，你起来。”


    “不，起不来。”他一下把脑袋埋在她颈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你没醉。”她毫不留情直接戳破。


    “为大人醉了。”


    “大人是花我是蝶，双宿双栖缠缠绵绵……”他说完，还故意蹭了蹭她。


    ……


    这话太过黏腻，以至于江清月有一瞬觉得他是真的醉了。


    她唇角微抿，微微偏头，似有若无地退开半寸，语气淡淡：


    “我不是花，但你确实是那个扑棱蛾子。”


    不料她这话一出，埋在她颈间的脑袋闷闷地笑了几声：


    “嗯，扑大人的蛾子。”


    ？


    她面上一臊，咬牙轻声骂道：


    “无赖。”


    “嗯。”他应着。


    “起来。”她推推他。


    “嗯……”他摇头。


    “你装的。”


    他不说话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润润的，语气也带着一丝毫不讲理委屈：


    “大人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依我？”


    江清月无语，动了动被压着的身子，咬牙：“我要是依着你，我们天亮都走不到湖边。”


    “哦……”


    宋观云含糊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她，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子。


    他理了理衣服，随后又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走吧，大人。”


    宋观云的手晃了晃，看向她。


    ……


    “你好腻歪。”


    她抿了抿唇，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大人小心。”


    宋观云语气轻缓，稳稳地将她扶上船。


    船身微晃，带起阵阵涟漪。


    一轮明月皎洁，在天上，在水中，映得湖面一片微光，宁静而澄澈，广阔而通透。


    湖面寒雾轻笼，只闻浅浅虫鸣。


    四下一片清宁。


    宋观云轻执一棹，缓缓破开湖面，拨开月光。


    兰舟轻晃，驶入水中央。


    两人并肩躺着，静静看着天上的月亮和点点繁星，任凭小舟载满月光随波漂荡。


    二人无言，一时安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水声。


    他忽然动了动。


    她的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大人……头发……压到了。”


    她微微抬起头，却听他道：“罢了。”


    随后他便靠近了些许。


    “大人。”他轻轻唤她。


    “嗯？”不知为何，她躺在这竟有了几分睡意。


    他的声音很轻：


    “我给大人唱首曲子……好不好？”


    她只觉得月亮变得迷蒙了，连着声音也染上困意，带着一丝含混：


    “嗯……好。”她应下。


    他垂眼，启唇，放柔了声音，调子软而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悄悄经过的风，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阖上了她的眼。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


    “大人？大人？”他轻轻摇了摇她。


    “……睡着了么？”


    他微微叹了口气，拿起棹。


    小舟渐渐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