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抱着新衣站在女苑阁大门口时，还愣愣得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总感觉跟预想的不太一样呢。


    不远处男苑阁内三三两两走出晨练晨读的纳川弟子，李弘煜与白翎并肩走着，一出门便看见百川傻乎乎地站在那儿。


    “百川你这是……”李弘煜往她怀里瞧了眼，略一思索，挑起眉，笑道，“这云锦质地不凡，织花淡雅，很衬百川。”


    连李弘煜都说好，那肯定是真好了。


    “小川儿你哪儿来的这么件漂亮衣服？”白翎皱着眉琢磨半天。


    “天下除了皇宫，还有谁能这么随意就拿出如此上等的云锦。”李弘煜笑着提点。


    “是金宝宝那丫头的？”白翎两眼睁得溜圆，“我就说了她就会玩这招，除了用钱砸啥也不会。”


    “可是，可是她说送给我了哎……”百川扯了扯衣角，其实被钱砸也没什么不好，除非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


    “傻丫头，她这明摆了是炫耀，她有的你没有，她可以随意施舍给你，借此羞辱你。”白翎越说越气愤，最后捋起袖子，“我这就去训训她。”


    “干嘛呀，人家好心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训她。”百川慌忙解释。


    “她这是欺负你。”白翎嚷道。


    “可我没觉得被欺负，也没觉得被羞辱。”她拦住白翎，“我还想着要送她点什么回礼呢，没准以后我们关系就这么越来越好了呢，倒是你那些阴暗想法很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阴暗？小川儿竟然说他阴暗！


    白翎如雷轰顶，面如死灰，他就说那金宝宝手段了得。


    “她这是离间计！有意离间我二人的。”白翎说得咬牙切齿的。


    百川呵笑一声，一会子羞辱一会又是离间，他不是剑宗的么，怎么心思重得跟法宗人似的。


    “用不着离间，你离我远点儿也是好事。”


    李弘煜笑眯眯地劝说两人：“百川这般秉性也没什么不好，受之坦然，反化敌为友。”


    “无论如何，这衣服都得还她，士可杀，不可辱。”白翎一甩手，如此断言。


    “哪有这么严重。”


    这衣裳明明是人家金姑娘好心送她的，而且还这么漂亮，百川很不情愿地嘟囔着，眼角扫到李弘煜身后，上官寒正施施然出了苑阁，她表情略微一顿。


    李弘煜见状，回首看去，笑着打招呼：“上官兄早。”


    上官寒走近三人，略看了眼百川手里的新衣，耳边白翎还在嚷嚷，最后丢下一句“上官寒你说呢？”成功将他也搅了进来。


    他看向百川略带羞意和不快的表情，嘴角浮起浅笑：“百川师者若是喜欢，那自然是，盛情难却。”


    末了还转向白翎，意有所指道：“宽者自宽，庸者自庸。”


    百川抬眼，有些难以相信，她本以为上官寒也会戏谑她两句，毕竟连一向好讲话的白翎都这般说。而白翎虽说也甚明白上官寒最后那句什么意思，但下意识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于是一时间，矛盾从百川和金宝宝之间转移至他与上官寒之间。


    白翎吵吵闹闹，上官寒一语不发，最后他见劝百川不成，一跺脚气走了，只丢下一句：“你就等着看吧，这丫头以后肯定还会继续这样拿钱炫耀打击你的。”


    她其实也知道金宝宝做这些事有炫耀的成分，然而，通过白送锦衣玉食的方法羞辱一个人，这排场……百川只能归结为如今太平盛世久了，连折辱人都要镶上层富贵堂皇的金边。


    于是隔天，百川再度抱着两床新织的蚕丝被，站在自己房内犯愣。


    这金姑娘说是家里刚送来的苏杭上等的缫丝做的被子以御秋寒，送得太多便给了百川两床。可是她一个人，也用不着两床啊，而且这房间原本空间就不多，柜子都用来放书了，压根没地儿放被子。于是她只能极为奢侈地垫一床，盖一床。铺好后躺上去，云朵一样软，差点让她爬不起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百川接下来数日先后收到了西凉的葡萄，岭南的木瓜，巴蜀的雪梨等等等等之后，她终于肯定这金姑娘并非在折辱她，脑子里是真的缺根弦，这点，跟白翎简直一样一样的。


    等真的明白什么叫“盛情难却”时，她已经骑虎难下了。


    好东西收了太多，她一个人是真的享用不完，于是不管她的上官首徒乐意不乐意，她开始每日往他怀里塞，今天一个瓜，明天一床被子，后天一筐梨。


    “啊忘了这梨不兴送。”


    送梨不吉利，于是她直接抽走他手中的笔，就当物物交换了。


    后来，当她再遇见金宝宝，便也开始有意无意地跟白翎见着金宝宝一样躲起来。金宝宝远远看着百川灰溜溜的背影，嘴角上挑，她终于拿下了这个大名鼎鼎的百川师者，让她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这个开局不错。


    百川与金宝宝的关系好不好她不确定，但这些日子多亏了金宝宝，她与上官寒倒是每日都得见上一回，关系似乎也融洽了些。


    当然，这是她自己所以为的，紧接着发生一件事，令她与她这位开山大弟子之间的关系，再度跌入极其尴尬的境地，而且，根源依旧出在这金宝宝身上。


    秋学开始，百川眼下只有一门课，也即全书院五宗弟子都得修习的急救技法。


    纳川书院为了培养弟子的多方面技能，入学后的秋学期间必需修习跨宗课程，也就是说，纳川五宗，每宗都有一门最为基础的课程是五宗所有新弟子都必须修习的，比如说剑宗的吐纳基础课，兵宗的阴阳五行课等。而医宗的基础课便是由百川讲授的急救技法课，课程每月三次，上中下旬各一次。


    这门课教授的都是些医学基础学问，尤其是百川作为外术医师所掌握的一些极为实用的急救技术。


    “第一节课，咱们便一起来修习人工辅助呼吸之术。”


    她站在开阔的广场讲坛上，对着下面一百来号人扯开嗓门喊。她也没办法，跨宗大课人多，一般都在纳川阁前的广场上授课，其他师者多少都有些内力，在如此开阔的地方也有办法让声音汇聚如注，使人听得一清二楚，而她要想让后面的弟子听见只能靠吼了。


    “要说起这人工呼吸之术，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如有人落水，突然晕厥、麻痹而导致无法自主呼吸时，医者必须立刻辅助病患呼吸应急，接下来的演示过程中，请大家务必抛开偏见，这人工呼吸之术虽看似不雅，但关键时刻却是救人的法门。”


    百川说完长长换了口气，喊话喊得真的好累，还好这课重在实操演示，可以不用说太多话，只不过每年教授人工呼吸时，总有些恪守三纲五常的迂腐弟子难以接受，非得以扣除学分恐吓才能让他们闭嘴，因而这课在安排人数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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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为讲究。


    她扫视了台下弟子一眼，心中默数，还好都到齐了，人数上没错。她有意安排男子人数为偶，女子人数为奇，这样演练时可以同性弟子之间两两搭档，避免尴尬，至于多出来的那名女弟子，当然是与她搭档做演示。


    台下弟子整整齐齐地盘腿坐在地上，百川眼角扫到白翎在人中一个劲儿地朝她傻笑，太阳穴不禁突突跳了两下，这白翎年年重修，如今已是第六次听她的这门课了，再扫过去，一边不远处金宝宝的眼神却像是要吃了她一般，她登时觉得头皮发紧。


    “请诸位弟子先两两自行搭档。”


    她说完，各弟子纷纷起身互相找搭档，唯恐被落下，只金宝宝依旧定定坐在原地，死死盯着她，同时坐得老僧入定的还有最拐角处的上官寒，这人戴着面具，总也一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强大气场，将企图上前来与他搭档的弟子吓得扭头就走。


    最后只单独余下白翎万般无奈地拖拽着两腿走到上官寒身边，有些别扭地看他一眼后一屁股坐下，嘴里还嘟囔着怎么每年都让他挑剩下的。


    百川抓抓脑袋，与金宝宝眼神相接，扯起嘴笑容堆面地冲她说：


    “那就有劳金姑娘上前来与我搭档演示。”


    “不要。”金宝宝果断拒绝，让她一愣。


    “这，这是为何呢？”百川继续傻笑。


    “我要和他搭档。”


    纤纤玉指往拐角处一指，所有人目光顺着看向白翎，继而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原来如此的坏笑，等着看好戏。白翎扭头看向伸手指着他的金宝宝，一脸难以置信。


    “我说你这姑娘怎么如此，如此……”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好启齿的词来形容，“你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啊？”


    “诶，白翎兄话不能这么说嘛，百川师者刚才还教导我们务必抛开偏见嘛。”


    “对啊，人家姑娘家觉悟可比你一爷们儿要高多了。”


    “金姑娘好样儿的嘿。”


    周围的弟子忙着起哄，生怕好戏不能上演，他们可连瓜子都准备好了。一帮人越是好整以暇地瞄白翎，白翎脸色越是难看，他起身径真走到金宝宝面前，义正言辞地说道：“说什么都不行，我告诉你，这次我不管你用什么伎俩都不可能。”


    “白翎兄干嘛对人家姑娘这么绝情。”


    “是啊，好歹还是未婚妻。”


    周围人加紧起哄，金宝宝坐在地上仰脸看着白翎，面上愈发泛红，眼中也蒙上层水雾，最后冷不妨腾地站起身，白翎以为她要扇自己一巴掌，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她只是咬咬颤抖的唇，扭头跑开了。


    “白翎兄还不快追。”


    “追你个头。”白翎扬起拳头作势要揍那起哄的弟子。


    “哎那个金……别走啊……”百川无力地向金宝宝跑开的背影伸手，在场最想上前去追的人是她好不好，金宝宝走了，那她怎么办，班上男女人数可是她有意按比例分配，走掉一个女子，那谁来跟她搭档演示那个，那个人工呼吸啊……


    现场的弟子也渐渐意识到了金宝宝离开后遗留问题的尴尬性，纷纷扭头看向百川，一对眸子中却清一色射出激动的绿光，呵呵，这局面，可比刚才那个更好玩儿了。


    百川僵硬地看向台下所有人仿佛要吃了她的眼神，默默吞了口口水。这个金宝宝，这次可坑惨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