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 75 章

作品:《是谁多事种芭蕉

    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开印后,京城又忙碌起来,奔走送信往来的差役就如缤纷的杏花一样穿梭在北平城中。


    经过一个冬天,房梁上留下的燕子经过她们照顾也活了下来。


    现在已经学会自己筑巢,每天早出晚归。


    严露晞躺在临窗大炕上感叹:“多美好的一天啊!这样无所事事的悠闲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从前时刻为成绩和未来所焦虑迷茫,从未享受过这样的无所事事,有的只是报复性懒惰罢了。


    刚轻松一秒,心头却又有个声音在说:“今后也不见得能有几回。”


    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展开刚收到的年羹尧来信,里面不过只字片语,主要是谢了王爷和福晋以及侧福金年露对他生辰的赏赐。


    严露晞也不惊讶,她知道吟雪会把这些事都处理好,并不需要告知自己。


    妞妞提着一盒杏花放到她面前,“奴才晨起就在海棠苑等着,总算拾得了些,福金挑选些,下午好熬了樱花粥,调理脾胃。”


    知道她是好意让自己做些事,但严露晞依旧不动,现在这里没有导员没有家长,谁敢说她懒?


    见这也挑不起她的兴趣,吟雪故意说话吸引她:“听说,王爷将大公子叫来了王府,说是给福金选配的药不行。”


    “哪里不行?”


    当初二阿哥还是太子时犯了错,康熙就是把他的太监、老师拖来打屁股,雍亲王也学着这一套,把年希尧叫来批评?


    而且年希尧和她面都没见一下,光听侍女说上两嘴病情就抓药,能有什么用。


    看引起了她的兴趣,吟雪凑上来继续说:“说是药里加了人参,才导致您火气这么旺。”


    “怎么的,我是佟湘玉吃千年人参吗!”严露晞若有所思地坐起来,“王爷就是挑错,找了我麻烦又去找我家人的不是!


    他不过是显摆自己作为主子有随意训斥奴才的权力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爱新觉罗就是盛产医闹!”


    她将手掌中刚捧起的最完整的那朵杏花掷入杏花堆里,突然站起身,不管其他人在身后追,只一心冲到正殿里去。


    至少这件事证明,雍亲王回府了!


    天灰扑扑的,像是要下雪前的低沉。


    她一路赶去正寝殿,里面没有人,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个雕花木案。


    上面盛着崭新的九蟒五爪金黄色蟒袍、两盘蜜蜡一盘珊瑚的朝珠等物,是皇子才能穿的。


    今年三月是康熙六十的生日,王公贵族及文武百官身着蟒袍入宫参加庆典活动,被称为“花衣期”,集中于皇帝的万寿节前三日至后四日。


    但今年不同,六十是大寿,康熙布告天下耆老,年65岁以上者,官民不论,均可按时赶到京城参加畅春园的千叟聚宴。


    花衣期从三月初一延长至月终,普天为皇帝万寿圣诞同庆。


    代清喜欢标榜自己继承儒家思想,以孝治天下,千叟宴,便是养老尊贤代表。


    桌上的应该这就是雍亲王为参加千叟宴新制的衣服。


    但严露晞的眼光却被散落在旁的京抄邸报吸引。


    邸报,亦被称为京报或京抄,这种小册子会逐日刊登皇帝动向、朝廷谕旨和大臣的上奏。


    信息的处理和传播向来被视为考察某一时代之政治文化与统治构造的重要切口。


    她寻了张纸来,准备誊抄一份邸报。


    后世缺少的那些部分,完全可以靠自己去填补,就像曾有人在书中发现某福金的祭祀文稿。


    这位福金瞬间鲜活如初,不再只是玉牒中的一个名字。


    第一篇就看到康熙批复关于戴名世所著《南山集》《子遗录》内有大逆之语,刑部给出的判决方案是即刻凌迟处死。


    戴名世、方孝标两族16岁以上男子,俱行立斩,其母女妻妾,发配功臣家为奴。


    凌迟,是把人切成几千片,对行刑者的超高要求就是,在没切完前,受刑者不能断气。


    脑海中稍但幻想出一丝那个场景,严露晞就胃气上涌。


    更何况他们的母女妻妾又做了什么,凭什么要落得这样下场。


    还好康熙批道:戴名世从宽免于凌迟,着即处斩。其他议斩人犯从宽免死,依律下狱。


    严露晞嗤鼻地丢开手中的东西,避免染脏了她的手。


    “你在做什么?”


    门外一个声音冷冷问。


    严露晞一把将案上的纸藏进袖子里,抬头看到雍亲王黑着脸站在背光处。


    一时想不到完美答案,可给她的时间很短,她无意识地磕磕巴巴回答:“我……找东西。”


    史学泰斗傅斯年说过,“史学就是史料学”,“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找的就是史料。


    她曾经学年论文史料写得少了点就挨了整下午的骂。


    不过别的都不好找,就这清史,多得骇人,长八只眼睛都看不过来。


    所以漏掉一点她的观点都不成立。


    她真的很想带些东西回去,现在好了,自己也回不去。


    “不像。”雍亲王声音低沉而涣散,不比平日,“你怎么来了?”


    他只是回府换衣服,接下来还有事,所以没去见她。


    严露晞当然是来替哥哥说理的,其实还想质问落水的事。


    但念起他上次所说,若真是南拳斩猫一般替她了结了耿三姐和宋如意对自己的心结呢。


    她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进屋的一瞬间他身后的光没有了,一身萧索融入屋内的黑暗。


    原本想独自面对的人抓住屋内这一丝温暖,“托合齐死了。”他冷不丁说。


    怎么会忘记托合齐要被凌迟一事的!严露晞惊觉。


    凌迟啊!把人片成鱼生——啊不是。


    早就难受的喉头隐隐地翻涌,她不得不安慰自己:这个时代的凌迟更多是大卸八块,目的不是为了使人痛苦,而是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康熙对挑拨他与废太子的人深恶痛绝,再见不得索额图、托合齐此流兴风作浪。


    康熙:都是他们带坏我的好大儿!


    老经典了。


    但是哪怕只是十六刀、三十六刀、三百六十刀,总之是折磨人的。虽然没见过托合齐,可他浑身血肉模糊的模样竟然就逼近眼前。


    这还不是最可怕。


    最害怕的是,托合齐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轰然倒塌,气绝只是对身体的,而他本人也会被丢进泥里,最终消散。


    他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家的家人,他牵挂的妻儿,就这么被留下了。


    隐约听到心中一个声音:人是会死的。


    她脚下一软,“王爷……我……”


    雍亲王将她捞进怀中,“去年三月,我刚至刑部,便得知狱里生了时疫,每日死者数人。


    狱中二三百人关于正中,只四周开窗,吃溺同在,臭味难当,这样环境下人哪里还是人。


    托合齐这回,让我想起当年,八阿哥奉旨彻查索额图,却将他活活饿死。”


    头埋在她肩上,因着二人身高差太多,她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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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踮着脚想接住他,可她没有力气。


    她好像第一次知道人会死,会消失,可是谁不知道呢,就像吃香蕉要剥皮一样,人人得知。


    多么浅显的一件事,可她的心仿佛与失去生命的托合齐一般,轻飘飘飞走了。


    他察觉到她的举动,用力将她搂住,却使得她脚下勉强沾着地,无法左右自己。


    “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便知道我既是皇子,有些事就无法避免会遇见。但我当时依然很不能理解八阿哥,甚至与他争执。


    这次托合齐生病,为他准备药方时,我心中只觉两难,一个就要被凌迟的人,他何苦要再活下去。


    我不想看到他艰难地活着,眼见春日到来,他求我救他……”


    他将下巴埋在她脖颈,好似看不见世界便不用见到这一切。整日下来胡渣长出不少,刮在她肌肤,轻微的痛感让这一切更加真实。


    没有过激的情绪,更多是疑惑,“汗阿玛前日说,等来日殡天,我们兄弟几个定会将圣躬废置乾清宫,只知束甲相争。


    年年,汗阿玛得对我们兄弟们多失望才能说出如此伤心欲绝之语啊。”


    康熙说的,或许是齐桓公,他生了六个儿子,病中起身不得,呼唤左右,无一人应声。


    气绝后,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日也无人管,以致尸体腐烂,生的虫爬到了外面。


    而此时他的儿子们,正在忙着内战。


    又或许是赵武灵王,被内斗的儿子们关在房间活活饿死。


    “那你回答了吗?”


    他摇头,胡渣摩挲着她。


    康熙怎么不明白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这些活得战战兢兢的皇子当然也不遑多让。


    可雍亲王身上这股万物皆是我家的,但又要小心翼翼的微妙失控感,又与一切不那么相似。


    原来这段日子她的不自由,也是他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热爱历史。


    若是从前,真正的历史就在眼前,想想都觉得兴奋。


    可是木已成舟的一切现在才开始徐徐展开,反而,她好想逃离开这活生生的历史一页。


    雍亲王松开怀中人,“你说我逃避,我不否认……”


    严露晞一得自由,立刻捂住他的嘴,不敢听他的剖白,还是安静些好。


    原是想就着年希尧被训斥一事和他吵架,可他浑身散发着的气息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从前倔强的亮堂声线带着丝丝悲凉的无力,没有预兆地,突然自嘲起来:“十年前天灾不断,皇太后圣寿节也都免了朝贺。


    巡行路上二阿哥又病了,在德州养病时皇上特派索额图前往照顾。


    那时候我也愚笨,提出恭请朝贺汗阿玛万寿。偏巧那日,连奉天这些没遭灾的地方也都来和汗阿玛要钱、要粮。”


    他神情有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勉强以及少许的疲惫。


    她不由一怔,他是在倾诉吗?


    不!


    从去年至今,他整日躲在柏林寺,逃避康熙更逃避她们,就是来了也更多的是安静。


    那段躺在床上起不得身的日子,他总是一声不响地坐着,前几日听说,他有时一坐就是整晚。


    都说王爷主子在担心她的身子,但严露晞知道,他并没有想象中深情。


    因为他的信仰,从来不叫他沉迷于某一段情感,就像那个可怕的故事。


    她病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竟然只是担心她留恋凡尘,会堕入畜生道,变成一只虫子。


    还是只被伴侣踩死的臭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