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柯靳朝客厅里张望了一眼。


    刚过四点，太阳已经缓慢向云端隐去。


    温知吟趴在沙发椅背上，睡着了。听见门口的响动，她缓缓睁开了眼。


    “睡觉要盖毯子，会着凉。”柯靳走到沙发边，将随意团在一起的衣服披在她身上。


    虽然已经入了春，可京和的温度却还是忽上忽下，冷热交替。


    换季时节，很容易感冒。


    温知吟耸肩甩开，轻哼一句，“热。”


    柯靳弯腰，将毛毯捡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将阳台门拉上。


    转过身，他才道：“晚上想吃什么？”


    温知吟思绪还未回笼，机械般的摇头。


    柯靳拿过她的杯子，倒了点温水，顺便把下午茶也端到了茶几上，他说：“我拖个地，你先在沙发上坐着不要动。”


    昨天，他闯进来的时候没有脱鞋，眼下屋子里刻着数不清的鞋印子。


    客厅和卫生间的垃圾桶都放满了东西。上午从次卧打扫出来的东西，有些也要扔到楼下。


    温知吟手指头在键盘上顿住，伸脚寻找拖鞋，脚趾就触及到一片凉意。


    她挺直腰背，探头看去。


    沙发边哪还有拖鞋的影子。


    她皱了皱眉，刚要开口问，就听见柯靳说道：“你坐着别动，我一个人比较快。”


    知道她会想帮忙，柯靳方才就把她的拖鞋拿走了。


    温知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拿着条帚正在扫地，拉起的毛衣漏出一截精壮的小臂，动作间青筋冒起。


    白炽灯敛去光辉，落日光影斜斜穿射进来。


    他的身影在昏黄与灰暗中移动，空气中飘舞的细小灰尘，给他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层。


    光与影的边界，揉碎成了姜黄色。


    即便是身处灰暗之中，可温知吟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不是森冷，而是静谧的暖意。


    和她一直缺失的，力量。


    半个多小时后，柯靳拎着三袋垃圾，走到门口，跟她报备，“我下去一趟。”


    温知吟嗯声，眼睛都没从屏幕上移开。


    可当她走到厨房，刚洗了个苹果准备切盘，手机便是一阵轻微的震动。


    柯靳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楼下门禁坏了，输入密码打不开。”


    温知吟咬了口苹果，走到阳台边上，就看见柯靳也正抬头往上看。


    见到她，还挥了挥手。


    “输错了吗？”她问。


    他轻笑了一声，又道：“要不然我给你打个视频，你看看是不是我输错了。”


    温知吟回头朝门口的挂钩上看了一眼，门禁卡他没拿。


    “我下来吧。”她正这么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在挂断电话的前一刻，她听见柯靳说：“一层有一股刺鼻的怪味，你别穿睡衣下来。辛苦我的女朋友去换一趟衣服。”


    说到那三个字，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他尾音的笑意。


    温知吟抿唇，嘴角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换完衣服，坐电梯下去。


    听柯靳那么说，电梯门开，走出去的瞬间，她就下意识地嗅鼻子。


    发现除了角落中不知谁家养的盆栽的花香味，并无异味。


    所谓刺鼻的怪味，她是一点都没闻到。


    柯靳正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又当着她的面输了一次密码，依旧提示错误。


    他脸上俨然是一副“你看，我没有骗你吧”的神情。


    温知吟走过去，从里面打开门。


    眼前的光线被挡住，柯靳拉起她的手，“家里的日用品快要用完了，冰箱里也都空了，我们去一趟超市？”


    温知吟怔了怔，而后瞬间反应过来。


    “你故意的？”


    柯靳还没来得及回答。


    就见她重新将门关上，拉着他走到门锁前，“再输一遍。”她表情严肃，目光过于直白。


    柯靳捏捏她的掌心，放软了语气，似乎实在求饶，“你先答应我，不准生气。”


    温知吟甩开他的手，指着面板，一偏头。


    柯靳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接连按下五个数字，在即将要按下第七个数字时，他犹豫了一下。


    随后，他手指转换方向，按下了第二排最后一位。


    “密码错误。”机械女声响起。


    他无辜的表情中透满了心虚，“你看，错了。”


    温知吟静静地盯着他，“最后一位是6？”她说得很平静，显然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嗯！”柯靳说谎话不打草稿，坚定地认为他没输错。


    “那你刚才怎么上来的？”半个小时前，他刚从外面回来。


    若是他记错了密码，那一次他就根本上不来。


    “我跟人家身后进去的。”


    “是吗？”见他还在忽悠，温知吟干脆转身准备回去。


    察觉到她好像真的生气了，柯靳有些急了，他两步追上，拉住她的手臂拽到怀里。


    “对不起。”他的下巴放在她的头顶，双手将她紧紧抱住。


    “我只是怕你不愿意下来。”


    温知吟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


    她的耳侧贴着他搏动的胸腔，感受那有力跳动的心跳声，一点点加速撞击。


    温知吟去扯他的手指，却也被他的手掌包围。


    好似是错觉，温知吟隐约感受他深深的恐惧。他这么沉稳的一个人，她就看出了他的惊慌。


    “哪一家超市？”她忽而问道。


    话音落下，加固在肩侧的力道蓦然收了力。


    她退开一步，又问了一遍，“去哪一家？”


    他睫毛一颤，黯淡的眸子瞬间燃起光，嘴角终于弯出笑意。


    温知吟说：“其实你好好跟我说，我并不会拒绝。”近段时间情绪不佳，不仅哪儿都不想去，连话都不愿意说。


    柯靳出于担心，想带她出来换换心情，她能理解。


    她陷在过去的沼泽里太久，以至于就算抵达彼岸，也难以洗清身上的污泥。


    但就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不计较得失，不在意她刻意疏远忽略的态度，打破她建立的围墙。


    只为她而来。


    “近一点的话，就小区外那家？”


    家中物资严重短缺，正巧悦澜湾旁边就有一家会员制仓储式超市。


    不用开车，步行十分钟。


    柯靳眸中流着熠熠萤光，他轻声：“听你的。”


    两人并肩而行，迎着暖橙色的夕照。


    分明是周中，可超市入口人却不见少。


    柯靳从门外推车进来，“你晚上想吃什么？”刚才没得到答案，趁着这会儿他又问了一遍。


    “随便。”温知吟随口一答。


    乘着扶梯匀速上行。


    目光所及，皆是三两成群，有肩并肩的情侣，也有带着小孩的一家几口。


    和心爱的人逛超市，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生活的气息，往往悄无声息地让心中那一角，变得柔软。


    柯靳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说道：“卫生纸、湿厕纸、毛巾、洗洁精...还有一次性纸杯，我看也没剩多少了。”


    “水果好多都坏了，我全部丢掉了，蔬菜也是只剩下番茄。今天要买的东西很多。”


    温知吟有些意外，他居然把家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你什么时候...”她转头看过去。


    从她的视角，正好触碰到男人勾起的唇角。


    他低低地笑着，淡而温柔，“我只是想，能融入你的生活中。”


    他不想再失去她，也不敢去想，当她再次从他的世界中抽离，人生会是怎样的满目疮痍。


    失去她音讯的日子，光是想到，就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他已经无力再承受一次。


    温知吟沉默，只是那只扶着推车横杆的手，抓得更紧。


    出了电梯，柯靳低头跟她说，“拉着我，人多会挤散。”


    她没听，依旧双手插兜，“走不散。”一个成熟的大人，就算走散了，也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情，再约定一个地方汇合。


    再不济到收银的地方，总能等到。


    下一秒，柯靳的手穿过她臂弯的空隙，挽住了她，“那我拉你。”


    惊讶了一瞬，温知吟便也随便他去。


    只是柯靳比她高一个头，他一挽，她的右肩便被带得耸了起来。


    起初只是有些不适应，没过几分钟，肩颈开始酸胀。


    最终她妥协了，将手抽出来，拉住了柯靳的衣服口袋。


    路过零食区，柯靳顺手拿了两袋即食板栗，还有一箱脆香米，他几乎摸透了温知吟家中的每一处，“在你办公桌上发现的，我想应该是你喜欢吃的。”


    人声嘈杂，他的声音被覆盖。


    不动声色的，温知吟又从一旁的货架上，拿了一袋黑松露饼干。


    等她回过头把东西放进去，才发觉那些在她清单上的必买物品，早已存在。


    穿过拥挤的人群，拿上家中缺乏的几包日用品，大型体积很快把推车装满。


    再前行，入眼就是冷藏区。


    柯靳帮车靠在边上，里面温度低，让她在这里等，“还是老样子？鲜牛奶、巧克力牛奶，小青柠？”


    她点头，“嗯，鲜牛奶要两瓶。”


    温知吟盯着他的背影渐渐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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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定神这么一看，才发现柯靳走路腰跨发力，再顺势带起腿，不晃不摇，沉稳有力。


    步伐不大，却步距匀整，落地时稳劲又有分寸，自带让人安心的气场，显得格外好看。


    直到他的身影进入冷藏区，她才回神移开了目光。


    不偏不倚的，她又跟一人对上了视线。


    骆瑾宜隔着两辆装载满满的推车，向她挥了挥手，笑得灿烂。


    她挽着身边男人的手臂，另一只手托着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同学聚会上。


    在超市中偶遇，也算有缘。


    人多拥挤，购物推车也是横七竖八。男人抱着骆瑾宜，将她前后护着，朝这里走来。


    “好久没见了，最近还好吗？”


    骆瑾宜跟她介绍身边的男人，“我老公，律师。”


    “你好。”温知吟点头问好。


    骆瑾宜老公是儒雅的长相，很符合他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更有些斯文败类的意思。


    最近很火的那个词，hotnerd。


    骆瑾宜随处张望了一下，问道：“你一个人？”


    “不是，他进去拿饮料了，我在这等。”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八卦感，“你跟顾文渊...”停顿两秒，“是...嗯...”


    她说得支吾，温知吟当然懂她的意思。


    “我们只是好朋友。”她否认，语气平静地陈述跟顾文渊的关系。


    骆瑾宜也知道这个问题颇有冒犯，解释道：“抱歉，因为我看出他似乎对你有意思，才冒昧一问。”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


    “我都不知道你结婚了，同辉聚会的我还以为你是独立的不婚主义者。”近距离一见，她才发现骆瑾宜面相都变得柔和了许多，脸颊肌肤白里透红。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平坦的小腹已经凸起。


    骆瑾宜走近一步，拉起她的手贴近自己，“三个月胎儿才稳定，所以一直隐瞒着，到时候来喝满月酒。”


    “一定来，到时候给你和宝宝都包个大红包。”


    毕竟，孩子的出生日，母亲的受难日。


    纵然是孩子的满月宴，可妈妈的功劳和辛苦却也不能埋没。


    骆瑾宜忽然压低了声音，调侃她：“希望到时候，你的身边能站着那个护你疼你爱你的人。”


    温知吟不习惯在朋友圈过度分享生活，所以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发照片官宣。


    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并非一个人。


    她正要开口否认，就见余光中，有个人向她走来。


    “小知，这二位是？”柯靳放下东西。


    迎着骆瑾宜略显错愕的目光，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温知吟拉住他的手指，笑意从眼底漾开，“我大学班长和她爱人。”


    柯靳伸手，“你们好。”


    骆瑾宜目睹他方才娴熟的动作，自然是关系不一般，“你是...”


    “他是我...”那三个字温知吟刚准备说出口。


    就听见骆瑾宜说道：“老公？”


    “不是！”温知吟嘴比脑子快，“不是的！”几乎是瞬间，热意从耳根瞬间涌了上来，像打翻了一杯温热的酒，沿着脸颊蔓延开。


    感受到耳边一道极轻的笑，带着几分纵容，“我是她男朋友。”


    骆瑾宜：“我见过你，在大学校门口，总是有一辆黑色的车停着。”她看到，温知吟坐上那辆车的后座。


    匆匆一面，车子的主人是一个气质沉稳的大帅哥。


    所以柯靳一出现，她就跟记忆中的那半张脸对上号了。


    “期待喝你们的喜酒哦！”她对着温知吟眼尾一挑，催着他们的进度。


    “抱歉柯总，我夫人怀孕后，性格就比较活泼。”从事律师职业，骆瑾宜的老公自然认得柯靳。


    “老婆，妈已经发消息催了，我们要赶紧回去了。”


    骆瑾宜撇了嘴，不舍地抱了她一下，“你家在附近吗？有空我来找你玩。”


    “就在悦澜湾，随时欢迎。”


    挥手告别后，温知吟才发现柯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她疑惑着。


    柯靳走近两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磁性诱惑，“你的脸，好红。”


    温知吟下意识双手捂住脸。


    谁料他不依不饶，“你害羞了吗？”尾音落下浅浅的酥麻。


    “你不准说！”


    他点了下她的头，语气中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


    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像是裹了一层甜腻的蜜，让人忍不住往里陷。


    “好，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