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后知后觉,后觉后怕
作品:《我就是一痞子》 夜越来越深。
皇冠车在国道上跑着,车灯劈开黑暗,照出前方无尽的路。
陈三皮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眼皮子已经开始发沉。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
从穗州出来已经两个小时了。
他查过地图,从穗州到河西渡口,走国道得两千多公里,按这个速度,车不停、人不睡、不吃不喝、一路顺畅的话至少还得一天一夜。
就算到了目的地,人也废了,脑子糊成一锅粥,刀都抓不稳。
得休息。
他咬了咬牙,把车窗摇下来。
夜风灌进来,呼呼的,凉飕飕的,吹得他脸上汗毛都梗起来,倒是清醒了点。
他摸出根烟叼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赵老四。
这个名字现在想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老家,他觉得自己挺横,敢绑李艳,敢劫烟,敢跟四爷叫板。
那会儿他以为自己摸清了赵老四的底,就是个有点钱、有点人、快过气的老混子。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穗州这一趟,他算是见识到了。
赵老四拿五十万国债券当饵,眼睛都不眨一下。
二十多个人,说杀就杀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先生跟了他十五年,说废就废了。
还有那个金刚。
还有那些带枪的人。
还有那些他连面都没见着,不知道藏在哪的暗桩。
陈三皮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想起自己那些“壮举”。
绑李艳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玩火,玩得还挺漂亮。
现在想想,那哪是玩火?
那是把头伸进鳄鱼嘴里,顺嘴问饿不饿,能活着真是命大。
或许,赵老四那时候就知道周先生是内鬼,李艳偷人的事儿,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周老二蹦跶,看着李艳演戏,看着自己这个愣头青往里钻。
他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看着。
等着。
等到所有人都在他画的圈里转够了,他才出来收网。
陈三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半个月。
赵老四就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要是拿不出账本……
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不敢想。
是自己无所谓,烂命一条,死就死了。
可娘呢?
王嫂子呢?
小山东呢?
二丫那个小丫头呢?
刀疤李、张麻子、阿明……这些人,哪个不是跟着他趟浑水的?
账本拿不出来,赵老四定会把前账后账一起算。
到时候,这些人的命,都得搭进去。
陈三皮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又塞回嘴里。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身影。
胖胖的,猥猥琐琐的,笑起来一脸褶子。
刘胖子。
他想起那胖子在视听馆里,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说“陈哥,这事太大了”。
想起他被自己忽悠着入伙时,那张肥脸上的纠结。
想起他发来的那些传呼消息。
“陈哥,今天流水又涨了,会员卡卖了三十张。”
“陈哥,招了三个小弟,都是老实人。”
“陈哥,那边咋样了?嫂子问啥时候回来?”
一条一条,全是报喜的,全是让他放心的。
陈三皮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要说对不住的人,一共两个。
一个是刀疤李,被自己算计上了船,脸毁了,弟弟手废了,跟着他从老家拼到穗州,命都豁出去好几回。
现在连翠花嫂子都搭进来了。
另一个就是刘胖子。
人家开录像厅开得好好的,一个月挣点钱,日子过得滋滋润润,被自己连恐吓带忽悠。
这胖子还傻乎乎的,天天发消息汇报,以为自己在干大事。
陈三皮叹了口气。
远处,国道的路牌一闪而过。
“河西方向,2200Km。”
他把车窗摇上去,踩下油门。
车在夜色里跑得更快了,把穗州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同一时间。
穗州往东,另一条路上,另一辆皇冠车也在跑。
刀疤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驾驶上,刘翠花抱着小花狗,大腿夹着大黄,一人两狗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后座躺着两个人。
张麻子靠在左侧,身上盖着刘翠花的旧棉被,呼吸顺畅了,正打着呼。
阿明躺在另一边,额头上盖着湿毛巾,还在发烧,时不时含糊几句。
刀疤李本不想带这累赘。
可没办法。
小卖部不能待了,那个矮胖子被关在茅房,万一老师的人要开会点个名,迟早会发现。
把人放了,更不行。
前一秒放人,后一秒就来人。
到时候找上门来,就凭他护不住这么多。
不如拴着,说不定能让流浪狗多撑几天。
刀疤李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收回目光。
他想起临走前,陈三皮挥挥手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
他当时没吭声,就点了点头。
现在想想,应该说一句的。
说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刀疤李。”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扭头。
刘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嗯?”
“我们去哪儿?”
刀疤李沉默了两秒。
“看我老丈人啊。”
刘翠花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你真去啊……”
刀疤李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
“水旺那孙子不是要找你爹给个交代吗?我去跟他交代。”
刘翠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爹……脾气不好。”
“能有多不好?还能比我差?”
刘翠花瞪他。
刀疤李没看见,或者说假装没看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翠花。”
“嗯?”
“等这事儿完了,咱俩把婚结了。”
刘翠花整个人定在那儿。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这算是求婚?”
刀疤李想了想。
“算是通知。”
刘翠花娇嗔的撅了撅嘴。
刀疤李终于扭过头,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行不行?”
刘翠花看着他,看着那张疤脸,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刀疤李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转回去,继续开车。
大黄狗突然“汪”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凑热闹。
车在夜色里跑着,越跑越远。
两辆车,两个方向。
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一个去拼命,一个去……见老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