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山林中棵棵大树枝叶繁茂，不似寒冬时指天的嶙峋鬼手，若块天罗地网的巨布包住月亮，乌漆麻黑的夜里更显阴冷森寒。


    车子驶入大院，缓缓停下。季明希摇下车窗，入目宁静清幽的宅邸失光落彩，耳畔依稀有音，似鸦鹊鸣叫。


    季明希推门而入，率先迎接她的是扑面的粒粒尘土，她难以自抑咳嗽出声。


    “季小姐。”低低一声呼唤响在空旷无人的大厅中犹如幽谷中的回荡。


    季明希一惊，下意识侧身回头一望，是在、宅邸有过一面之缘的老管家。


    王管家微微躬身，颔首笑语：“您终于来了，老爷可想着你。”


    季明希长睫轻颤，开口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静默不言随在王管家的身后。


    王管家敲了三下门，而后按下门把手。


    “老爷，季小姐到了。”他俯下身段毕恭毕敬道，待季明希走进，他退后关门离去。


    “好……孩子，你……过来。”卧在大床上的老者，嗓音带着混浊的沙哑。他于床沿垂下的指尖微微动，似是挥手招她而来。


    季明希垂眸，屏住呼吸步步前去，昏暗的房间唯有一盏壁灯晃着浓郁的黄光。


    她停下脚步，掀开眼睫，半年未见的变化令她心惊。


    他，衰老得太快了。


    皮肉松垮如一张仿真极致的人皮随意套在骷髅架子上，壁灯朦胧的黄晕在他的面容上，一半是垂暮之年的黄昏景，一半是灯枯草尽的长眠夜。


    “明……希。”老者如枯枝般粗粝的手托起她的掌心，浑浊的双眼转动，有亮光在流淌。


    “爷爷。”季明希轻语回了句，她缓缓蹲下，将老人的手背紧贴她温热的脸颊。


    那晚，她呆了良久，久到东方破晓，日光穿透层叠云雾，太阳初升起。


    -


    “季小姐，厨师已备好早餐，您是否要享用？”门外，王管家微笑以对。


    季明希轻摇头：“不必了。”


    她没有胃口。


    这里，少有她值得留恋的地方，若要有一处，她想到庭院去，看看那儿的花开得如何。


    “你果然在这。”庭院的门拉开又合上，季明希不转头也清楚声音的主人是谁。


    “要喝杯咖啡吗？”白肃笑吟吟说道。


    季明希手搭栏杆，滤过他的话。


    “今年的花少了好些许。”她出神地望着院内的枯败之景，夏，本该是群芳争艳的时节。


    白肃走到她身侧：“自从爷爷病后，鲜少有人照料这些花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一切的情与爱都不是手心流不住的细沙，风一吹，便散了。


    季明希睫羽颤了颤，强颜欢笑：“你让我来，不止是因为爷爷的愿望吧。”


    爷爷告诉她，白家人间的其乐融融都不过是蒙蔽外界的假象罢，平静的湖面下潜流激荡。


    白肃笑了笑，抿了口热红茶，不作任何的隐瞒：“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举手做了个手势，一份文件旋即被递到季明希眼下。


    “你就这么信任我？”季明希微挑眉，视线从文件移到白肃的面容上。


    “呵，你会签下的。”白肃轻描淡写道，“于你而言可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季明希望着，迟疑接过。她收回视线，一页一页细细翻阅过。


    是的，她会签下。


    如他所言那般。


    “签下吧。”白肃道，一旁的王管家恭敬地奉上一支钢笔。


    “我需要原因。”季明希侧目，视而不见。


    “爷爷喜欢你。”白肃笑，同她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睛亮光闪烁。


    言不及义，季明希嘴角抽搐，无语瞪他一眼。


    “如果爷爷喜欢我，一开始怎么就不能不把我认回白家？”她执起笔，漫不经心开口。


    喜欢吗……她不觉得。


    更多的还是将对女儿的亏欠愧疚投射到她的孩子身上吧。


    “因为那时的你，分文不值，而我只不过是比他们更快一步发现了你的价值罢了。”


    浅显易懂的道理，事实也的确如此。


    季明希轻呵笑，盖上笔帽与签好的协议一并递回。


    “如你所愿。”白肃瞥一眼，笑容渐敛起。


    “既然成了真正的合作伙伴，我也不该再对你有任何的隐瞒。


    我的父亲与母亲是各取所需的家族婚姻，母亲生下我不久后，父亲与她心爱的女人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母亲以此为威胁离婚时分割到大量的财产。


    她不喜欢孩子，所以她不会带走我一同离去，我的父亲不喜欢她，自然也不会喜欢我。


    后来，父亲心爱的女人去世了，他为了诠释他的忠贞不渝将他们爱的结晶托付给爷爷，而后自己跳河殉情。”


    “你说得太长了。”季明希打断，精力值告罄的她对家族秘辛并无多大兴趣。


    “我以为还能找到一位能倾心相诉的对象呢。”白肃呵笑，长话短说，“那位爱的结晶，父亲的私生女本可以安享余生的，只可惜，她的野心实在是太大，大得我头疼。”


    “爷爷的遗嘱还未定下，那些叔伯姑婶对此虎视眈眈。她聪明，耍扮猪吃虎，挑拨离间的高明手段，但同时也成全了我。”


    他如狐狸的眼眸弯起，深藏着精明与算计：“季小姐，我现在可是孤零零的一人呢。”


    季明希轻嗤，转身掠过他：“说得可怜。怎么，你们俩感情出问题了？”


    “当然是，出了问题。”


    -


    不过几月，新剧正式开机，宁亦飞邀请她参加剧组的开机仪式，炷炷无烟的檀香插在香火炉上，背景布是浩浩汤汤的云海。


    来都来了，她也意思意思插上三炷香。


    “荣幸至极，能参与你们的开机仪式。”仪式结束后的季明希挽起垂落的黑发，笑语盈盈。


    一整套流程下来，她热极了。


    “你是剧组合作艺人的老板，自然是能来。”宁亦飞浅然一笑，递给她一瓶纯净水。


    季明希收入包中，不急着喝。“先走了，开拍后会常去剧组探你的班的。”


    北岭的山她不曾登过，即使是人生的一刹那，至少有一瞬为它停留。


    “那我到时恭候季总的大驾光临。”宁亦飞笑靥如花，远处有人唤她的名字，她无奈与季明希对视一眼，走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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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进后续工作。


    季明希笑了笑，独自一人下山。下到半山腰，她的肚子急不可耐叫了声，早晨未尝吃过一口餐点的她犹豫再三后，决定到附近的小饭店奢侈一把。


    她刷了会手机，店家端着热气腾腾的泡面走来，贴心地为她揭盖，递叉子。


    季明希卷起面条，蘸着精心配比的调料下度，上浮的蒙蒙水汽里，她不经意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匆匆扫一眼，迅速回收视线，埋头苦吃不敢仔细确认。直至那人惊喜地叫她一声：“诶，季小姐，你今日也来爬山啊？”


    季明希不得不面对，她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八齿微笑：“林小姐好。”


    非工作期间，她不称职务。


    “你也是独自一人来爬山的吗？”她问。


    “今天周末，难得没有加班。”林秘书叹气。她顺势坐下与季明希拼桌，向季明希吐露一点小苦水。


    “老板，我点一份和她一样的。”她摘下棒球帽扇扇风，另一只手拉开防晒衣的拉链并放下从路边随意捡到的一根直而挺的木棍子。


    “这棍子真好看。”季明希伸长脖子一望，低低笑道。


    “我的梦中情棍呢。”林秘书眉头挑了挑，与她说笑着，“你是不知道，为了它可把我累坏了。”


    季明希垂下眼睫，手托腮淡然一笑。


    说得不无道理，毕竟都是累。


    “明希姐。”林秘书轻轻唤她一声。


    “嗯？”季明希表情困惑，少见林秘书这样叫她。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林秘书抿着唇，笑容腼腆，“我其实一直想这么唤你了，却寻不到与你独处的机会。”


    “额。”季明希眨了眨眼，“应该我唤你姐的。”


    “年纪算得了什么。”林秘书笑说着，“你帮了我，我自然得唤你姐姐了。”


    她顺手将身边的大纸袋子递去：“一份不成敬意的小礼物，感谢你当时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本想今晚给你送去的，好巧在这遇到了你。”


    季明希探头往里一望：一个博物馆的冰箱贴和一条红色围巾。


    “我自己做的，不是很好看。”林秘书讪笑。


    她想过买一套高级珠宝或者定制一件高级的礼服，可季明希应该什么都不缺，那她的感谢礼物就不能称之为独特。


    思来想去，她选择做一围巾。


    “挺温暖的。”季明希围上又解下，她叠好围巾，等着今年的冬天。


    两人边吃边聊，季明希笑着笑着忽而开口：“我新招来的经纪人也姓林呢。”


    “你最近在招经纪人吗？”林秘书表情茫然。


    季明希轻呼一声：“林小姐不知道？”


    “公司对外洽谈的事物大都不由我负责，明希姐公司内部的事怎会清楚呢。”林秘书轻擦嘴角。


    季明希轻“哦”一声，她点点头又道：“你家是在下林村吗？”


    “是，但我不常回去。”林秘书道。


    下林村吗？真是巧。


    季明希眯了眯眼，决定放弃询问。


    她擦净桌面的油渍，扔掉吃尽的泡面桶，站立起身：“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在这用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