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北行之路
作品:《寒衣节的通道》 绛城北门,晨雾未散。
一辆役车停在门侧,车前站着七八名赵氏私兵,并非晋国常见的甲士模样。为首者咎如,披发左衽,面容黝黑,眼神锐利,额头上绘着一道赤红的狼纹,他身穿缀满铜泡的黑皮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碎的金石之音。其余众人皆身披皮甲,紧握长矛,后背角弓,腰间皆悬着一柄曲柄兽首短剑,剑柄上的铜虎目在残阳下闪着寒光,宛如一群伺机而动的荒原孤狼。这些狄兵是赵氏蓄养多年的死士,只听命于赵氏宗主,从不与外人往来。
车旁站着一人,年约三十余,面如冠玉,三绺长须,一身玄色深衣,腰系玉带,正是赵氏家臣梁五。
他负手而立,望着城中方向,神情复杂。
自娶了智氏之女为妻,梁五在赵氏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他本是主君跟前得用之人,出入内外,言听计从。可如今,但凡机密大事,主君便将他撇在一边,只让他做些跑腿送信的差事。
“主君还是不信任我。”他心中暗叹。
所以此次护送二女往代国,是他主动请缨。此行事关重大,若能办成,或可重获主君青睐。
正想着,宅中走出两名女子。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约二十六七,身形消瘦,左腿微跛,却走得极快。她眉粗而浓,五官平庸但鼻梁高耸,穿着一件褐色粗布深衣,腰系麻绳,头上包着一块旧布。与众不同的是,此女皮肤极白,既不是病人的苍白,也不是透着血气的康健之白,非要说像什么,倒是与那昂贵的白玉类似,透了一股清贵之气,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仿佛能看透人心。
跟在后面的那个,只有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只眼睛瞎了,结着黑红的痂,狰狞可怖。另一只圆眼水汪汪的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来者正是和梁五有过一面之缘的余茶和莫姮。
梁五上前拱手:“某奉主君之命,护送二位往代国一行。车马已备,请即启程。”
余茶点了点头,扶着莫姮上了车。
梁五挥手,车队启动。
役车缓缓驶出北门,向北而去。马车滚过土路扬起灰尘,步行的狄人跟在后面,眼神锐利,时刻警戒。
莫姮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绛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声道:
“余茶,你说咱们还回来么?”
余茶摆弄着手里的铜符和铜扣,道:“不仅回来,还会风光地回来。”
莫姮笑了笑,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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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行四十里,至梗阳。
这梗阳不过是一座小邑,城墙低矮,街道狭窄。城中只有一家传舍,土墙茅顶,简陋至极。
梁五命狄兵在院中扎营,持赵氏符节引余茶、莫姮入内歇息。
传啬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看过符节,迎上来招呼一行人。梁五吩咐备些热汤饭食。
传舍仅有两间厢房,梁五住了传啬夫平日住的屋子,余茶和莫姮住他隔壁。不一会儿,老啬夫端来两碗粟米饭,饭粒粗糙,夹杂着些许糠皮。紧接着是一大盆葵菜羹,汤色微绿,飘着几星油花和碎肉——那是狄人刚才猎到的一只野兔,被啬夫切碎煮了进去。
“女公子,请用。”老啬夫放下一碟豆酱便离开了。
见啬夫离开,余茶盘腿坐到案边,拿起木箸,轻轻拨弄着羹中的菜叶。
莫姮则跪坐在房中,把那面铜镜拿出来,对着窗外的余晖看。镜面上的裂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它说,”她轻声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余茶没有说话,她先挑了几块大一点的兔肉,用一口好牙硬嚼碎咽了,然后和着菜羹把粟米饭吃了,待填饱肚子,半躺在席上,才慢悠悠地说:“我听梁五说,梗阳归了魏氏。你细想,虽说传啬夫是晋国的啬夫,但毕竟在魏氏的地界,赵氏护送两名女子出行,对四卿应该算不得隐秘了。”
莫姮点点头,也开始默默吃饭,吃着吃着,莫姮忽然道:“那个梁五,……心事颇重。”
吃完饭的余茶躺在席上,侧枕着几,笑道:“你看出来了?”
莫姮点头:“他和咱们第一次见到的不一样了,看咱们的眼神,像是……像是在看一件要紧的东西。”
余茶笑了笑。这丫头,瞎了一只眼,心却比谁都亮。
她想起出发前夜,太史墨派人送来的信件,上面详述了送行队伍的情况和她们的“使命”,内心暗赞:姜还是老的辣,太史墨竟然用智氏欲勾结大母夷狄进犯赵氏来说服赵鞅助她们回代国。也不知未来真相暴露,他和赵鞅的情谊如何收场。
又翻了个身,仰望着茅草屋顶,小声道:“听太史墨说,梁五是赵氏司马,祖上也是赵氏的家臣,尤善经营,他又知兵善谋,本深得赵鞅信任。娶了智氏之女本也无妨,但坏就坏在夫妻恩爱,不肯冷落。智氏这几年虽然还是智申当家,但智瑶决断颇多,与赵氏不睦。赵鞅虽还用他,却不再委以心腹之事。”
莫姮一怔,同样压低声音:“就因为他妻是智氏?”
小时候也是细看过《东周列国志》的余茶点头:“四卿看似和睦,实则各怀鬼胎。赵鞅用人,自然要用身家清白、无牵无挂的。梁五有妻族在智氏,便是个隐患。”
莫姮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妻何辜,且一女子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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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一行人进入了汾河谷地,官道坦途,车速稳定,从未出过远门的莫姮,尽管性格沉静,但一开始也是兴奋地时不时要瞅瞅车外的风景,余茶也有些激动,毕竟免费游览公元前5世纪的晋国风貌,这机会可不多得,于是两人在路上行人不多时,就会把车帘掀开,探头探脑地张望,聊天。梁五带着狄人则是一直重复——赶路、歇脚、喂马、赶路,与二人交流不多。
两三天后,车队进入山区,山路难走,余茶左腿隐隐发痛,莫姮也渐觉无聊,役车里再也没出现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沿途村落稀疏,往往走上半日,才见三五户人家。那些村人见了役车后跟着狄人队伍,都远远避开,目光警惕。梁五命狄兵提高警惕,前后护卫,日夜轮值。虽周礼规定“十里有庐,三十里有宿”,但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更多时候,车队还是风餐露宿。直至她们进入山区后的第九天,终于抵达句注塞。守关卒查验符节后放行。过了关,路更险,梁五牵马步行,偶尔狄人还需推车,当晚他们在山口一处废弃的烽燧旁过夜,休整过后等待第二天进入飞狐陉。
飞狐陉峡谷幽深,一线天光,役车碾过碎石,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第十一天傍晚,终于走出峡谷,眼前是开阔的代地盆地。走出飞狐陉时,梁五也有些激动,他指着前方开阔的盆地,对余茶说:“前方就是代地。你看,那道山梁是刚过的恒山,北边远山是燕山,东边是五行山。这三山之间,就是代国。”
即便早被路途颠簸折磨的闭麦养神的余茶看着眼前壮阔景色,也不禁赞叹:“果然是枕山襟水,表里山河。”
第十二天上午,他们出了晋国最北端的烽燧,不远处是代国的土地,山川险峻,虽有桑干河,但地势高寒,多风沙,因是五行山北端与草原的过渡带,盛产马匹。
路两旁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时有狄人牧马,远远望着车队,眼神不善,与晋中大不相同。
梁五策马上前,对余茶道:“代国华狄杂处,尤其狄人素来排外,若无赵氏旗号,恐难通行。某已命狄兵亮出旗帜,料想无人敢拦。”
余茶点头。
果然,那些狄人见了赵氏旗帜,纷纷让路,不敢阻拦。
又行两日,山路越来越难行。役车已无法前进,只得弃车步行。
梁五将役车寄存在传舍,向传啬夫打听了前路,方知要到句注山往东,还需三日脚程。
“前方山高路险,车马难行。”他道,“某与狄卒护送二位步行入山。”
余茶看着那些狄卒,又看了看梁五,道:“梁司马,你亲自送我们进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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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五苦笑:“此次护送二位,是某主动请缨。若半途而废,回去如何向主君交代?”
余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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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一行人行至一处山坳。
坳中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似有人家。
梁五命狄卒在坳外等候,自与余茶、莫姮入村投宿。
茅屋的主人是个老猎户,须发皆白,满脸皱纹。他见了梁五的服饰,又看了看余茶和莫姮,目光在莫姮那只瞎掉的眼睛上停了一瞬,便侧身让开。
“进来罢。”
屋内简陋,却干净。老猎户端来两碗热水,又取了些干肉、干饼,放在案上。
余茶道谢,问道:“丈人可知大母谷?”
老猎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大母谷?你们去那地方作甚?”
梁五面色一喜,追问道:“大母谷如何去?”
老猎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条路,某年轻时走过一次。从那以后,再没去过。”
他指着北方的方向,道:“明日一早,你们顺着山涧往上走。走到一处绝壁前,会看见一道裂缝。钻进去,便是第一道屏障。能不能进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余茶道:“多谢丈人指点。”
老猎户摆了摆手,起身走进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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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余茶忽然惊醒。
她听见外面有动静——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悄悄靠近。
她推了推莫姮,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别出声。
两人悄悄起身,躲到门后。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在地上。然后是金属碰撞声,低喝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门忽然被踢开,梁五踉跄着冲进来,浑身是血,肩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快走!”他低吼道,“有贼人!某断后!”
余茶二话不说,拉着莫姮就往后窗翻。
翻出窗外,外面是一片矮树林。两人钻进林中,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追杀声,越来越近。
莫姮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面铜镜。月光下,镜面上的裂纹微微发光,像是活了一般。
“它说,”莫姮喘息道,“往东。”
余茶没有犹豫,拉着她向东跑去。
跑出不知多远,身后追杀声渐渐远了。两人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气。
余茶回头望去,来路方向,火光冲天。
梁五和那些狄卒……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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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余茶和莫姮歇息了片刻,继续赶路。
莫姮一直沉默,手中紧紧攥着那面铜镜。
余茶知道她在想什么——梁五虽与她们无亲无故,却是为护送她们而来。如今他生死不明,那些狄卒也多半遇难,这债,算是欠下了。
“他会活着么?”莫姮忽然问。
余茶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莫姮低下头,不再说话。
前方,晨光渐渐亮起。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绝壁,高耸入云,如刀削斧劈。
第一道屏障,就在眼前。
余茶深吸一口气,扶着莫姮,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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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山坳茅屋前。
梁五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八名狄兵,死伤过半,剩下的围成一个圈,警惕地守着四周。
贼人已退。他们来去如风,一击不中,便即远遁。
一个狄卒走到梁五身边,蹲下查看伤势。
梁五睁开眼,声音微弱:“那两位女子……可曾脱险?”
狄卒点头:“她们往山里去了。”
梁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好……”
他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晨曦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金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