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谷口遇青
作品:《寒衣节的通道》 天光大亮时,余茶和莫姮终于找到了那老猎户所说的绝壁。
石壁立千仞,光滑如镜,莫说攀爬,便是靠近都难。壁上爬满了藤萝,密密层层,将岩石遮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时,藤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莫姮站在壁前,把那面铜镜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镜面上的花纹,此刻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活的。
“它说,”莫姮道,“就在这后面。”
余茶拨开藤萝,仔细寻找。藤萝后面,果然隐藏着一道极窄的裂缝。那裂缝宽不过二尺,刚好容一人侧身挤入,若不是走到近前,绝然发现不了。
“是这里。”余茶道。
两人侧身挤入裂缝。
裂缝极窄极深,两侧岩壁湿滑,长满青苔。头顶看不见天光,只有一线幽暗的光从不知多远的上方漏下来。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余茶在前,莫姮在后,两人一点一点往前挪。
裂缝中回荡着滴水声——滴答,滴答,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滴到哪里去。那声音单调而悠远,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仍不见前路。莫姮有些心慌,看着没有反应的铜镜,她轻问:“余茶,吾等可是走错路?”
余茶摸着被夹缝水汽阴湿的衣服,回复时牙齿微打颤:“就一条道,再走走,如果前方是死路,咱们回头便是。”
两人正犹豫着继续往前走,前方忽然透进光来。
前面的余茶加快脚步,边搓着潮冷的双手,边向着裂缝尽头的亮光冲去。
一阵暖风吹过,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峡谷。
两山对峙,中间一道溪流,水声潺潺。溪畔靠近山体的地方开满了杜鹃花,一丛丛,一簇簇,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那花色或粉或红,深者如胭脂,浅者似朝霞,层层叠叠,灿若云锦。有几株开得极盛的,枝条都被花朵压弯了,垂到溪面上,花朵飘落水中,随波而去,溪水都被染成了浅浅的粉色。
山壁上垂下无数藤蔓,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随风摇曳。藤蔓间也点缀着杜鹃,疏疏落落,如星星点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药香,不是浓烈扑鼻的那种,而是若有若无,随风飘散,令人心神俱醉。
余茶深吸一口气,只觉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香气洗去了大半。
“这是……”莫姮喃喃道,“这就是大母谷么?”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杜鹃花丛后传来:
“此乃外谷,非内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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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清朗而温和,像是夏日山间的风,又像是冬日溪流的水。
余茶循声望去,只见一丛开得正艳的杜鹃花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着青衣,面容清瘦,额间有一道浅浅的红色鸟形印记。他年约四旬,目光沉静,见了余茶和莫姮,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
“二位能穿过裂岩,寻到此间,足见心诚。”
余茶道:“敢问丈人是……”
青衣人道:“某乃青鸟守谷人,名苍。”
他看向莫姮手中的铜镜,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青鸟之镜。有镜者,便是青鸟之客。”
莫姮把那面铜镜举起来,对着他的脸。
“你也是青鸟?”
苍点了点头,伸出手,露出腕上一枚铜扣——那铜扣的纹样,和北宫彝那枚一模一样。
莫姮从腰间解下那枚铜符,递给他。
“北宫彝托某带给谷主的。”
苍接过铜符,细细端详。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彝还活着!某以为他……”
他没有说下去,把铜符还给莫姮,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随我来。谷主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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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引着二人沿溪流而上。
溪水越来越宽,温度越来越暖,两岸的山势却渐渐平缓。转过一个山嘴,眼前忽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旷的谷地。
谷中景象,恍如世外。
一株巨大的桑树矗立在谷地中央,树干粗得十人都抱不过来,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上挂满了桑葚,紫黑紫黑的,熟透了,却一颗也没有落下。桑树下,错落着几间茅屋,屋前种着各种花草,红的紫的,开得正艳。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四周的坡地上,开满了杜鹃花。那花开得比方才峡谷中还要盛,一片连着一片,从山脚直漫到山腰,层层叠叠,如霞似锦。有深红如火的,有粉嫩如腮的,还有几株罕见的纯白色杜鹃,点缀其间,如雪如云。山风吹过,花朵摇动,万艳轻舞。
几个青衣人正在屋前忙碌,有的在晾晒草药,有的在编织竹器,有的在喂食一群羽毛鲜亮的鸟儿。那些鸟儿见了生人,也不惊飞,只是歪着头打量。
谷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混杂着植物的清新、桑叶的苦涩和某种古老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但最令余茶震惊的,不是这些。
是那株巨桑之后,露出的一个巨大的轮廓——
一口鼎。
一口大得惊人的浅金色铜鼎。
那鼎高逾三丈,宽逾两丈,稳稳地坐落在山谷深处的一片石台上。鼎身通体金色,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给前面的巨树打了一道聚光灯。鼎腹上铸满了纹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得人眼花缭乱。有蟠螭纹,有蟠虺纹,有云雷纹,有夔龙纹,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古老纹样,缠绕交织,如云如雾,如龙如蛇。
余茶在西山见过那口炸裂的鼎,虽比不得商后母戊鼎,但那已是诸侯之器,气象不凡。可眼前这口鼎,比那口大出十倍不止,技艺之精,纹饰之繁,远超任何诸侯王室所铸之鼎。
“这……这是……”余茶的声音都在发颤。
苍在一旁轻声道:“此乃大母鼎。西母留给人间的最后一件神器。铸此鼎者,非一人一世之功,乃千年传承之结晶。天下匠师,莫不以此鼎为宗。”
莫姮怔怔地看着那口鼎,忽然捂住胸口。
那面铜镜,在她怀中剧烈地震颤。
---
苍引着二人穿过桑林,绕过那口巨鼎,来到巨桑树下。
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老妪。
她穿着青灰色的深衣,手中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刻满古奥的纹路。她肤色很白,但脸上皱纹密布,沟壑丛生,可余茶觉得她年轻时必然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因为她有一双亮若繁星的眼睛。风吹动她的白发,轻轻飘动,如烟如雾。她身后,一丛火红的杜鹃花开得正盛,衬得她整个人如画中仙家。
苍上前躬身道:“谷主,客人到了。”
老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莫姮身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深邃而温暖,像看着失散多年的亲人。
“你叫什么?”
莫姮道:“莫姮。”
老妪笑了,畅快而欣慰。
“莫氏之女,大巫之后。某等了你很久。”
莫姮一怔:“等我?”
老妪点头:“北宫彝传讯回谷,只说外界有变便断了音讯。某知,时机已到。只是没想到,你能穿过外谷三道屏障,毫发无伤。”
她看向莫姮手中的铜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镜子,是你祖母留给你的?”
莫姮点头。
老妪伸出手,轻轻抚过镜面上的纹路,那些刻纹在她指尖下微微发光。
“你祖母把一切都算好了。”
她看向莫姮腰间的铜符,伸出手。
莫姮犹豫了一下,把铜符递给她。
老妪接过,细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彝这孩子,某从小看着长大。他做事稳重,从不惹祸。这次出谷,某本以为不过是例行巡视,谁知……”
她没有说下去,把铜符还给莫姮。
“他把这东西给你,便是把命托付给你了。”
莫姮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有话让某转告谷主。”
老妪道:“说。”
莫姮一字一句道:“少鵹析已逆。速查谷中少鵹和三足一族,切勿轻信。”
此言一出,那几个围坐议事的青衣人纷纷站起,面露惊色。连那些鸟儿也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发出急促的鸣叫。四周的杜鹃花似乎也被这声音震动,花朵纷纷摇动。
老妪却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某知道了。”
她看向苍,道:“苍,传令下去,沧海桑田,巨变已近,彻查谷中两族,尤其是少鵹一族。”
苍躬身道:“是。”
老妪又看向莫姮,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孩子,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罢。明日,某有话与你说。”
她挥了挥手,一个年轻女子走上前来,引着余茶和莫姮向桑树后的一间茅屋走去。
---
路过那口巨鼎时,莫姮忽然停下脚步。
“那鼎……”她望着那巨大的鼎身,“某能看看么?”
年轻女子看了谷主一眼,谷主微微点头。
“随我来。”
她引着二人绕过巨鼎,来到鼎后的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开凿着无数方方正正的洞穴,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而石壁内更是别有洞天,从壁下一个2米多高的洞口进入,洞内两边同样凿刻着方正的洞穴,里面皆放着一口铜鼎——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通体金色,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还泛着新铸的光泽。每隔几排洞穴设有火点,里面燃着一种散发清香的油脂,再往内看,不见尽头。
“此乃鼎冢。”年轻女子道,“千年来,凡大母血脉中的匠师,临终前都会铸一鼎,藏于此中。鼎在,魂在;鼎亡,魂亡。”
莫姮怔怔地看着那些洞穴,忽然快步走向其中一处。
那洞穴里,放着一口鼎,不大,只到人的腰际。鼎身刻满了铭文,密密麻麻,正是她熟悉的那些符号。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铭文。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这是祖母的鼎。”
余茶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铭文。她认不全,但有一行字,她看懂了——
“莫氏璃,大巫之传人,铸此鼎,以告后人。”
莫姮跪在那鼎前,深深叩首。
余茶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火点摇弋,映着莫姮无声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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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鼎冢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年轻女子引着她们往回走,路过一处洞穴时,莫姮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那洞穴里,放着一口鼎,比别的都大,鼎身漆黑,泛着幽幽的光。鼎上铸满了铭文。但吸引人的却不是铭文,而是旁边雕画的饰纹,那不是普通的蟠螭、蟠虺,而是人——无数的人,跪着,站着,绑着,杀着。
余茶心中一动,走近细看。
那鼎上刻的,是刑。
有人被斩首,有人被腰斩,有人被分尸,有人被烹杀。那些人的脸,都扭曲着,痛苦着,绝望着。而那些行刑的人,面目模糊,看不清表情。
鼎腹正中,同样刻着一行行密密的铭文。
莫姮凑近,一字一字念道:
“范宣子刑书,铸于晋,以告天下。”
余茶愣住了。
刑鼎。
那口在汝水之滨铸成、被孔子痛骂、被史官诅咒的刑鼎。
她看向莫姮。莫姮的脸,在暮色中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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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格外苍白。
“这是……你祖母铸的那口?”
莫姮点了点头。
“祖母说,她铸完这鼎,便知自己活不长了。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然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刑鼎本应如子产,以救世也,但晋鼎非也。鼎上刻了太多冤魂,那些人的怨气,都附在鼎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扭曲的人脸。
“范中行氏之乱时,这鼎被送到大母谷,让青鸟以秘法镇着,免得那些冤魂出来害人。”
余茶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一朵杜鹃花落在那口鼎上,落在那些扭曲的人脸上,像是要把那些痛苦掩埋。
莫姮站在暮色中,久久不动。
余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祖母,一生铸鼎无数,最后却要亲手把自己铸的鼎送到这里,让它们永远沉睡。
这是荣耀,还是诅咒?
---
夜里,余茶和莫姮被安置在一间茅屋里。
屋不大,却干净整洁,席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盖着柔软的兽皮。桌上放着几碟干果、肉脯,还有一壶热汤。墙上挂着一幅帛画,画的是几只青鸟,在云雾中翱翔。
推开窗,外面便是那株巨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像是有人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山坡上的杜鹃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粉色,如烟如雾,看不真切,只闻其药香,若有若无。
那口巨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莫姮坐在席上,把那面铜镜拿出来,对着光看。
刻纹斑驳,光影错乱。
“它说,”莫姮轻声道,“祖母明天会来。”
余茶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那歌声越来越清晰,调子很老,歌词听不懂,却让人心里发颤。
莫姮侧耳倾听,眼眶渐渐红了。
“那是祖母唱过的歌。”她说,“小时候,她抱着我唱过。那时候我还住在莫家,还没被赶出来……”
余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莫姮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睡得极沉。梦中,她又看见了祖母。祖母还是那副模样,青灰色的深衣,雪白的头发,温和的眼睛。她坐在那株巨桑下,身后是一片火红的杜鹃花,对莫姮招手。
“姮儿,你来了。”
莫姮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乖,不哭。祖母一直在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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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谷主派人来请。
余茶和莫姮跟着那人,穿过桑林,绕过巨鼎,来到一处山洞前。
那洞在巨桑根部,洞口被藤萝遮掩,若不是有人引路,绝然发现不了。洞口两侧立着两只石鸟,一左一右,昂首向天,栩栩如生。洞旁也开着几丛杜鹃,粉白相间,分外素雅。
洞不深,却很幽暗。洞中燃着几盏油灯,照出一尊石像。
那石像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面容慈祥,目光温柔。她的身上穿着华丽的衣裳,头上戴着高冠,冠上刻着鸟形纹饰。石像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上古先民祭祀的场景——有人跪拜,有人献祭,有人舞蹈,有人歌唱。
莫姮一见那石像,便愣住了。
那石像的脸,和祖母莫璃十分相似。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
谷主站在石像旁,缓缓道:
“这是西母的化身之一,也是你们莫氏的先祖。大巫一脉,源自西母,世代守护着祭祀之秘。你祖母莫璃,便是这一代的大巫。她临终前托人传讯给某,说她的孙女,会来。”
莫姮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跪在石像前,深深叩首。
谷主走到她身边,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孩子,你祖母让你来,不是让你哭的。她有东西要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莫姮。
玉牌上刻着一行字,是古篆,莫姮认不全。但有一句话,她看懂了——
“姮儿亲启”。
那是祖母的字。
莫姮双手颤抖,接过玉牌,贴在胸前。
谷主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祥。
“你祖母说,你若有难处,青鸟必助。今日起,你便是青鸟之友。大母谷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莫姮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了。
那笑容在泪水中绽开,像雨后初晴的杜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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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洞中出来,已是午后。
阳光照在山谷里,杜鹃花开得更加烂漫。那些青衣人依旧在忙碌,鸟儿依旧在枝头鸣叫。那口巨鼎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千年的悲欢。
苍走过来,对余茶和莫姮道:“谷主有令,二位可在谷中休养几日,待伤势好转,再议归程。”
余茶道:“多谢。”
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莫姮站在巨鼎下,望着那满鼎的纹饰,久久不语。
余茶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想什么?”
莫姮道:“想祖母。想她当年是怎么铸出那口刑鼎的,想她为什么要把那鼎送到这里来。”
余茶没有说话。
莫姮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峦。
“余茶,你说……那些冤魂,真的能被镇住么?”
余茶想了想,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但至少,他们没有被忘记。”
莫姮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向着那口巨鼎,深深行了一礼。
山风吹过,杜鹃花丛下的报春花瓣纷纷飘落,落在那口鼎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无声的祈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