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何人抚琴

作品:《寒衣节的通道

    夜已深,月朗星稀。


    余茶坐在洞口,望着外面的月色。莫姮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但她握着铜匣的手指,时不时轻轻一动——并未深眠。


    那阵琴声消失后,山中恢复了寂静。但余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正凝神细听,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像落叶飘过,但每一步又都踩得极稳。余茶右手按在腰间大母谷谷主赠送的玄金短刀上,目光紧紧盯着声音来处。


    片刻后,一个影影绰绰的纤细人影从月光中走出。


    是个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玉扣。他背负一张古琴,琴身漆色斑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见了余茶,他停下脚步,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让人看了便生亲近之意。


    “深夜扰人清梦,某之过也。”他拱手为礼,声音清朗,“敢问洞中可容某暂避风寒?”


    余茶打量着他,气质清雅,绝非常人。身量纤细,孤身一人,又背着琴,危险性好像没那么高。


    “请。”她侧身让开。


    那人道了谢,走进洞中。他看了一眼靠在洞壁上的莫姮,目光在她怀中的铜匣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莫姮早已睁眼,正警惕地看着他。


    “某姬晏。”那人坐下,将古琴轻轻放在身侧,“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余茶指着自己道:“余茶,”又朝着莫姮点了下头:“莫姮。”


    姬晏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几块干粮,递给她们。


    “山中赶路,没什么好东西,聊以充饥。”


    莫姮接过,道了声谢。她看着姬晏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洞中生了火,火光跳动,映着三人的脸。


    姬晏靠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洞外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星光渐璀璨。


    “二位可是从北边来?”他忽然问。


    余茶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


    “何以见得?”


    姬晏微微一笑,指着莫姮的鞋子。


    “那鞋底沾的泥土,某在五行山时见过。”


    余茶心中佩服,此人不仅观察力敏锐,见识也广。


    “正是。”她不再隐瞒,“吾等自五行山来。”


    姬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望着洞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二位可曾听过琴音?”


    莫姮一怔:“什么?”


    姬晏笑了笑,将身侧的古琴抱到膝上。


    “某方才在山上鼓琴,隐约听见洞中有人声,便寻了过来。那琴曲是《归墟》,某从一位故人处学来。那位故人说,此曲传自东海,已逾千年。女子方才可曾听见?”


    莫姮点头。


    姬晏道:“那可愿再听一次?”


    莫姮看了看余茶,余茶微微点头。


    姬晏调了调琴弦,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


    琴声响起。


    那声音清越悠扬,如山间清泉,又如月下松风。初时轻柔,渐次高昂,忽而婉转低回,忽而激越铿锵。洞中的火光随着琴声跳动,时明时暗,仿佛也在应和。


    莫姮听在耳中,只觉心神俱醉,连日来的疲惫、恐惧、悲伤,都被这琴声一一抚平。


    忽然,一段旋律响起。


    那调子如此熟悉,熟悉得让莫姮浑身一震。


    是祖母唱过的调子。


    她小时候,祖母抱着她,常哼这个调子。那时她还小,听不懂歌词,只觉得好听。后来被逐出莫家,再也没有听过。


    如今,这调子竟从姬晏的琴中流出。


    莫姮的眼眶红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许久方散。


    姬晏抬起头,看着莫姮。


    “此曲传自东海归墟,乃东母一脉祭祀之音。女子听过?”


    莫姮点了点头,声音发颤。


    “我祖母……唱过。”


    姬晏目光闪动,似有所悟。


    “女子祖母,可是莫氏璃?”


    莫姮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祖母?”


    姬晏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某听说过。莫氏璃,晋国第一匠师,公输班之友,曾铸刑鼎于汝水。某久仰大名,只恨无缘得见。”


    他顿了顿,又道:


    “女子既是莫氏璃之孙,那这铜镜,便是青鸟之镜了?”


    莫姮下意识捂住怀中的铜镜。


    姬晏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那只玉扣,递给莫姮。


    “请看。”


    莫姮接过,只见那玉扣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只三足鸟,栩栩如生。触手生温,隐隐有光芒流转。


    “这是……”她喃喃道。


    “三足玉扣。”姬晏道,“东母一脉的信物。某乃夏姬后人,与三足一脉有旧。”


    余茶和莫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夏姬,春秋第一美人,一生三为王后,七为夫人,九为寡妇,名动天下。她的后人,竟与东母一脉有渊源?


    姬晏似乎看出了她们的疑惑,缓缓道:


    “某那先祖,世人皆知其美,却不知其美从何来。她十六岁嫁于陈国夏御叔,容貌虽美,不过常人。后得一故人相赠一枚东母玉,自此容颜永驻,魅惑众生。”


    他抚着那枚玉扣,目光悠远。


    “那故人,便是三足一脉的密使。先祖得玉后,曾随密使往东海一行,亲眼见过归墟。归墟之中,万物轮回,死而复生。先祖回来后,便知此生再无可惧。”


    莫姮听得入神。


    姬晏继续道:“先祖临终前,将此玉扣交与某,命某代她偿还三足一脉的恩情。某游历各国,暗中查访,得知青鸟一脉所在。此番前来,便是要传一个消息——”


    他看向二人,神色凝重。


    “智氏瑶已得知大母谷所在,正率兵往代国而来。三日之内,必至谷外。”


    余茶心中一震。


    智瑶,晋国智氏那个骄横跋扈却又极有才华的少主。他来做什么?夺矿图?还是另有所图?


    姬晏道:“某本欲亲自入谷报信,但谷口已被智瑶的人封锁。幸而遇见二位,请将此信转告谷主。”


    莫姮握紧那枚玉扣,点了点头。


    “某定当转告。”


    姬晏微微一笑,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某还有一事相求——”


    他看着莫姮,目光清澈。


    “某想随二位同行。智瑶虽骄横,对某尚有几分敬重。若遇危难,某或许能周旋一二。”


    余茶看向莫姮。莫姮犹豫了一下,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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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头。


    夜深了。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姬晏又鼓了一曲,这次是《采薇》。曲调悠扬,带着淡淡的哀愁。


    莫姮靠在洞壁上,听着琴声,忽然问:


    “公子,你见过东母吗?”


    琴声停了。


    姬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未曾。东母镇守归墟,千年来未曾离开半步。三足一脉的密使,亦不能随意入归墟。某那位故人,也只远远见过一次。”


    他顿了顿,又道:


    “但某听过她的声音。”


    莫姮一怔:“声音?”


    姬晏点头。


    “归墟界碑处,有风声、水声、石声,还有……轮回之声。那声音万千魂魄汇聚而成,如泣如诉,如歌如咏。那位故人说,那就是东母的声音。”


    他望向洞外,目光悠远。


    “万物轮回,死而复生。东母虽不在人间,却无处不在。”


    莫姮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铜镜。


    镜面上,花纹似乎在火光下流动。


    她忽然问:“公子,你说……我祖母,能在归墟中见到吗?”


    姬晏看着她,目光温柔。


    “人与人总有一日再重逢,等待终有尽头。”


    莫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余茶靠在石头上,望着洞外的星空。


    希腊那边,也有轮回之说吗?佩尔塞弗涅被囚禁在地下,也是一种“归墟”吗?


    她摸了摸怀中的石头。利诺斯给的石头,还是温热的。


    ---


    天亮了。


    三人收拾行装,继续向南。


    姬晏走在最前面,步履轻盈。莫姮跟在他身后,不时看他一眼。余茶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姬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有大队人马。”他道,“听声音,至少有五十人。”


    余茶心中一紧。是智瑶的人?


    三人躲进路旁的密林中,屏息凝神。


    片刻后,一队兵卒在山路上疾步前行,为首骑马者正是智瑶,虎目美髯,威风凛凛。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精甲兵卒,快速向北而去。


    待他们走远,三人才从林中出来。


    姬晏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智瑶果然来了。他这一去,怕是扑个空。”


    莫姮道:“谷主已闭内谷,他进不去的。”


    姬晏点头:“但智瑶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他攻谷不下,定会掉头搜寻。二位需尽快离开代国,越快越好。”


    余茶道:“吾等本就要回晋国。”


    姬晏道:“那正好。某也要去晋国,与二位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三人继续赶路。


    太阳渐渐升高,山路渐渐开阔。


    莫姮走在姬晏身侧,忽然问:“公子,你方才弹的那曲《归墟》,可愿教我?”


    姬晏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莫姮想学?”


    莫姮点头。


    姬晏道:“好。路上某教你。”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那是青鸟的叫声,清脆,悠长。


    余茶走在后面,看着莫姮的背影。


    她第一次见莫姮这样——眼中有了光,嘴角有了笑。


    也许,这趟归途,不会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