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以为自己要死了。


    当大巴车拐了个弯，拐入了两座小山之间的公路时，沙暴跟了上来。


    它们丝毫没有起到阻挡的作用，那堵墙不停前行，转瞬间将其吞噬，夷为平地。


    车子艰难地往前移动。


    后排的乘客们被吓得腿软，他们有的用力扶着前方的椅背，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有的蹲下了身子，紧紧抱住了头。


    小橙这次反应很快，她飞奔到最前排，对司机道：“快加速！”


    司机跟没听到一样无动于衷。


    阮思甜摇了摇头，“没用的，他看着不太对劲。”


    她认真思考着抢夺方向盘的可行性，最终放弃，这时候她发现江敛没跟上。


    他仍在后方。


    江敛着急地回过头，想招呼后排那些人行动起来，谁知好几张嘴一下子从沙墙中伸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掉了大巴车的后方。


    顷刻间那些没来得及跑开的乘客，连人带座椅还有小半个车身一起，重重地滚落在了公路上。


    紧随而来的沙墙毫不留情地碾过！


    那些人就在江敛的眼皮子底下被刮走，被吞没，被连皮带骨地碾碎，成为一堆散发着血腥味的“沙”！


    这个残酷的事实惊得他回不过神。


    很快，这些新的“沙子”组成了一张新的嘴。


    它狞笑着，朝江敛一口吞了过来。


    粗糙的砂砾擦过他的脸，狠狠地刮着他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即将身死之际，阮思甜一把扯过他的后领。


    风沙之嘴寸寸前移，两人节节后退，直至避无可避。


    江敛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以为所有人将在劫难逃时，一丝淡淡的咸味弥漫在鼻端，那是阿西娅盐湖的味道，它被远方的风吹来，吹倒他们的面前。


    那张不怀好意的嘴顷刻炸开。


    而它身后的沙暴瞬间停在了原地，片刻后消散，化作流沙本身。


    *


    残损的车子仍在往前开，谁也没法解释这极不合理的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危机暂时解除，某无聊的人类和某同样无聊的诡器对视一眼。


    此刻，他们正在进行一场跨物种的神秘交流。


    阮思甜以眼神询问：下次你能变成超大号盒子，然后朝大巴车屁股上狠狠咬一口，让它像被咬的江敛那样疯狂加速吗？


    八音盒遗憾地表示它不能。


    她叹了口气，感到十分惋惜。


    大巴又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在景点附近停下。


    车门缓缓打开。


    江敛看了看断裂后光秃秃的车厢，又看了看前排打开的车门，阮思甜和小橙正排好队有序地下车。


    一时之间，他感到有些荒谬。


    随即，他也跟着下车。


    脚踩在地面，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轻。


    浓重的咸湿味一股股往他鼻子里钻，江敛皱了皱眉，捂住了鼻子。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腿仍有些发软，在地面站稳后，他慢慢抬头。


    猝不及防间，一片耀眼的白映入眼帘。


    那是阿西娅盐湖。


    而盐滩正从湖泊处往外蔓延，踩上去时会响起独特的声音。


    他从未亲眼见到过这样的事物，更别说亲身经历。


    一时之间江敛震惊极了，不经意间松开了捂住鼻子的手。


    小橙看着眼前的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又开始变得伤感。


    阮思甜同样在观察它。


    这片湖的盐度很高，呈现出一片乳白色，乍眼看去像一场在春日降落的大雪。


    再仔细看，那白中其实透出一点蓝。


    有几棵枯死的胡杨散落在湖边，它们身上同样覆着一层淡淡的白，如裹了霜雪。


    风从远方吹来，吹过湖面。


    可此时连风也像是白色的，不知是沾了盐还是雪，一片寂静无声。


    转头往后看，大巴和司机一下子就不见了，彷佛他们从未出现，片刻前众人经历的生死危机也不过是一场幻觉。


    后方只剩光秃秃的戈壁滩。


    无声的恐慌在此蔓延。


    一辆无人驾驶的观光车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突突突”地打破寂静，朝众人开了过来。


    很快，它在三人面前停下。


    阮思甜看了它一眼，上车。


    她坐在了前排正中间的位置。


    江敛和小橙也跟着进入车内，坐在了她的后方。


    前方挂着一台小小的电视，它的屏幕一片漆黑。


    渐渐地，车子离湖越来越近，且速度丝毫未减。


    就在阮思甜疑心，这车是不是要发癫带他们冲到湖里时，它忽然开始急拐弯，三人被颠得一阵恶心。


    这车怎么跟个油腻司机一样？


    阮思甜幻视它捉弄他们后发出哈哈大笑声，一阵无语。


    当她在心里暗暗吐槽时，“滋”的一声，电视屏幕打开了，里面传出一道轻快活泼的女声。


    “欢迎大家来到阿西娅盐湖，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讲解这一处景点，游览过程中，请保持文明，不要大喊大叫。”


    “切记，不论发生何事，请不要离开观光车……”


    那人开始详细地介绍，并说明注意事项。


    阮思甜注意到，对方并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


    作为第六区和第七区交界处的一个美丽风景点，阿西娅盐湖久负盛名。


    它坐落在戈壁滩深处，临近沙漠，像是漫漫黄沙中的一滴眼泪，因此又被称为泪之湖。


    有关这个湖泊，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在数千年前的古迦楼族，有一个美丽的贵族少女，据说她的皮肤就如盐一样白，而她的美貌和这片湖一样动人。


    少女有数不清的追求者，但最终一个平民少年以善良质朴的品质打动了她。


    两人悄悄地相爱了。


    在最真诚炽热的年纪，他们在湖边互许终身。


    后来，少女被迫嫁给权势滔天的城主，他比少年更英俊，也更残暴邪恶。


    他的聘礼是一只刻有神秘纹路的木头盒子，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珍宝。


    美丽的少女不愿屈从，她和少年相约在湖边私奔。


    她等啊等，等了一夜又一夜，最终等到的却是爱人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少年的尸体浮现在水面，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少女悲痛欲绝。


    在新婚当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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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那只宝盒纵身一跃，跳入了湖中。


    正当少女将死之时，神迹出现。


    一道圣光从天而降，濒死的少女化为湖之女神，从此护佑一方臣民。


    为了纪念这位忠贞勇敢的女子，当地百姓就以她的名字，为这片盐湖命名。


    这就是有关泪之湖古老而动人的传说。


    当然，在玩家们的叙事中，故事就成了另一个版本。


    阿西娅盐湖看似美轮美奂，却是六七区交界处的高污染区域，在这里空气污浊，充满了肉眼无法看到的，令人迷狂的雾障。


    它不是副本，所以没有明确的系统规则制约，混乱、残暴与邪恶在此滋生。


    误入此地的中低阶玩家，往往只有一个下场。


    就像是现在，湖边那几个黑点很快就会给出答案。


    *


    “游客们流连忘返，对此地赞不绝口，所有来观光的旅客，都能在这里感受到生命的意义，与活着的美好……”


    那道女声还在继续。


    生怕风景不够优美，故事不够动人，电视节目还拉出几组一脸笑意的游客，来证明她所言非虚。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湖边突然冒出一些人影。


    观光车向他们驶去，越来越近。


    最先出现的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带着一个小女孩，他们正在盐湖边打卡拍照。


    “来，先给囡囡单独拍一张，今天你穿的小裙子真是太漂亮了！”


    “不要不要！就要和爸爸妈妈一起拍！”


    “好好好，那我们一起拍，等爸爸先把相机设置好，很快的！”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在一家三口微笑的瞬间。


    年轻的父母相机站着，将他们的女儿搂在中间，看起来是那么幸福。


    继续往前，则是两个结伴同行的友人。


    “兮兮，这就是阿西娅盐湖啊！打了一暑假的工，终于攒够钱出来玩一趟！这里真美，值了！”


    “诶，打工啊？小蓉好厉害！不像我，什么也不会，只能靠爸爸妈妈给钱……”


    观光车放慢了速度，带着三人在湖边游览。


    前方还有几道人影，他们在尽情享受这一片美景。


    几人时不时地说笑打闹着，看起来心情愉悦。


    但是江敛愉悦不起来，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心中出现一阵心悸感。


    他想试着去感知什么，却只觉得心之所及，到处都是沉甸甸的，像被盐水浸透又湿又冷的海绵一样。


    很沉，很闷。


    快要透不过气来。


    小橙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关切询问道：“你还好吗？”


    江敛嘴唇颤抖，“我、我觉得不对劲。”


    阮思甜听到身后动静，正想回头查看，前方的电视再次发出“滋”的一声，电视开始花屏。


    之后，屏幕一下子暗了下去。


    黑沉沉的，倒映着他们三人的身影，阮思甜的脸在其中清晰可见。


    屏幕再次亮起。


    还没等她看清画面，利刃带风之声突然出现，紧接着一声脆响，玻璃屏幕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纹。


    只见一把长刀直直劈了过来，似即将劈开电视屏幕，朝外面的人兜头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