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猗窝座带到她的朋友们面前,其实她是有点紧张的。


    主要是……她似乎从没见过战斗以外的时刻,他和其他人交流超过三句话。


    但愿猗窝座先生不要口出狂言才好呀。


    结果,他确实没有口出狂言。


    因为他根本懒得和别人说话。


    仿佛路过人类居住地的虎,没有随机伤人已经是这猛虎最大限度的忍让。


    唉。


    很无奈地,她再一次介绍他的身份:“这是我的师兄猗窝座。”


    即使隔着一道齿黑渠,河对岸的年轻人们也能远远看到,似乎有人忽然出现,一人将三十多个妓夫击退。因相隔甚远,他们没有像修那样目睹现场的血腥,眼下便都顺着恋雪的话恭维起猗窝座来,噢原来是素山小姐你的师兄,太厉害了,素流真是人才辈出啊,素山小姐你的师兄真是武道豪杰……


    听着一声又一声素、山、小、姐、的、师、兄,那“猛虎”的心中,越发不悦。


    在她那群所谓的朋友面前,他的拟态,只是去掉了脸上的刺青和眼中的文字。


    人间的蝼蚁怎么看他,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免得她又像上次一样和人类解释他是什么话剧演员,降低他的身份。但这群不识相的人类竟胆敢,附和着她,说什么他是她的师兄。她故意对他用激将法,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对她以外的人,他没有那么多宽容和耐心——鬼的面色愈发沉冷。


    好在那许多恭维之语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素山小姐,你和你师兄感情真好,他还专程来帮你。”


    唯有这一句,令他阴冷的心情稍微好转。


    “毕竟素流就剩我们两个了,我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你说是吧,恋雪?”


    他的臂绕过她纤薄的后背,拢住了她另一侧肩膀,手上力道一收,她立刻被他带得几乎贴在他身侧。这个动作对于“师兄妹”来说,完全是逾越的亲密。


    修神色微黯。素山小姐这个所谓的师兄也太……明明不接受她的情意,却又人前和她举止如此亲昵。


    信子也有点皱眉。


    “素流”如今,不是只有恋雪一个人么?从来没听恋雪提起过这个什么猗窝座师兄,她还以为这个奇怪的男人是恋雪其他追求者——那天在茶屋分别后下起了雨,想起恋雪没带伞,她返回去找她时,远远见过这个男人。


    这个和她一样也来为恋雪送伞的人,一头显眼的粉红色头发,穿着打似乎也不太正经,但因为恋雪居然笑着和他相携而去,那天自己才没有上前叫住她。


    还是恋雪先移开搭在她肩上的肌肉强健的臂。


    她只觉得有点好笑,叫他师兄他也不情愿么?身为猗窝座的他,这也不乐意、那也不乐意,却又不愿意坦诚地向她倾诉他的想法。


    不过他愿意在她的朋友们面前拟态出人类的外貌,她已经十分欣慰。尽管,就算他完全不收敛自己鬼的形态,她对朋友们多解释几句也就是了,但他还是……她可以姑且理解为,他不想她为难么。


    至于他内心的想法到底如何,有空了再慢慢引导他说出来吧。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看向舞和莲姐妹,顺着她二人的方向,再看向齿黑渠另一侧、夜色下无边的田野,道:“还是别在这里耽误了,我们先赶紧离开这里吧。”


    *


    前方,已经隐隐可见看见山林后、净闲寺的围墙。


    生时自苦界,死后得净闲。


    大大小小的石碑,零乱地,乱砌于寺中竹荫下。


    曾几何时,每年,她都随姐姐来为那些逝去的朋友祭奠。温柔的姐姐,每年口中絮絮的都是但愿姐妹们安息。心高气傲的她,却在一旁偷偷祈愿着,还请众位姐妹保佑……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和她们一起欢笑过、一起流泪过的朋友们的魂灵,一定比吉原的五大稻荷神更灵验。


    保佑我和姐姐一样当上花魁,保佑我。年幼不更事的她祈愿道。


    保佑,保佑楼主夫妇和那些客人快点去死!秃的生涯结束,开始步入游女行列的她祈愿道。


    请大家,保佑有一天我们能离开吉原……


    姐姐从花魁的位置上退下,身体又日渐病弱,只好独自一人来净闲寺扫墓的她祈愿道。六月,空中很快下起了梅雨,坚持雨中祭拜的少女,回去后很快感染风寒,病了一场。


    老鸨“体贴”地为她端来汤药,你可要注意着点身体唷,毕竟,你还要当花魁呢……


    许多的往事在舞心中乱转。


    黑夜下的青青稻田,在月下发出一点幽光。远离了游郭艳丽莫测的红光,关东夏日的田野,只有淡淡月光和细微的萤火。


    再往前走,就会看见浅野的夜景了,净闲寺也即将消失在她的身后。


    只有这一段田埂,全然被自然的光辉朦朦照着。


    每一个人,也曾是婴孩,也曾是稚童,也曾在这天然造化的光辉中嬉戏漫游,一顶田间花草编织的花环,足以令一个孩子喜悦。但社会、阶级、历史、变乱……数不清的外力,将人群导向了不同的路径。童年的葱茏小径走到尽头,人世间数不清的道路便在眼前展开了。


    当游女,当花魁,也是其中一条吧。


    毕竟千百年来,这都是可供女人“容身”的一条道路。


    华美的道路,摇曳生姿的道路,风月情诗里歌唱的道路,甚至连政府、连制度都支持的一条道路。


    人人都说,这条道路的终点,就是成为花魁。


    金、银、玳瑁、玉石、绢花,珊瑚簪、松叶簪、三枚栉、宝石金笄,一同构成花魁的冠冕。


    那就是一个绝色的女人,身于此间,能得到的最华美的冠冕。


    这冠冕,在花魁道中时,能为她的姿容增光,在“恩客”购买她时,又为她的身价增加筹码。


    终于终于,那玻璃的冠冕被打破。


    铺满碎玻璃的能把人扎得鲜血淋漓的道路,在少女身后远去。


    “不知舞小姐和莲小姐能否答应我们做一个简单的采访的请求?”


    她率直地向众人一笑:“好啊。”


    姐姐也点了头。


    得到这群年轻的有志之士施以援手,她感激不已。别说一个简单的采访,她愿意把游郭中种种外人难以探究的黑暗和腐朽都告诉他们。


    舞回头一看,只见此行中她最想感谢的人走在最后方,与那位“素流师兄”并行。


    她想了想,没有开口呼唤素山小姐。


    月光洒落田间,恋雪和前方有说有笑的朋友们隔着十几步路的距离。


    她走在人群的最后,一是因为怕有追兵追上来,权当断后了。


    二是,方才大家似乎察觉到猗窝座先生很不好相处,这会都不太敢和他说话了,她总不好放他一人独孤地在后面走着呀。


    夜色下,大学生们的话语传来,落入鬼的耳中,宛如嘈杂的虫鸣。


    什么廓清、什么自由平等,全都是愚蠢至极的蠢话。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肮脏的人类社会,岂会因为几个年轻男女的一腔热血就能改变。


    唯有她柔和的声音传来,令他被不屑和讥讽充斥的心中泛起一点浅淡的喜悦。


    “今天真是多亏了猗窝座先生来帮我们,不然想必没有那么快就能摆脱追兵吧。”


    “看到舞小姐和她的姐姐能走出来,我心里很高兴哦。”


    她的声音,宛如他在黑夜荒野中穿行时听见的柔婉溪流。


    但她的语言,只令他觉得十分好笑。


    这两个游女一时得救,又有何用。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者即使侥幸活下来,也难逃最终被淘汰的命运。


    淘汰。


    虽然他完全没有人类时的记忆,但变成鬼之后,他也在江户时代生活过。


    一百年前的江户时代,轻易就能将一个弱者——一个女人淘汰。


    贫苦无依的女人,被迫卖身的女人,在宅院中被困一生枯萎死去的女人。


    弱者的命运、女人的命运,本来在他心中溅不起一滴水花。直到此时此刻,月下看见她纤柔面容,他心下忽然沉闷地一响,仿佛听见一声古老的钟磬自百年前传来:其实只要稍有不慎,一百年前的她,也会步入那样的命运。


    那个叫狛治的人类,唯一的用处是曾经照顾了她一生,使她不至于坠入和她同类们一样无以回头的命运……


    算了,这两个游女获救就暂时获救了,她们之后会有什么遭遇,何必说出来扫她的兴呢。


    斗之鬼沉默着,晶澈的月光照着他侧颜,为这张没有血色的幽冥面孔点染上些许尘世中颜色。


    几不可察地,他点了点头。


    只要她开心,他无所谓了。自从那天之后,难得再见她如此开怀笑颜。


    恋雪本以为他还会嘴硬几句,但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没说。


    还有这个点头是……在回应她的哪一句话呢?


    她微笑道:“本来待会大家还要去一趟浅野先生在帝大附近的寓所,因为还要做一个简单的关于游郭的采访。不过……你会觉得很无聊吧,所以我们就先回家去如何?”


    他神色一顿。


    “随便你。”


    *


    浅草的电车站前。


    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信子道:“啊,恋雪你要先回去?”


    关于那个来历不明的猗窝座,她还有话想和恋雪说。


    修也道:“是因为帝大离素山小姐的家有点远你回去不方便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不如直接回我家去也可以,忙了一整天,刚好我也可以让仆人们准备点简单的吃食……”


    “浅野你最近不是和你父母闹矛盾了吗,就这么回去本家可以吗?”


    “田中,你小子真是……”松本赶紧拿胳膊肘碰了碰说话像个漏勺一样的朋友,这时候拆人家台干什么。


    没看出来浅野在试图和那个猗窝座师兄竞争吗!


    修还想再说些什么:“那……”


    “其他朋友们也在帝大附近等着吧,临时改去浅野先生家,对其他朋友来说不太方便哦,”恋雪作双手合十状,“实在抱歉,我是真的临时有点事情,就先走了。大家明天见。”


    因为几米之外,早已有一个人在华灯背后的阴影中等着她。


    *


    阴影里,一个人被开膛破肚。


    是那群追捕而来的妓夫的番头。


    仍冒着热气的内脏,被一只雪白纤长的手一把抓起来,转瞬,送入一人涂抹艳丽口脂形状姣好的唇中。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群妓夫连一群大学生和两个游女都困不住……


    好戏落空,又不想与上级鬼起冲突,上弦六兄妹自然,迁怒到了那群妓夫身上。


    宛如两个看着草间蟋蟀乱斗的孩子,迁怒着其中战斗不力的蟋蟀。


    一口气杀三十个人太显眼了,就杀了那个,说罗生门河岸的人都是老鼠的番头吧。


    尽管吉原的每一片土地在他们看来都没什么稀奇的,罗生门河岸也只是这狩猎场中的寻常一角,但他和妹妹就是格外的、格外的,想杀掉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说别人是老鼠的人,最终也会像老鼠一样被在黑夜中注视一切的捕食者抓住。


    堕姬恼怒地,手中的内脏顷刻被捏成一团血末:“上弦三忽然冒出来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而且他居然帮着那个鬼杀队的女人让那群人逃出去了,可恶、可恶!他疯了吧,鬼为什么要帮人类?”


    漫流成河的血水里,倒映着她黑缎般漾起片片月光的乌发。


    “话说,上弦三是在那个女人面前伪装成人类吗,不然为什么她对上弦三把这群废物的手臂徒手撕碎一点惊讶的反应都没有?只是想把她转化成鬼的话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还要用美男计……呕,好恶心。”


    等反应过来妹妹在说什么,妓夫太郎真的差点笑出来。


    “她大概知道上弦三是鬼。”他漫不经心地踏过一地骨骼与碎块,随意地,捡起几片猩红血肉吞噬。


    “疯了吧,知道他是鬼还和他有说有笑?看她好像也不是那位大人在鬼杀队的卧底——”


    唉,看来妹妹只看到他们有说有笑,完全没仔细听那个鬼杀队剑士和猗窝座在河岸边的交流啊。


    “按照那个女人所说,她以前认识上弦之三吧。不是也有一些保留前世记忆的人类吗,尽管很少见。”


    堕姬恍然大悟。


    她仪态万千地笑了:“那她还真是可怜。”


    “对鬼动心,也太可怜了。”


    鬼之间的情报是互通的。尤其是关于柱的情报。即使一百年来从没和上弦三再打过交道,她和哥哥,也从那位大人分享的视界里,看过上弦三虐杀鬼杀队剑士、虐杀那些柱的场景。


    他嘴上说着很尊重、很喜欢那些强者,实则每次都是像猫戏老鼠一样先慢悠悠地过招,最后,开,膛,破,肚。


    她和哥哥还老是背地里暗议他浪费呢,杀了那么多人,却又不吃。


    不杀女人,大约只是自诩武道鬼的上弦之三不屑。但人类,无论男女,在鬼眼中都是一样的低等、弱小。


    这个看似被他“喜欢”的鬼杀队的女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呢?想必是,在他耐心耗尽,游戏结束后,强行掰开她的嘴巴,灌入鬼的血液。对鬼杀队的家伙来说,变成鬼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吧。


    原来故作孤傲地说着不杀女人的上弦三,却有更残忍的方法将一个女人摧毁么。真是比之童磨大人也不逊色呀。


    可怜,真是太可怜了。


    堕姬华艳眉目弯起,笑意如圆而微小的花苞般从两片红唇间颤落出来,笑得一双袒露在外的雪白肩膀都在抖。


    但与她一起分食着新鲜尸首的妓夫太郎,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上弦三是真的脑子不正常了。


    身为鬼,居然对一个人类产生感情。


    *


    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投映在路上。


    山道上一片紫蓝的天,草木清幽,夏夜虫鸣,大正都市黄金国宝藏般的华灯已远去了,距离稀疏的路灯,投来灯光一道,切割着一闹一静两个不同的世界。


    山道有起伏,路灯的灯盏便也高低垂悬在人的眼前,淡金一团晕开去,像遥远时代的灯笼。


    多远?


    远到一百年前,也曾有小小的灯笼,在一对看完烟花归来少年恋人手中闪烁。从夏天的花火大会回来的路上,那男孩也曾亦步亦趋跟着、为女孩提着小小圆月般灯笼。从他手中倾泻的光辉,照亮她木屐下的道路。


    那依依的旧梦,在水中,在镜中,明明就在她回望的眸光中,但已触手难及。


    好在百转千回,他回到她的命运中心。


    她今生的家转眼在前。他大理石般坚固的臂,也近在她身侧。


    连日来他们都没有再如此亲近过,直到他主动来找她。


    加之今日与朋友们帮助了舞小姐姊妹离开游郭,她心中正有平宁的喜意,一摸小包却发现——忘了带钥匙。


    然而“咔哒”一声已从身边传来。


    “那天出门那么急,连钥匙都忘了带么?”他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灯未亮,幽暗里,他又继续道:“是因为那几天和我待在一起很难受,不想再看到我、迫不及待地要出去,所以急急忙忙,连钥匙也忘了带吧。”仿佛是调侃是玩笑的语气。


    猗窝座一愣。


    为什么他这么快就把这一番试探全都说出来?回来的路上,他不是计划好等她看见被他打扫整理一新的宅邸再……


    也罢,提前和她把话说开也好。


    咔一声,电灯按钮开启。


    “我没有觉得难受,我只是……”


    他目光紧锁着她,咄咄追问:“只是什么?”


    灯下,年轻女人在玄关处换着鞋,背对他。


    她小腿纤细,清瘦的踝像藏在薄薄皮肉下的果核。这样纤瘦的体格,想必只是走一段道场到山下的山路就会感到疲惫,为什么还要逞强地走这么远呢?这世上的许多艰难路途,她原不必跋涉。有时候他真想恶作剧般伏在她膝上,吓吓她,压住她,让她哪也去不了。


    只是什么,为什么还不往下说。


    鬼的心,渐渐高悬起来,仿佛一只握于女人手中的玻璃珠。是继续依偎在她掌心,抑或摔落到地上跌得粉碎,全都听凭一个女子的心意去发落。


    久久听不到她的答复,他心中讥笑一声,只是终于发现了真相,一时难以接受么。遥迢万里地追上来,得到的人竟不是从前那一个。


    算了,无所谓了,今天在吉原游郭帮了她一把,她想必很快就会看清,他才是那个有能力帮助她、照顾她的人,他比起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类更——


    猗窝座向前迈开的脚步顿住了。


    “我只是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留住你。”


    “我怕你留在这里,是你在勉强你自己。因为人类时的过往残留在你心中的……情愫。”


    那天之后,她思索过许多次,猗窝座为何第一次见面便对她如此上心。


    唯一的解释是,即使过去一百多年,即使他前尘尽忘,他的心中也依然葆有着当年的情意。


    她觉得是天意苍茫,姻缘前定,但对鬼来说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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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否觉得这份情意困扰着他?倨傲的斗之鬼,或许并不想体验什么是爱。


    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那句“我讨厌狛治”,她也曾赌气般想道,真抱歉,那你就继续这么困扰下去吧。


    但顷刻间,那点小小的气恼又消失了。


    和他计较什么呢。


    他只是……什么都不明白而已。


    恋雪猜测着他的想法,继续娓娓道:“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平时我对你那么亲昵、我用夫妻的名义称呼你,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很不自在,但又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是不是我太沉浸在重新遇见你的喜悦中,才一直以为你只是口是心非。”


    “因为想留住你,所以我才尝试和你保持距离,希望你在我们的家中能够舒坦一点、自在一点……”明知道你或许已经无法再习惯人类的“家”,我依然想留下你,所以我收回想触碰你的手,收回那许多想对你轻诉的柔情,为了身为“猗窝座”的你能坦然地和我相处。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穿她此刻神色,只听得那暗灯之下,传来她一声轻微的叹息。


    “但你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开心。”


    为了减轻他心中的负累,她愿意和他暂时保持距离,但她的克制在他眼中转瞬又成了不愿与他相处。就连她去游郭,他也要跟来,别人和她说上一两句话,他就敌意毕露,又要拢着她的肩、贴近她,无限暧昧暗涌。


    他异星般神秘深邃的黄金色眼睛,其中有什么感情,她早已看清。


    倨傲的斗之鬼,或许并不想体验什么是爱。但他依然依然,一次次来到她身边。他像一颗顽固不肯发芽的种子,尽管她分明听见,她的庭园深处传来草木生长的声音。在那只有一颗种子的庭园。


    他到底要她怎么样,才肯任那感情倾泻。


    这穿越岁月、遥迢相系的红线,中间有一个难解的蛇结。或许,她一直知道要怎么才能打开那个结——只要她承诺她不再爱狛治,她从此只爱“他”。


    她转过身,对他道:“如果你介意的问题仍是之前那一个,我眼中的人是狛治还是猗窝座。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办法忘记他,我的眼睛,永远都会看见他。”


    回应她的首先是漫长沉默,而后是一声嗤笑。


    “你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刚才听见她说想留住他,就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的自己……实在愚蠢可笑透顶——


    鬼依然站在门口处的阴影中,面容难辨。


    他出现在游郭的时候,她眼中不是有许多喜悦吗?他主动示好,为何仍不能与她和解如初。


    不止无法和好,还要站在这里听她说,她的眼睛,永远都会看见“狛治”。


    她的眼睛,那双绽放着纤柔花朵的深粉色眼睛,她清新古典淡雅面容中唯一浓重的深粉红色,和他一样的深粉红色,应当只倒映出他一个人!


    鬼的面色愈发阴沉。阴影遮住他的眼睛,但幽暗中,依旧能看出他下半张脸上隐约浮出的青筋。


    “恋雪,如果你就此打住,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你刚才说的话。”


    【叮,攻略对象黑化值+2,目前黑化值77。】


    一如她在回家的山道上一遍遍于心中模拟的、预想的,她的话必定会激怒他。


    就连那系统也来提示她。


    即便如此,她也要继续说下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执着地觉得你和狛治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对‘你’、对‘猗窝座’的看法的话……我对猗窝座的心也是真的。”


    “那不过是因为你把我当成……”


    “你在我心里,不是谁的影子。”


    “为什么你总是要否定我的心意呢,难道战斗磨砺了一百多年的你还不如我勇敢吗?”


    灯影下,她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他和她的距离,转瞬在她轻轻步履间消弭。


    距离如此之近,阴影已经再无法掩藏他的神色。


    “为什么你只能看到我眼里有狛治的影子,却看不到我眼中也有你的身影呢?我一直,都恋慕着身为猗窝座的你。”


    “因为猗窝座有很多使我心倾的地方。”


    她微微扬起的脸,花瞳中有一点无奈的笑意,倒映着他既渴望又逃避的金瞳。


    心动,烦躁,喜欢,退缩,渴望,逃避,爱意。她已走到他面前,百年来与他相伴的夜色幽影,终于无法再将他一直以来的心情掩藏。


    “猗窝座很强大,毕竟是上弦三、斗之鬼,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吧。”


    原来是看中了他的实力么,如果她知道他还没有打败上弦之一又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的强悍也是有上限的吗。


    “猗窝座很专注,一直都在磨砺自己,一直都在努力。”


    其实他一直没有告诉过她,每当战斗的亢奋退潮而去,向他的心席卷而来的是巨大的空洞和虚无。


    “猗窝座很体贴,即使我们有分歧也不会反驳我,还每次都会现身帮我。”


    一个随随便便就阴沉着脸和你说话的鬼,很体贴吗。


    “猗窝座很……他很坚定,他一直,都在克服鬼的心来靠近我。”


    她的花瞳凝望着他,纤柔优美的唇,已向他诉尽情衷。


    他却道:“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呢,猗窝座先生?”她轻轻一笑。


    “他没有克服鬼的心来靠近你。”


    “你刚才说,我受到那个人类残存的爱意影响,”阴影中,猗窝座用尽所有力气挤出一声看似优游的哼笑,“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你觉得,我的心会受一个人类影响吗?我的心,就是鬼的心。”


    “一直驱使我靠近你的,就是这颗鬼的心。”


    我克服不了的……只是这颗鬼的心中生出的感情。


    上弦三、武道鬼,他可以控制他每一块肌肉每一道筋脉,他一直一直,都在纯熟地控制这具鬼的身躯、这血肉铸造的杀器,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唯独是,他不知道怎么控制这种感情。


    那个叫狛治的人类残留下来的情愫到底有没有影响他,或许有吧。但再烦躁、再心乱,他也还没到分不清猗窝座的心和人类的心地步。胸腔中因她而涌起的波动,千重万重,千般万般,一旦暴露在太阳之下就会灼伤,都是鬼的心才会拥有的感情。


    他不敢看她。她当初说得没错。


    冥冥之中,他心底有一个声音传来,她美丽、美好,是他抓不住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旦拥抱就会落空。有时候就连看着她,他也会倏然收回他的视线,仿佛她是水中月影,他的目光一碰便会消溶。


    咫尺之隔,他指着他的心口:“我已经没有曾经为人时的心了。我有的,就是这颗鬼的心,如果你连一个鬼的心也能接受的话——”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对她的试探。


    他深蓝的手指指着的地方,大理石般的胸膛,是无限再生的血肉构筑出来的心的牢笼。


    最后一步的距离,也被她消弭了。眼前的她,水中月影般的她,默默无言地抱住他,将脸静静枕在他坚硬的胸膛、他的心口。


    汇聚了世间所有美好的她,一旦他伸手拥抱就会落空。但这次,是她反过来将他抱住。


    怀中人的呼吸落在他胸膛上,如花轻柔。武道鬼的反应力何等敏锐,他几乎立刻感受到,那是一种略带温热的痒意。像有一把玲珑的钥匙,直抵他黑暗的内心深处,它转动时,在他心口激起一连串酥麻。


    他要说点什么,假装小事一桩,假装无所谓,假装他能轻松应对——


    但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


    仿佛一个水中望月的人,从未想过那水底的月亮竟是真的。


    他的浮夸、狂妄、凶恶、残暴,一切疾雨暴雨般的恶劣品性全都可以在短短一瞬间降落,消融于泥土,遁失于地下,因为羞于看见她的静美、纯粹,以及,爱的慈悲。


    他一动不动地任她环抱着。沉默的鬼,一如一尊清灰色大理石塑像。雕塑是凝冷静止的死物,然而爱人的体温将他点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千年,一万年,抑或只是三千宇宙中一瞬息。终于,他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睛。


    你不是说猗窝座很强大吗。


    所以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看见他软弱的样子了。


    这副连他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的样子。


    最后的最后,他能控制的,唯有这副所谓的无坚不摧身躯。他压抑着几乎要从他全身爆发出来的颤抖,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轻轻从她耳廓掠过,而后,抬起她小巧的脸。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