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疯
作品:《猎物法则》 几天后,山岳是在一处私人疗养院的地下室里被找到的。
发现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身上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头发乱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杜钦玛季的人破门而入时,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嘴角挂着涎水,看上去像是疯了。
“山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山岳没有反应。他低下头,继续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
随行的军医上前检查,翻了他的眼皮,测了瞳孔反应,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山岳答非所问,一会儿说自己在等茶,一会儿问今天是不是初一。
军医站起身,对杜钦玛季摇了摇头:“要么是真疯了,要么是装得比真疯还像。”
杜钦玛季没说话,转身走出去,拨通了林至简的电话。
林至简接到电话时,正在央光的工厂办公室里看安全评估的进度报告。
她听完杜钦玛季的话,沉默了片刻。
“我要见他。”
“他现在被军方控制,见他要走程序。”
“那就走程序。”林至简合上报告,“赵启山那边,我来联系。”
杜钦玛季没有多问,挂了电话。
林至简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思忖了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阿泰的声音,比以前多了几分拘谨。
“林姐。”
“赵伯伯在哪儿?”
“在墁德勒。”阿泰顿了顿,“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见,随时可以。”
“今天下午。你安排。”
阿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
墁德勒,军方疗养院。
山岳被关在顶层一间特殊的病房里,门是铁制的,只有上方开了一个很小的观察窗。走廊里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看见林至简时,敬了个礼,打开了门。
房间挺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焊着铁栏杆。山岳坐在床边,穿着那身病号服,正对着墙壁说话。
“茶凉了,换一杯吧。”
林至简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山岳。
山岳自言自语说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浑浊,隔着一层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是谁?”他问。
“林至简。”
“林至简……”山岳重复这个名字,歪了歪头,“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林至简说,“你只是不想认。”
山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病号服上的扣子。
林至简看着他,没有拆穿。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她开口,声音平静,“军事法庭下个月开庭。吴登温的罪状列了十几条,够他吃枪子儿的。吴吞的遗体已经火化了,骨灰送回了克钦邦。”
山岳扣扣子的手顿了顿,却没停下来。
“J区的安全评估已经完成了大半。六十天之内,东脉会正式启动开发。优先开发权在我手里,这是法律定的,谁也拿不走。”
山岳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他没有说话。
林至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他。
“山部长,理甸的矿,的确不是外国人的。但东脉J区,是我父亲发现的,是我用命守下来的。这跟国籍无关,跟你是谁的人、站在谁的身后,有关。”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装疯也好,真疯也罢,都不重要了。你背后那个人,保不住你了。你替那个人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到头来,你连一颗子弹都省不下来。”
山岳张嘴想说什么,像是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至简却不想听,她转身,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林至简走出大门,赵启山正坐在轮椅上等她。他膝上还盖着那条薄毯,阿泰站在他身后。
林至简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赵启山抬起头看向她。
“见完了?”
“见完了。”林至简说,“他装得不像。”
赵启山轻笑一声,“装不像也没关系。该收的网,已经收了。”
阿泰推着轮椅,缓缓往外头走。林至简跟在他旁边,步伐不快。
“赵伯伯。”林至简开口。
“嗯。”
“你那天在J区说,我爸不是想让我往回看,是往前。我现在往前看了,但有些事,我还是想问清楚。”她道。
“你问。”
“那份备案文件,”林至简侧头看着他,“十二年前就办好了。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听证会就给我?”
赵启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时机不对。就是要等吴吞背后的人下场的时候。”赵启山的声音很平静,“吴登温和山岳只要一直藏在背后,你手里那份文件就是一张废纸。他们不会认,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理甸。”
原来是这样。
林至简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那梭温也是你打点好的?还有那些匿名出现的提醒?”
“嗯,是我救了他,但匿名不是我,是玄同。梭温那是我拿钱让他闭嘴,让他一直等着你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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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部分真相告诉你。当时我给他留了一句话,我说,这盘棋,谁先动情,谁就输了。”
他轻声笑笑,又道:“实际上这话,下面还有一句:最后赢的那个人,一定是用情最深的。”
那些情,困了她二十多年,也是情让她走到了最后。
“至简。”赵启山叫她。
“嗯。”
“你父亲很多年前,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赵启山说,“他说,至简那孩子不是灾星。她是林家的根,是林家的未来。谁都可以倒,她不能倒。”
林至简一怔,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他还说,算命先生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什么八字硬克亲克友克夫,那都是旧时候的规矩了,女人强了,就是克,就会压人一头。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赵启山抬起眼,看着她,“你强,是因为你有本事。你硬,是因为你扛得住。你不是克星,你是林文渊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女儿。”
林文渊死后的五年里,认识林家的人都说是她给林家带来的灾难。别人怎么说她,她根本不在乎,只要父母不在意,她又何必在意这些声音。
如她所想,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这就足够了。
林至简站在原地,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通红。她浅浅吸了吸气,眼泪还是滑了下来。
“至简。”赵启山被推着继续往前,“这世上没有什么命硬不命硬。只有扛得住和扛不住。”他顿了顿。
“你扛住了。林家,没有倒。”
林至简没有回答,只是目送他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远处暮色渐浓,路边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抬手擦掉脸上最后一滴泪。
路的对面,阿伦开着那辆银色越野车在等她。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拉开了车门。
林至简坐了进去。
“回央光。”她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赵玄同的消息:
“听说你去了军方的疗养院,见了谁?”
她打字回复:“一个该死没死的人。”
对方秒回:“那你还活着吗?”
林至简嘴角弯了一下,打字:“活着。活得好好的。”
“那就行。回来的时候带只烤鸭,医院食堂的饭难吃死了。”
林至简盯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阿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
她回复:“你不是不吃鸭子吗?”
“那是以前。现在什么都吃。饿的。”
林至简没再回,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