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闻毓青从图书馆回家。


    一进门，邓硕躺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AI语音念出的恶俗段子，他乐不可支地跟着大笑。


    烤火箱旁边的泡脚盆里，热水早已经凉透了，余光瞥见闻毓青，他伸出一只脚，踢了下洗脚盆。


    “把水给我倒了。”


    正眼也没给一个，还盯着视频看。


    踢得时候不走心，力道没控制，水花溅出，地面顿时出现几小滩水渍。


    闻毓青轻扯起嘴角，看到地上那只盆，眉头无声一皱。


    将水倒进了厕所，她用热水冲洗了好几遍，然后去阳台拿了干拖把进屋，清理地板掉水渍。


    聒噪的短视频音乐充斥在屋内，闻毓青冷眼俯视着沙发上的人。


    头顶挡住天花板垂直打下的光线，下垂的眼睫，在卧蚕笼罩出阴影。


    她捏着拖把把柄，面无表情，没什么好语气，“不要总是用我妈妈洗脸的盆。”


    妈妈不爱在盥洗池洗脸，一是因为水龙头一直流水太浪费，二是不习惯，说从小到大他们都是用脸盆的。


    邓硕不是第一次用错，压根就是随便乱用。


    闻毓青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提醒了，他根本不在意。


    “盆又不是不洗，，”邓硕依旧没抬头，嘴里还在犯贱，“你妈脸多金贵？指不定我脚都比她脸干净。”


    闻毓青攥着拖把长柄，手背青筋直冒，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刚才那盆洗脚水，就该倒在他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气，如此这般，努力压制住那股要骂人的冲动，以及想抡起拖把砸他脑门的冲动。


    门口吱呀一声，她望去。


    有些意外，妈妈今天很早回来。


    闻阿欢关上入户门，没继续往屋里走，驻足在内门旁边，单膝蹲跪，仔细观察门缝。


    “门太旧了，合页老是松哦。”


    闻毓青去阳台放拖把，顺便在存放工具的橱柜里翻找，遥遥喊：“妈妈，十字螺丝刀能用吗？”


    “可以。”


    让妈妈起身，给她挪位置，闻毓青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旋紧合页上松动的钉子。


    “阿欢姐今晚怎么早下工？”


    足浴店下午开始营业，妈妈每天都要晚上快十二点多才到家。


    今晚却是十点半就回来了。


    “等会儿还要回去。”


    “那回来干嘛？拿东西吗？”


    闻阿欢点点头，“对啦。”


    “你叫我给你送过去不就好了。”


    “是要叫你，等会儿跟妈妈一块去店里。”阿欢姐问起邓昕轩，“轩轩作业写完了没？”


    转学之后，老师十有八九不会管他有没有完成之前学校的寒假作业，但闻毓青恐吓他，宜江实小的老师比宁州县的老师严厉多了，作业没写完，开学之后翻倍，他别想睡觉了。


    还有一个多礼拜开学，吓得邓昕轩下午到现在都躲在屋里女娲补天。


    “没呢，还在屋里赶作业，”她无语吐槽，“下午我翻他寒假作业，根本没动几页。”以及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没写，作业本已经破破烂烂卷边了。”


    妈妈在一旁笑，“邋遢嘞，不像你，从小就讲卫生爱收拾。”


    每颗钉子都旋紧了几圈，闻毓青拉着门把手做检查，前后推了推，不再有吱呀卡壳的声音。


    目测这扇门还能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去阳台放工具，她问妈妈，“阳台防盗窗的钥匙眼生锈了，还能不能开呀？不然有消防隐患。”


    “钥匙放抽屉里了，”闻阿欢过来，在洗衣机旁的阳台橱柜右侧抽屉里，摸出一枚钥匙，“我开开看。”


    试完能开锁，又关上了。


    也没什么要拿的东西，妈妈只让她把包背上。


    闻毓青莫名其妙，被妈妈拉着下楼，用电动车载到了足浴店。


    闻阿欢神神秘秘地拉着女儿上二楼，打开她那间小休息室的门，眼神期待地等着她的反应，“喜不喜欢？”


    闻毓青愣了一下。


    所谓休息室，其实是个堆杂物的房间，只不过放了张休憩的小床、放东西的小柜子，仅此而已。


    可此时，杂物被清走了，小床换上新买的床品四件套，光线黯淡的灯泡好像也换了，屋里变得更亮堂。原先放小柜子的位置，添放了一张书桌和椅子。桌上有盏小台灯，还有一瓶从楼下搬上来的水养冬青，果实圆润饱满，红色的小珠子团簇在枝干，像一树火红的珊瑚。


    枝头发芽，长出了嫩绿的小叶子，点缀在红色之中，还是红配绿，但怪好看的。


    店里的花花草草被妈妈养护得很好。


    她惊讶道：“和之前判若两屋呀！”


    “你说下学期不急着回学校嘛。”闻阿欢说，“在家两三个月，就住这里好了。”


    闻毓青从家到图书馆每天都要坐四十多分钟公交车，从足浴店出发，只要二十分钟，闻阿欢不想让女儿太奔波。


    “你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就回店里住，这里离得近，更方便。等你回来，店里也差不多快打烊了，不会吵你。”


    闻毓青又怔了下，原来是给自己准备的房间吗？


    鼻尖忽地一涩，她大声地“哇”了下，以此拦下那股突然涌上来的煽情，“阿欢姐还会悄悄准备惊喜哦！”


    她目光莹莹地笑起来，抱住阿欢姐，“谢谢妈妈。”


    妈妈拍拍她的腰，“我去忙了。”


    东西没带全，闻毓青得回家了一趟，拿些换洗的底衣和睡衣。


    从学校回来就拖了只20寸的行李箱，没带多少东西，她想了想，干脆提着箱子走。


    就是这时，闻毓青收到了陆曦泽大驾光临的通知。


    时间将近晚上十一点。


    闻毓青：「你从宜江过来的？这么晚？」


    陆曦泽：「下午到的，到处买东西，给老太太代购情怀呢」


    陆曦泽：「在家吗？」


    龙溪步行街，离得不远，回店里顺路。


    闻毓青：「我给你拿过来」


    陆曦泽：「不用，我过来」


    闻毓青：「你别过来」


    陆曦泽：「？」


    闻毓青：「我正好要出门，会经过你那里」


    糕点的外包装礼盒占位置，电动车再放行李箱没位置，她随手拿了今晚要用的物件，用袋子装着，然后出发去找陆曦泽了。


    电动车停在街口，闻毓青在停车区的搜寻，在一排停满的车位里，靠那辆骚包的白色跑车找到陆曦泽的。


    这条街是夜市，ktv酒吧也在附近，过开了年，商铺小店都营业了，不过这会儿时间挺晚，没太多人，偶有吃宵夜、深夜找乐子的本地人路过，都不由往那辆外市拍照的车子多看几眼。


    在窗边轻敲，车灯闪了闪。


    车窗降下，闻毓青问：“东西给你放副驾还是前备箱？”


    陆曦泽抬眼，女生戴着个蓝色头盔，像他叫的闪送，加上她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还真当自己代购跑腿的了？


    他笑了下，说：“你等会儿。”


    身形挺拔的男生从驾驶座下来，他笑得一点都不斯文，这张随性张扬的脸，是斯文不了的。


    街灯洒下，漂亮的眉目间，有流光闪烁。


    他穿了件挺括的黑色皮质风衣，内搭灰色连帽卫衣，意外地碰撞出和谐感，肩线宽阔平直，烟灰色牛仔裤宽松适度，显得腿格外修长，头发也烫染出了好看的纹理。


    普通小县城老街口的水泥路，骤然间变成时髦的秀场了。


    闻毓青默默行注目礼，观赏艺术品一般，欣赏眼前这人动态的美貌。


    确实确实很帅啊。


    真会长，也真会打扮。


    真的好想......


    狠狠给他拍几万张照片。肯定特别出片，本身长得就很出片了。


    陆曦泽打开前备箱，里面的东西腾到地上，而后接过她双手拎着的几个礼盒，也没仔细看，就一下放进去了。


    他弯腰，将地上的那堆东西提起，递给闻毓青，“给你的。”


    闻毓青回过神，后退两步，摇头摆手，“不用不用！”


    “这我奶奶让带的，谢你帮她买东西。”陆曦泽说。


    “举手之劳，而且你也付钱了，拿回去吧。”


    陆曦泽不墨迹，眼疾手快地将礼品袋的带子套到她手腕上，“给你，我大老远带着，家里年货成堆了。”


    要是老太太在这儿，听见这话，指定得数落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话说得送礼的诚意也削了几分，谁家过年不买年货，能差你这点东西？


    可陆曦泽就是不想显得太殷勤。


    老太太存心支他来这儿买一堆家乡特产，平常也不见她要备那么东西，陆曦泽立马猜出她的想法，无非是因为这点机缘巧合的事，第一次发现她家孙子有女性朋友，以为他铁树开花了。


    啧，都哪儿跟哪儿呢。


    还塞了一堆东西，让他送给姑娘道谢。


    要不是他拦着，后边又偷偷塞了些礼盒回去，今晚带的东西要比现在还多几倍。


    那架势，老太太当他上门提亲呢？


    打麻将都不够她折腾的，看来真是闲出屁了。


    他好说歹说，和老太太说真就是普通朋友，让她别想太多，不要乱点鸳鸯谱......老太太失望地瘪起嘴，最后还是打发他过来买其他家乡特产。


    开车也就两个半小时，陆曦泽顺她意，过来完成采购任务。


    买完东西，送完东西，也就该走了。


    “我回酒店了。”


    闻毓青站在原地，手沉甸甸的，“...真不用。”


    “真别客气，推来推去没意思啊！”陆曦泽关上前备箱，言语间，唇边呵出白气，“你们这儿比宜江还冷。”


    “这里海拔高点，风大，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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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


    “行，都早点回去呗，”陆曦泽说：“我捎你？”


    “不用了，我得把电动车骑回去。”


    等会儿阿欢姐回家还要用呢。


    陆曦泽应了声，打开车门，视线掠过副驾，他绕到另一边，搬了箱水果礼盒下来。


    见闻毓青两只手挂得满当当，他挑眉，抱着箱子问：“你电动车停哪儿？”


    闻毓青：“......”


    -


    店里打烊了，妈妈在做收尾清洁。


    前台的程筝姐还在清点耗材，在大堂的储物柜边补齐茶水包、泡脚药包这些东西。


    见闻毓青来回两趟，搬了一堆东西进来，两人皆是讶异。


    “那个让我帮忙买东西的朋友送的。”闻毓青说。


    这事她就妈妈提过几嘴，闻阿欢了然。


    看着地上这堆东西，她咋舌道：“太破费哦，送这么贵的东西。”


    刚才压根没仔细看是什么，现在屋里亮堂，闻毓青定睛望去，好些补品类的礼盒，看着不便宜，还真是碰上大方不差钱的主了。


    心里苦恼了一下，即使刚才他硬塞，她也不该收的。


    “青青，你明天要好好招待一下这姑娘。”


    她一顿，没纠正是男生，迟疑片刻说：“他明天就走了。”


    其实闻毓青没问过陆曦泽，胡诌的。


    妈妈只好作罢。


    一个阿迪纸袋混在一众喜庆包装之中，显得格格不入，程筝问：“这里面的是什么啊？”


    闻毓青才注意到，心道，不会是陆曦泽误放了吧。


    打开看，里面装了一些纪念品。几个海洋动物冰箱贴，鱼类木雕风铃，明信片，漂亮包装的花茶，不同牌子的巧克力。两包肉脯之类的零食，闻毓青读了下食品标签上的英文，是金枪鱼干。还有一只透明亚克力盒子，里面收集了贝壳。


    程筝两眼放光，“这些冰箱贴真可爱。”


    毫无疑问，是出去旅游带回来的伴手礼。


    陆曦泽应该去哪个有海的国家玩了，东西也一定是错拿给她了。


    闻毓青拍了张照，发给了陆曦泽。


    他秒回。


    陆曦泽：「怎么了？」


    闻毓青：「你把你纪念品错给我了」


    陆曦泽：「没错啊，就是给你的」


    闻毓青看着这行字，愣住。


    陆曦泽：「灿霖哥我也给带了一份」


    陆曦泽：「怎么样，我这朋友够意思吧，出去玩还想着给你带礼物」


    闻毓青眸光闪了闪。


    脑中莫名其妙将他狗塑成了哈士奇，叼着个装满纪念品的篮子，看见人就摇着尾巴地送过去了。


    她倏地笑了下，为着好笑的脑补。


    沉吟片刻，她犹豫着，如果现在和他要地址，说把东西寄回去，会不会很扫兴？


    陆曦泽：「你平时兼职是给人拍照？」


    闻毓青：「嗯？没有啊」


    陆曦泽：「你过年发的街拍照片不是？」


    他发了几张她朋友圈发过的照片过来。


    是她去公园采风拍照时拍的，在晨练的老人们对着她的镜头，开心比耶，笑得很有感染力。


    闻毓青：「哦，这是是随手拍的」


    闻毓青：「这些爷爷奶奶看我拿着相机，让我帮他们拍的」


    对面没再回复。


    闻毓青不知道陆曦泽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过被他一打岔，也不再纠结要不要问他地址了，随便吧。


    她喊了句程筝姐。


    “诶，你说。”程筝应她。


    “你挑点喜欢的东西走，这是朋友旅游买的纪念品。”


    “真的呀，那我可拿了。”


    闻毓青把她那只木雕风铃拿走，那盒贝壳也拿走了，然后说：“我要这两个，剩下的你随便挑。”


    程筝笑吟吟地挑了两个冰箱贴和一盒巧克力走，扬了扬，“我拿这些啦。”


    闻毓青嗯嗯两声。


    程筝忙完就回家了，店里只剩母女两人，闻毓青拿着那盒贝壳，送给妈妈。


    阿欢姐一直很想去看大海。


    闻毓青想，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小东西。


    果然，她开心收下了。


    “我们什么时候也去海边玩，去沙滩上捡贝壳呀。”闻毓青说。


    “忙哦，没空。”


    “那明年过年去好了，过年你总得休息几天吧。”


    她的小金库里，早就存了一份和阿欢姐去海滨城市的旅游经费了。


    妈妈笑着说好，目光在店里到处张望，最后锁定在陈列架上最显眼的一格，拿了个小陶瓷瓶支着，将这盒贝壳摆放在了那里。


    送别阿欢姐，闻毓青把店门关了，上了二楼的小房间。


    手机收到新回复——


    陆曦泽：「我爷爷奶奶今年金婚，能帮忙拍几组纪念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