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绥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帐顶。


    淡青色,绣着银色的云纹,不是她房里那顶。


    她盯着那几朵云看了好一会儿,脑子像是泡在水里,沉沉的,转不动。


    “醒了醒了!”江映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璎璎!她醒了!”


    赵璎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她握住赵绥的手,指尖冰凉,攥得很紧:“绥绥,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疼?”


    赵绥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吃了沙子:“水……”


    江映雪已经端了水过来,赵璎扶着她,喂了两口。


    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脑子还是沉的。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江淮鹤抱着她。


    后来,她好像又在他怀里睡过去了。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怎么了?”


    赵璎和江映雪对视了一眼。


    江映雪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声音放轻了些。


    “你被下了药,又在江水里泡了一遭,上岸后就一直不太清醒。时睡时醒的,醒来说不了几句话又睡过去。大夫说你受了惊吓,又着了凉,得养一阵子。”


    赵绥听着,慢慢点了点头。怪不得脑子这么沉,像是被人灌了浆糊。


    江映雪继续说下去:“萧云渊和淮鹤先后去救你。萧云渊被他们的人堵在船上了。”


    “后来船上起了火,江淮鹤抱着你跳了江,把你带上了我们的船。”


    赵璎在旁边接口,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些:“怕你出什么事,娘说先就近安置,就和映雪商量了,把你送到定国公府来了。”


    “太医来看过了,说你没什么大碍,就是得好好歇着。”


    赵绥偏过头,目光落在房间另一头。


    江淮鹤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衣裳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肩上搭着一件外袍。


    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呼吸很重,偶尔闷闷地咳一声。


    江映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他昨晚回来就发了高烧,人都快站不稳了。大夫让他回房躺着,他不肯,非要在你这边等。说什么‘万一她醒了找不到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点无奈。


    “我劝了半天,他就从椅子上挪到了桌子上。就这,还是我发了火才肯的。”


    赵绥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心像被轻啄了一下。


    “他烧得厉害吗?”


    “挺重的,他小时候体弱,落了病根,入不得冷水。这回在江水里泡了那么久,回来就烧起来了。”


    “太医开了药,他喝了,可烧一直没退干净。”


    赵璎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赵绥注意到了,转过头看她。赵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绥绥,太子那边的人把萧云渊救上来了。”


    赵绥怔住了。


    “人没事。”赵璎赶紧补了一句,“太子听闻消息,紧急派了船只过去,火扑灭了就把他救上来了。”


    “听说伤得不轻,除了大面积烧伤,背上还有很重的刀伤。太子连夜把他送到了太医署,找了最好的太医治。”


    “太子替萧云渊上交了证据,还有沈沧的死亡证明。对齐王的缉查令已经通过了。苏月连夜逃出了京城,目前没有行踪。”


    赵绥点了点头,没问更多。现在脑子还是乱的,这些朝堂上的事,她暂时没力气去想。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映雪和赵璎又陪她坐了一阵,说了些有的没的,见她精神还好,便起身走了。


    走之前赵璎回头看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赵绥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人。


    他的呼吸很重,眉头微微皱着,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赵绥忍着头晕慢慢坐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床沿等那阵晕过去,然后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


    地板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清醒了些。她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


    她的手还没收回来,江淮鹤就醒了。


    他被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含混地喊了一声:“绥绥。”


    她站在他面前,赤着脚,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寝衣,头发散着,嘴角微微上扬。


    江淮鹤愣住了。他的脑子还烧着,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息,才像是确认了她不是烧出来的幻觉。


    “你醒了。”他声音沙哑。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烫,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他瘦了,她记得以前抱他的时候,肩膀能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你回去休息。”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烧还没退。”


    “退了。”


    赵绥松开他,把掌心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两息:“这叫退了?”


    “……退了点儿。”


    赵绥没忍住笑了。然后叹了口气,坐回床上,往里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过来。”


    江淮鹤愣了一下。


    “过来躺一会儿。”赵绥嗔怪道,“你这副样子,走回去半路就得倒。”


    江淮鹤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脖子根。他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僵得像根木头。


    赵绥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他身上,又把自己的枕头推给他。


    江淮鹤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房梁,一动不敢动。


    赵绥靠在床头,低头盯着他。


    拿起床头柜上的帕子,浸了水,拧干,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江淮鹤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


    她又端起桌上的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张嘴。”


    江淮鹤乖乖张嘴。


    药汁很苦,他皱了下眉,可没吭声,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赵绥喂完一碗药,把空碗放在桌上,又换了一条帕子敷在他额头上:“睡吧。”


    江淮鹤没闭眼,只盯着她,像怕她跑了。赵绥也不催,就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指尖轻轻拍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


    “嗯?”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赵绥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淮鹤闭着眼睛,睫毛在抖。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指。


    手心很烫,烫得赵绥心里一紧。


    “你在这儿。”他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当然在。”赵绥说。


    他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别走。”


    “不会走的。”


    江淮鹤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还攥着她的手指,攥得不紧,赵绥抽了一下,没抽动就不抽了,任他握着。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青橘来的时候,赵绥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江淮鹤扇风。


    他的烧退了一些,脸上那层红褪了大半。


    青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三小姐,夫人让我给你送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你平时吃惯的那几味药。”她压低声音,目光在江淮鹤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赵绥接过包袱,放在一边:“娘那边还好吗?”


    “夫人急坏了。大少爷在外面跑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回来。二小姐在这边陪着您,夫人说等她回来再跟她细说。”


    青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小姐,还有一件事……”


    青橘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萧公子是替您挡的刀……听说伤得很重。太医说,背上那道刀伤差一点就伤到要害了。要是再偏一寸,或者再深一点——”


    她没说下去。


    赵绥没说话。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江淮鹤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青橘。


    “他欠我的……”她说。


    赵绥的语气很平静:“他欠我一命。现在两清了。”


    青橘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绥低下头,把手里的蒲扇放在床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你替我去准备一份慰问礼,再备一份谢礼。礼数要周全,该有的都有。后天吧。等他情况稳定些,你替我去送。”


    青橘点了点头,又问:“三小姐,您不亲自去吗?”


    赵绥摇了摇头:“不去。”


    青橘没再问,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赵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她等过他,盼过他,怨过他,恨过他。


    她以为这一世她可以把这些都放下了。可他替她挡了一刀。


    这一刀,她用什么还?她想两不相欠。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可偏偏他欠了她一生,而他欠了他一条命……


    赵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走回床边坐下。江淮鹤的手还伸在被子上,保持着握着她手指的姿势。赵绥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指重新塞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立刻收紧了。赵绥低下头,对着他的睡脸,忽然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不重要了。


    他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