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长安物价

作品:《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夜色渐深,长安西市的灯火却愈发热闹起来。


    何季真主仆二人沿着伙计指引,在西市内找了处名曰“悦来”的客栈落脚。


    这客栈占地不小,前后三进,临街的门面兼营酒食,后院则是清净的客房。


    何季真选了三楼一间临街的上房,推窗便能望见西市夜景。


    窗外,灯火如星河坠落人间。


    何季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一片繁华,胸中诗兴如潮翻涌。


    只见那长街之上,行人如织,来自五湖四海都能在这里找到熟悉的口音。


    他们或驻足于绸缎庄前讨价还价,或围在香料摊边品评优劣,或三三两两聚在茶肆中高谈阔论。


    街边的食肆飘出阵阵香气,混着酒香、肉香、烤馕的焦香,在夜风中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盛世的味道。


    “好一座长安城。”何季真喃喃道,“好一派太平景象。”


    他想起天都城的夜晚。


    所有坊市入夜便要关闭坊门,百姓不得随意出入。


    那些高门大户门前的灯笼,照亮的只是朱门前的石阶,照不进坊间巷陌的黑暗。


    而这里,夜如白昼,人如流水。


    何季真深吸一口气,正欲吟哦几句,忽然一阵酒香随风飘来,钻入鼻中。


    那酒香清冽,带着一股独特的果香,与他生平最爱的葡萄酿一般无二。


    何季真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唯独好这一口葡萄酿。


    年轻时在京城为官,每逢西域商队入京朝圣,他总要托人买上几瓶,藏在书房里,夜深人静时独自小酌。


    后来年岁渐长,加之河西走廊被沈枭垄断,葡萄酿的价钱也一年比一年贵,他也就不常喝了。


    这几年在天都,偶尔想念那个味道,让何修去买,一瓶半斤装的葡萄酿,没有五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想到这里,何季真摸出五两银锭。


    “何修。”他开口了。


    何修正蹲在墙角整理行李,听见东翁唤他,连忙起身:“东翁有何吩咐?”


    何季真从袖中取出那锭银子,递过去:“去,到街上寻个卖酒的铺子,替老夫买一瓶葡萄酿来。”


    何修接过银子,应了一声,正要出门,房门却被敲响了。


    “客官,小的来送茶水。”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何修打开门,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一壶热茶,两只青瓷盏,还有一碟花生、一碟蚕豆。


    伙计把东西摆在桌上,笑容满面:“客官慢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何季真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可那伙计眼尖,瞥见了何修手中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何季真那副眼巴巴望着窗外的神情,心里便有了数。


    “客官这是要出门买酒?”伙计笑着问。


    何修点点头:“我家先生想喝葡萄酿,我去街上寻寻。”


    伙计“哟”了一声,连忙道:“客官何必如此麻烦?咱们蔽号就有酒,


    和外头街市卖的一般无二,您要什么酒,只管吩咐,小的给您取来便是。”


    何季真眼睛一亮,忙问:“可有葡萄酿?”


    伙计一拍胸脯:“自然是有的!咱们河西的葡萄酿,那是远近闻名的好东西,西域来的胡商都夸,客官您要来一盅?”


    ”一盅哪里够。”何季真大喜:“快快取一瓶来!”


    伙计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下楼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房门又被敲响。


    这回伙计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只细颈圆肚的瓷瓶,瓶口用红布封着,还有几碟下酒小菜——


    一碟酱牛肉,一碟卤鸭胗,一碟凉拌木耳,一碟油炸花生米。


    “客官,您的葡萄酿,还有几碟下酒菜,敝号掌柜送的,不成敬意。”


    伙计笑眯眯地把东西摆上桌。


    何季真看着那瓶葡萄酿,眼睛都亮了。


    他伸手拿起瓷瓶,端详片刻,又凑到鼻端嗅了嗅,那股熟悉的果香愈发浓郁,直往心里钻。


    “好酒。”他赞了一声。


    何修见状,连忙把那锭五两的银子递过去:“小二哥,这是酒钱菜钱,多的就当赏你了。”


    伙计却没接,反而笑了起来:“客官,您这银子太大了,小的可找不开。”


    何修一愣:“那这酒菜共多少钱?”


    伙计掰着指头算道:“葡萄酿一瓶,五百文,这几碟下酒菜一起,一共是七百文。”


    何季真正端着酒瓶端详,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


    “多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伙计又重复了一遍:“一共七百文,客官您是外来的,


    不知咱们长安的行情,这葡萄酿五百文一瓶,是统一定价,全城都一样。”


    何季真愣住了。


    何修也愣住了。


    七百文?一瓶葡萄酿加四碟下酒菜,只要七百文?


    他在天都城时,单买一瓶半斤装的葡萄酿,没有五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何修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这半斤葡萄酿在天都,少说也要五两银子!”


    伙计闻言,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笑容,耐心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咱们河西的葡萄酿便宜,是有缘故的。”


    他搬了张凳子坐下,一副要与他们长谈的架势:“前些年,秦王从海外引进了新的葡萄种子,又派了专人来教咱们种,


    那葡萄长得快,结果多,味道还好,如今河西各地,到处都是葡萄园,光长安城外,就有大大小小上百座果庄。”


    他顿了顿,继续道:“葡萄多了,酿的酒自然就便宜,


    不瞒您说,若不是秦王对酒类加收了两倍的税,这葡萄酿怕是还要再便宜二百文。”


    何季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从海外引进的葡萄种子?


    河西各地,到处都是葡萄园?


    葡萄酿的价格,比天都城便宜了十倍不止?


    他想起今日在城外看见的那片齐腰深的麦田,想起那些面色红润的农妇,想起城门边那所不收束脩的学堂,想起街上那些穿着干净、腰板挺直的行人。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是有人,用十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亲手打造的。


    这个人,就是沈枭。


    何季真忽然觉得有些口干。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


    “小二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这位秦王,还做了些什么?”


    伙计挠了挠头,笑道:“那可多了去了,小的也说不全,


    只知道这些年,种地的有了新种子,产量翻了几番,


    做工的有了新工坊,工钱涨了又涨,


    做买卖的有了新商路,生意越做越大,


    就连咱们这些跑堂的,一个月也能挣上二三两银子,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他说着,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之色:“这都是秦王的恩德,咱们河西百姓,都念着他的好。”


    何季真沉默了。


    他想起大盛朝堂上,那些关于秦王的奏章。


    狼子野心,割据一方,残暴不仁,欺压百姓。


    他想起那些“据说”——据说河西百姓衣不蔽体,据说河西百姓食不果腹,据说河西百姓被强迫做苦役,据说河西百姓敢怒不敢言。


    可眼前这个伙计,脸上的笑容是装出来的吗?


    那满街的百姓,那一片繁华的景象,都是装出来的吗?


    何季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虚饰的太平。


    京城里那些歌舞升平的景象,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粉饰的?


    但这里,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蓬勃的、向上的气息。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东翁?”何修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何季真回过神,见那伙计还笑盈盈地等着,连忙道:“何修,把银子给他。”


    何修从袖中摸出那锭五两的银子,递过去,伙计接过银子,有些为难:“客官,这真找不开……”


    何季真摆了摆手:“不用找了。酒菜七百文,剩下的就当房钱,多的赏你了。”


    伙计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又说了一堆“客官有事尽管吩咐”“敝号上下定当好生伺候”之类的话,这才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何季真重新端起那瓶葡萄酿,拔开封口的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溢满房间。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


    那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端起酒杯,凑到鼻端嗅了嗅,又轻轻晃了晃,看那酒液在杯中挂壁。


    然后,他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微甜,继而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最后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何季真闭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他这辈子喝过无数葡萄酿,从天都城最贵的西域贡品,到寻常酒肆里的普通货色。


    但没有哪一种,能比得上眼前这一杯。


    他想起那些年,为了买一瓶葡萄酿,他要算计很久,要托人情,要走门路。一瓶酒,半两银子?那简直是做梦。


    可在这里,五百文就能买到。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何修站在一旁,看着东翁那副模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半晌,何季真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灯火,忽然开口了。


    “何修。”


    “小的在。”


    “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何修想了想:“东翁两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修的书传遍四海,这还不够得意?”


    何季真摇了摇头。


    “老夫最得意的,是自认为读懂了这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读了七十年的书,走了五十年的路,见了无数的人,听了无数的话,老夫以为,这天下,没有老夫看不透的事,没有老夫看不懂的人。”


    他又饮了一口酒。


    “可今天,老夫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何修吓了一跳:“东翁,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何季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嘴。


    “老夫以为河西是虎狼之地,可这里百姓过得比天都好。”


    “老夫以为秦王是残暴之人,可这里的百姓念着他的好。”


    “老夫以为自己读懂了天下,可天下,根本不是老夫读的那几本书里写的那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何修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何季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窗外,长安城的夜还很长。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胡商叫卖的声音,那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歌一样,在夜风中飘荡。


    何季真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可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平静。


    “好啊。”他喃喃道,“好一座长安城。”


    他又饮了一口酒。


    酒还是那个味道,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比方才更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