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顾暄就听到南宫婉的一声尖叫，喊着“救命”。她的脸色这会是真正变了，南宫婉武功不高，南宫翎武艺一般，楼下发生了什么？


    楼下有人大喊，“有人中了巫骨——”


    顾暄用轻功飞云，半个瞬息就来到了栏杆前，拨开原本围在上面的人。她的手往那木栏杆上一撑，那看着比谢承景年纪还大的木栏杆竟然没有原地升天，只是轻微的“吱”了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


    中毒那人是九山派弟子，双目发紫，一手揪着南宫婉的衣领，另一只手杀气腾腾地握着剑准备砍人。


    南宫翎倒在地上，衣襟前有血，顾暄差点以为他挂了，细看没有，那口血估计是他喷出来了，不是被剑捅的。


    有人在手，那中毒弟子的同门不敢乱动，一半的人跑去跟师长“通风报信”，等他们禀告完，人家头七估计都过了。


    留下的那一小撮弟子估计是地位不高的，此时腿肚子正发颤，拿着剑跟没拿没区别。两波人都让顾暄觉得废物得不逞多让。


    还有一个原因是那名弟子手里抓着人，人要是死了，对他们来说反而更方便了，毕竟不用顾及着“人质”。


    南宫婉惊恐地看着那雪白的剑锋，过来救她的兄长被一掌拍走，其他人不敢上前。面对死亡的恐惧是人之常情，她的眼睛也忍不住渗出点泪水。


    在那把剑即将刺下来的时候，一把雪亮的剑刺了过来，生生砍断了那柄剑。南宫婉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手劲太大，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下意识喊疼。


    那人一顿，复而将南宫婉往上一甩，竟然直接将她扛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看见来人恬静的侧脸，眼睛瞪大了。


    那名中毒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剑，似是不明白自己的剑为何只剩下一截。旋即，他感觉到手上一阵剧痛，然后是胸口，接着他整个人倒退几步。


    顾暄扛着南宫婉，一手拎起倒地的南宫翎，脚尖一点，跃上二楼。二楼的食客一听见有人中巫骨，趁着顾暄和那人交手跑得七七八八，有慌忙跳窗的，有猫着步子走楼梯的。


    南宫婉左手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刚才那名中毒弟子划的。顾暄将南宫婉和南宫翎放到一处平地，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想到什么似的又放下了。


    她取过柔剑，对着南宫婉那只只有一道血痕的白净手臂，轻轻挥剑。一道剑气划过，那道血痕更深了，大滴大滴的血珠落了下来。


    南宫婉叫了一声，眼泪流了下来，哽咽道：“你做什么……”


    顾暄蹲下身，挤压着那道伤口，直到里面那点泛着微紫的血液不见了，她才道：“那人中了巫骨，你被他划伤，不及时处理也会中毒的。”


    楼下一阵霹雳乓啷，想必是打得如火如荼，也不干她的事了。


    挤完血，顾暄匆匆撕下衣服上的布条，给她简单包扎好，这才起身查看南宫翎的伤势。这人被一掌拍飞，搞不好肋骨都断了几根，顾暄“啧”了一身，蹲下身给他把脉。


    幸亏这人皮厚，肋骨兄没跟他劳燕分飞，只是晕了过去。顾暄又准又狠地按了他几处穴位，然后拇指按在人中位置，没过几秒，南宫翎“嗷”的一声醒了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顾暄早有准备，退到了三尺之外，倚栏杆，抱臂往下看。


    谢予这两年修为有所增长，到了三重境中境，很快联合其他弟子制服了那名中毒弟子。这时，回去通风报信的那几人终于带人回来了，回来得真是时候。


    顾暄瞧了几眼，没什么看头，放下手臂收回视线准备离开了。


    南宫翎那不知感恩的家伙还在揉着肿起来的人中，抱怨“庸医烂手回冬”；南宫婉则有些发呆，看见顾暄走过来愣愣道：“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顾暄没理他们，忽略了那边主仆二人的打量视线，催促道：“可有落脚地方？我送你们回去。”


    谢予和一名看着三十来岁的弟子上来了，那名弟子闻言忙道：“恐怕不行，几位得配合我们做一下调……”


    顾暄看了他一眼，那名弟子说话卡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就做个调查，这位的脸色怎么难看得就像刨了她祖坟？


    顾暄问：“多久？”


    那名弟子道：“多则两三天，长则四五天，要看……”


    顾暄想道：拉倒吧，你爱调不调。两刻钟她还会考虑考虑，两天以上滚去做梦吧。这九山派行事效率果然底下，周二蝠盟主是怎么教育手下弟子的？


    她看地上这二位也没事了，敷衍地摆摆手，“行啊，你们调查吧，我先走了。”


    言罢真的拿着剑要往楼下走。那名弟子下意识拦住她的去路，变了一副嘴脸：“九山派调查，你敢不配合——”


    “你九山派代表朝廷还是整个江湖？算老己？敢强行留人？”顾暄沉下脸，那双形似柳叶的细眼里仿佛有千军万马，肃杀之意让他不禁后退了一步。


    但她没想着硬闯，拐了个弯，顺势在栏杆上一撑，轻飘飘地落在一楼。那名弟子反应过来，扒住栏杆，喝道：“抓住——”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抹青色的身影不见了。


    顾暄出了茶楼，像一条泥鳅溜进泥里，很快不见了踪迹。


    直到顾暄的影子消失不见，南宫翎的脑子仿佛落在一楼，愣道：“她就这么走了？”


    南宫婉没好气道：“不然呢……调查啥啊，叶子连医药费都不要了……”


    那两兄妹被请到九山派一处分部配合调查。谢予和其他人制服那名弟子，可惜他中毒太深，已经无力回天了。谢承景和明栩换了一家客栈，谢予一个多时辰后方才回来。


    他轻轻合上木门，在谢承景对面落座。四月的安州小雨绵绵，中午还是大太阳，过了一个多时辰便下起小雨，像是为诸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


    枝头上的青白微颤的槐花淋了雨，更显娇艳。一支槐花不堪寂静，探头伸进窗子里，喧闹。


    谢予抬手便可以碰到那串槐花，指尖却在那沾了雨的槐花的一寸外停下来，虚虚地将那朵花的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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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廓大致描了一遍。他忽然抛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看不出她的具体师承，大致推测是隐宗。”


    谢承景点点头，换了个话题，道：“几大门派怎么说？”


    “死者名周来，是九山派周家嫡系，算是周福的弟子。他一死，九山派震怒，已经在安州城中大规模调查了。”


    谢承景想起白天那九山派弟子强行拉人回去调查，心里隐有不赞许之意，于是半垂着眼睛，道：“警告他们别太过了，侵扰民事不是小事。”


    “是。”谢予道，“侄儿方才已经吩咐下去了。”


    叔侄间一时无话，在静默中慢慢喝着安州春末新茶。估计是炒茶时火候不够，品着还有几丝苦味，茶水滑过喉咙后留下几分苦意，竟有了如鲠在喉的错觉。


    谢予握着一只粗糙的、有一小个豁口的茶杯，侧头望着那支喧闹的槐花枝出神。顾暄的生日也是在四月，那个时候杏花凋零，槐花正盛，亲亲热热挤在枝头，好一派热闹，就像那人一样喜闹。


    江南东临城春有杏花，夏有荷花，秋有桂花，冬有梅花，四季分明，花事不同。


    那人不喜欢寂静，以保护之名将她关在云庄，她就翻出一把琵琶，没个轻重地弹了起来。关键是她自认为弹得不错。同门无意之中聆听了此等仙乐，纷纷捂耳跑开了。


    她弹了几天，还是没人理她，遂自学将内力附在琵琶上，让琵琶声响彻大半个云庄。投诉信如雪花片一样飞上师父的案头，奚连不得已去了梅轩一趟，打断了此等神通。


    这样一个生性活泼的人，一个人死在秘境这里，是不是很孤单呢？


    他带着风尘赶回京城，那天正好下雪了。雪不像雨一样温和。雪落在衣袍上，洇湿衣服，很冷。


    那天他穿着一身颜色深浅不一的衣袍赶到皇宫时，一大群人聚在太子曾住过的东宫里，宫人时不时将一盆盆深浅不一的血水端出来，让旁观者触目惊心。


    顾暄进了宫，此时太子受了重伤，那他呢？是他伤了谢霁吗？谢霁能不能脱离危险？顾暄情况如何？


    谢予舔了舔干燥得有些起皮的嘴唇，直直地往谢承礼那边走去，光是那几步路就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


    谢承礼早知道他来了，此时见他姿态僵硬地走了过来，神色近乎麻木，眼睛里还有未褪去的血丝。


    谢予心中的不安愈发沉重，他一把抓住谢承礼的袖子，哆嗦着问：“顾暄呢？”


    谢承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外面覆着细雪的庭院里，木然道：“死了，死在秘境里。霁儿在她的帮助下逃了出来。”


    那一刻的感觉他很难形容，眼前看到的明明有五色，世界也还是彩色的，为何那一刻他感觉周遭一切都不真实了？


    谢霁脱离危险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云庄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几位师弟说的，他依稀记得一向爱美的云谨怔怔地落下眼泪，柳无喧则是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坐了好久。


    自己当时有没有落泪，那几天如何睡着的，他一概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