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安南·夜雨.独处
作品:《春山赴雪行》 第二日,太子将安南册递到了天子御案之上。
而此时的楚鸢,已经和陆执朝着安南的方向飞马而去。
两千多里,不眠不休,最快的马也要三天,况且,他们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更何况,楚鸢身体远不如陆执,甚至比不过一个寻常娘子。
深夜疾驰了半日,即将破晓时分,两人才停下休息了半刻。
此刻陆执才惊觉他们骑的马有些不同。
“这马的脚力,似乎一直没有慢下来过,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按理再厉害的马也受不了。”
楚鸢靠在树上闭眼小憩:“这是龙驹,可日行千里不疲累。”
陆执摸着马头,却被马一个劲甩开了手。
“哎哟,还很有性格。”
“它,是照夜玉狮子。”
陆执……
陆执看向长安的方向,长安城已经消失在遥远的地方,只有山林间出现的一丝曦光,还有林间的鸟鸣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常年领兵,在这山林间远比在长安来得舒服,只是一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又不禁轻琐了眉。
“阿鸢,此行……多艰,你我需坦诚相待。”
楚鸢明白陆执的意思,稍缓过来后,开了口:“我请叔叔帮忙是去稳住太子,以免他生事,我知道,我离开长安若是被陛下发现,陆府满门都要受到牵连,这一次,我们只能成功,无路可退。”
失败,那就是陆府九族被诛,大夏安南兵戈再现。
“阿鸢,那晚在万安寺,你去见了什么人?”
连天子都不知道的事情,陆执竟然知道。
她禁不住自嘲一般笑了笑:“没想到兄长心思如此细腻,这么早就在我身边埋下了眼线。”
“你不也是一样吗?”
这倒是。
“我去见商也了。”楚鸢没有隐瞒,直言不讳。
“商也?”
“是,他的名字你认识,南宫商祁!”
“原来是他,前朝皇室之后,安南军副帅!那……这次的兵变,是他发起的?”
楚鸢的神色转眼变得痛苦:“是……”
“为何?”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楚鸢心中一直憋着这个事情,直到此刻都无法明了。
良久的沉默。
“兄长,走吧!”
“再歇会吧,你的身体受不住这么久的奔波。”
楚鸢笑着安慰他,人已经上了马:“若不是那劳什子牵机蛊,当年我都是在马背上睡觉的,这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兄长十年征战,不会受不了这点苦吧?”
这粗糙的激将法。
“阿鸢小看我!”
居然有用。
两人继续沿着官道疾驰,害怕被发现,出门前青黛特意给她做了男儿装扮。
楚鸢之所以虚弱,是出发前又留下了一大碗血,让若即给陆瑾做解药。今日是五月初三,一定要在五月十五赶回长安,一是解漫萝蜜,二是太子那边至多只能拖延十五日。
楚鸢的生辰是五月十五,太子必然知道,三年期满,圣女蛊可以安全离开,她说的十五日,无非是拖延时间罢了。
而且,纵然天子对她并不在意,生辰之日也一定会赐下礼物,以示君恩,她就需跪迎。
南境多雨,特别是五月开始的时候,常年都是时而大雨时而天晴,越往南走,这种情况越发明显。
两人不敢停留,也不敢借宿,夜晚只能找个荒郊野岭眯一会,再起来赶路,谁的身份都不能暴露。
屋漏偏逢连夜雨,深夜时大雨倾盆而下,准备的防雨物件根本抵御不住,两人被淋了个透心凉,只得赶紧找到大树底下暂时避雨,前后没有村庄,再这么淋下去,非生病不可。
楚鸢四下一看:“搭个避雨棚暂避吧!”
陆执微微一惊,她竟知道搭建避雨棚?
“愣着干什么,你武功高,你去砍树干,我去找茅草等物,如此大雨,野兽不会出没,应当还好。”
陆执也正有此意,两人仿佛有默契,抽刀砍来树枝树干等物,找了一颗不是很高但是茂盛的树木,两刻钟就搭建好了一个临时避雨棚。
上面还铺了茅草树叶等遮雨之物。
动作之迅捷、流畅,让陆执心中都惊了一下,更加笃定当年那个少年人,便是楚鸢。
南境多蛇虫,若是找个山洞,保不准和谁同眠。
可今夜的雨似乎并没有想要小一点,还在不停的下,陆执找来稍微干燥的木材,燃起了火堆取暖和烤衣服。
还好已经五月,气温不至于那么低,虽然下雨但还算能忍受。
楚鸢毫不犹豫脱下外衫烤了起来,又脱下鞋子。
陆执背过身去。
楚鸢诧异:“兄长,赶紧烤干,雨稍小点还得走。”
陆执几番挣扎:“我……我不必……”
楚鸢已经脱得只剩下小衫,又从若即准备的用油布包裹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套衣服从里到外换上。
陆执彻底相信了她在永宁城生活了五年的真相。
“不必?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男女大防,若是真打起仗,死伤就是以万计,赶紧的吧,照夜不是给你备了换的衣服吗。”
陆执只能也背身换衣服。
雨棚太小,他个子又高,没办法给他太多空间更换,只能当着楚鸢的面换衣服。
楚鸢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背,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陆执的后背横亘着交错纵横的伤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这一路走来,他多不易啊。
察觉到背后的目光,陆执陡然回头。
动作太快,楚鸢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四目相对,楚鸢心虚的眨眨眼,迅速低头:“我……我……那个……”
陆执唇角一展,绯红了耳根,然后不疾不徐当着楚鸢的面换起了衣服。
楚鸢不敢抬头,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开来在身后,整个脸都红透了。
陆执索性转过身看着她,当着她的面穿起了衣服。
楚鸢原本反手撑在身后,坐在石头上烤火,此刻低眉,衣领恰好撑开,陆执一眼就看见了她锁骨的红痕。
伤口已经止住血,但因为戒指表面粗糙有些擦伤,加上火光微暗,陆执的视线看去便像是……齿痕。
他不自觉眉头一锁。
想起她说安抚太子的话……
陆执瞬间阴沉了脸色,换好衣服后就在楚鸢对面坐下,沉默的烤着火。
楚鸢半晌才抬头,就对上了他这一脸阴沉模样。
察觉到比夜雨还要寒冷的气氛,楚鸢问道:
“兄长……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要坦诚以待吗?”
陆执几度要开口,都不知道该如何问,半晌,他酸溜溜丢出来一句话:
“你喜欢太子吗?”
“不喜欢!”楚鸢毫不犹豫,直接了当的回了话。
陆执眉眼好看了许多。
“那你锁骨的……那个……”
楚鸢看他的神色,想起锁骨处还有太子划伤的伤口,可看陆执的神情不像是发现伤口的样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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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几分玩心:
“此处有什么?牙印?”
这句牙印一下子逗笑了陆执,又觉得生气得很,以至于他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你自己不知道啊……”
楚鸢毫不在意:“一个牙印换一国太子十五日不找茬,划算得很。”
陆执……
她当真如此不爱惜自己?
“阿鸢,这样,你……你开心吗?”
楚鸢笑了,笑容里全是对这个十万大军少帅天真的嘲讽:
“陆执,你别用对寻常人的想法看待我,开不开心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能不能成事才是我的责任。”
那一刻,陆执一直迷惑的茫然的东西,瞬间像是通了。
她曾经做过安南女帝,她能做出降国之举,她还是什么寻常女子吗。
只是,她有关心过自己吗?
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不,十八岁的少女。
陆执脑中冷静了下来:“按道理,南宫商祁应该派人截住我们才对,消息到长安,长安一定会有动作,他肯定不想我或者阿爹去南境。”
沿途布置杀手截杀陆清和陆执,对于商也起兵更有利。
陆执看向楚鸢,她还有所隐瞒。
“阿鸢,南宫商祁,到底想干嘛?我若是他,一定不会让阿爹或者我到安南稳住镇南军,这种时候,镇南军越乱对他越有利。”
楚鸢坦诚:“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那些城主呢?他们也跟着一起反了?”
“没有,我的消息就是他们送过来的,一共收到了十份,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城主支持他,可……我把十万大军交到了他和南宫叔叔手中,要嘛,是南宫叔叔也叛变了,要嘛,就是商也劫持了他。”
所以青黛留在长安,是用来牵制安南王……
就在收到消息的短短一息间,她安抚了自己的情绪,想到了多种可能,然后根据不同的情况做出了部署。
陆执只觉心惊,面前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她,还是人吗?
大雨还在往下浇灌,楚鸢的心情如雨夜一样沉重,她尽可能从别的地方寻找慰藉,想要摆脱心底深处的恐惧。
她至今不能接受……
商也叛变!
这于她而言,是比安南起兵还要严重的事情。
陆执的心情同样沉重,十年征战的艰辛,死了那么多人,此刻却要付诸一炬。
两人沉默的听着雨声,磅礴大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还刮起了风,雷声也在此刻轰隆而至。
刚换的衣服差点被刮过来的雨淋湿,陆执起身砍了树枝遮挡。
全程沉默,只是默默干活。
楚鸢添了柴火,锁眉看了一眼黢黑的天空。
若是冒雨赶路,路上这么滑,马很容易失蹄,南境大多高山险峰,很多官道旁就是悬崖,若是跌下去,命都没了,还谈什阻止叛乱。
也是这电光火石之间,陆执突然停下动作,紧紧的看着楚鸢:
“阿鸢,此行,若是你想起兵……”
那真是再完美不过的金蝉脱壳,自己相当于把楚鸢安全护送回了安南。
楚鸢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陆执的言外之意。
“我的心要是够硬,我要是够无情,我就不会降国,而是直接取缔楚懿,与你成为敌人,而不是成为什么狗屁质子,被困在长安一辈子。”
楚鸢抬头看着陆执,眼中再也没有了顾忌:
“陆执,我和你一样珍重家人,这一次,你能无条件信任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