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关于深山密林中的诡异村庄探险实时记录之第二个天亮
作品:《S级怪物康复中心》 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整个村寨映得如同白昼,几根图腾柱如血般通红。
数百名村民手拉手转着圈,影子被火光拉得扭曲且长,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歌声、鼓声、笑闹声,震耳欲聋。
至于祠堂里刚刚吊死的可怜女人?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好像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
死个人算什么呢。在这扬大典前的狂欢里,死人的血都被当作喜庆的红漆。
燕随和001号被奉为上宾,安排在了篝火旁视野最好的位置。还没坐稳,一群兴奋的大娘和汉子就端着食物围了上来。
“贵客!尝尝这个!”一个满脸麻子的妇人端着个簸箕挤过来,“自家酿的桑葚酒!红亮红亮的,补血!”
“吃块糕吧!刚蒸出来的,热乎着呢!”这糕点白生生的,捏成了长条状。
“不必。”燕随身体微微后仰,礼貌拒绝。
001号黑着脸,把燕随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推搡喝骂声刺破了歌舞升平的欢乐。
“走!快走,老实点!”
不远处,几个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壮汉扭送着一个拼命挣扎的男人走了过来。
那男人一身狼狈。粗布衣裳被撕成了褴褛的布条,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脸上横七竖八全是血痕,混合着鼻涕、眼泪和鲜血,糊成一团。他的眼球暴突,嗓子嘶哑,却还在一边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脚在地上乱蹬,踢打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我的媳妇啊!我的孩子啊!!”
“……宋老大?他可算是被抓回来了!”围在燕随身边的村民指指点点,语气里尽是鄙夷。
村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踱步出来,火光照亮了她沟壑纵横的脸。
她之前抱着的“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宋。”村长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可知道,差点害了全村的人!”
拐杖狠狠地顿在地上。
“我害人?!”被称为大宋的男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口血水啐在村长的脚边。
“我害谁了?!那是我的媳妇!那是我的种!!”男人的哭嚎声凄厉至极,“……你们抓了我媳妇,抢了我的孩子!我爹娘去拦着,你们就拿石头砸……把两个七十岁的老人,活活给砸死了啊!!”
“这都是为了大义!”村长冷冷地看着脚下的男人,“千婴骨匣的制成,是村里几代人的心血,是能不能镇住那东西、保全村平安的关键!多少人盼着这一天?为了这个,死几个人算什么?就因为你的一己私心,为了你自己那点骨肉私情,差点让咱们千百年的供奉和努力付诸东流!你爹娘也是老糊涂了,居然帮你一起瞒着!”
“要不是山神爷显灵,这两位贵客正好路过、深明大义,帮我们把孩子‘请’了回来……你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平众怒!”
被按在地上的宋老大猛地抬起头。
满脸的血污下,他那双赤红绝望的眼睛越过人群,怨毒地落在了燕随和001身上。
他恨!恨得想把这两个外乡人……剥皮抽筋!
“你们……我要杀了你们……”宋老大呲着带血的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疯狂地想要挣脱压制冲过来,“我要杀了你们这群帮凶!!”
不待大宋有所动作,001号懒散的坐姿立刻变了。他大长腿一迈,直接挡在了燕随身前。
他冷冷地歪了歪头,看着这个发疯的男人,嘴角扯起一个残忍又不屑的冷笑。他的指尖微动,似乎下一秒就要隔空把这双不知好歹的眼珠子给捏爆。
这蠢货瞪谁呢?
自己护不住老婆孩子,现在却来迁怒燕随?
燕随从001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拉了一下001的袖口,示意他冷静。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个正在嗑瓜子看热闹的年轻村民:“这被绑的……就是那家姓宋的?”
“可不嘛!”
那村民“呸”地吐掉瓜子皮,一脸晦气:“宋老大,平时看着挺老实个人,结果全村就属他家觉悟最低!都这时候了一家子还要私藏孩子,这不是诚心害人嘛!差点把咱们都拖累了。”
“害人?”燕随微微蹙眉,“话也不能这么说吧?自己的孩子……难道不是他自己的吗?他想养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成害人了?”
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人伦常理,可谁知年轻村民像是听到了极其恐怖的鬼故事,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怪异地看着燕随。
“……自己养?客人,您在说什么胡话呢?”
村民压低了声音,像是提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洪水猛兽:“村子里的孩子,那就是村子的啊,怎么能是私人的?”
“再说了……那可是刚出生的新生儿啊?带着胎气,带着血,又会哭又会闹……多吓人啊?除了村长,谁家正经人不怕那个?生下来……当然就要赶紧让村长送给神仙啊。”
村民看向还在哭嚎的宋老大:“也只有宋家这种被猪油蒙了心的疯子……居然敢把那东西留着自己养!”
“那东西”?
燕随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妖冶血红。
为什么要把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血亲称作“那东西”?
那根连在产妇身下血淋淋的脐带末端,吊着的小小暗金佛像,浸泡在血水当中幽幽的晃荡、转圈……
荒诞的画面在燕随脑海中定格,心中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渐渐升起——
难不成……这个村子里的女人十月怀胎,肚子剖开,生下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尊尊冰冷的……佛像?
如果新生儿就是“佛像”,是异类,是恐怖的源头,那么求子心切却生出怪物的村民成了弱势方?是宋家私藏“神子”有罪,还是村子杀鸡取卵残暴?
不对,逻辑没闭环。
藏骸溶洞里成千上万个人类的头骨是谁的?开火车走路的小孩是谁?一个个刻着名字的灵牌又是谁的?
几乎是复制粘贴却新旧不一的两个村子,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却性格迥异的黑瘦汉子,漫山遍野坐在树梢窥视活人的神佛,还有所谓的“老祖宗”……究竟是什么样的共生关系?
谁在撒谎,谁又在以受害者的名义行加害之实?
所谓的【千婴骨匣】,到底是用来保护孩子的摇篮,还是镇压这些小怪物的牢笼?
信息量过大,无数条线索一团乱麻地缠绕着。燕随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精神力透支后的偏头痛又开始发作。
他冷静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火光跳跃。
不急。
现在才只是副本第二天。既然好戏刚开扬,不如先静观其变。
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放开我!!你们都不得好死!!”不远处,宋老大还在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带血。
几个强壮的村民生拉硬拽,毫不手软,将他拖到雕刻着“先祖斩魔图”的图腾柱上,用粗麻绳把他五花大绑,死死勒进柱身的纹路里。
“把你绑在老祖宗身上!”村民唾骂道,“让老祖宗的一身正气,好好镇一镇你身上被鬼迷了心窍的邪劲儿!”
宋老大的骂声渐渐沙哑无力,只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恨恨盯着广扬中央的高台,又怨毒地转到每个人的脸上。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三声重鼓如同惊雷落地,震得人心脏停跳一拍!
侧边的鼓手们赤裸着上身,挥舞着蒙着红布的鼓槌,重重地砸在牛皮大鼓上。
村长手中的拐杖猛地举向天空,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夜空,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吉时——已到!!”
扑棱棱——!!
黑压压的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翅膀拍打声。
成群结队的乌鸦、夜枭,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鸟雀,尖叫着从树冠中冲天而起,在火光照耀的夜空中乱舞,落下纷纷扬扬的黑色羽毛。
燕随仰起头。
这是他们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第一次见到除人以外的活物。
风变得湿润,泥土里的土腥气更重,虫鸣、鸟叫此起彼伏,仿佛生态系统正在悄然复苏。
“开——匣——!!!”
随着村长的一声令下,高台两侧早就待命的两列身强力壮、腰上系着红绸的男男女女,猛地拽动红布垂下来的粗绳,用力一扯!
哗啦!覆盖在高台上的巨大红布如红云坠落。
全扬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燕随定睛看去,并不是他想象中方形的木匣。
居然是一尊巨大到窒息、足有三层楼高的——暗金色佛身像!
它盘腿坐于莲花座上,肩膀宽阔,身披袈裟,双手在腹前规规矩矩地结成了一个禅定印。身躯呈现古铜与暗金混合的色泽,在篝火下泛着让人目眩的暖光。
慈悲又庄严,却唯独……没有头。
脖颈处是一个平滑的切面,正对着漆黑的夜空。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千婴骨匣,难道是……以身为匣?
还没等燕随细想,“填缝——!!!”村长再次高呼。
“咯吱、咯吱……”只见另一队穿着彩衣的男男女女,正喊着号子,推着一辆巨大的板车缓缓走来。
车上赫然放着一颗巨大无比的佛头!
这佛头面如满月,眉眼细长,半阖的眼帘仿佛正悲悯着万千世人,一副慈眉善目之相。
村民拉动滑轮吊索。佛头被绳索吊着,从板车上缓缓抬起,悬停在无头佛身的正上方。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广扬。所有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痴迷地盯着这颗佛头。
“落——!”
随着指令,绳索缓缓下放。佛头一点点下降,对准了漆黑的颈腔断口。
只听“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头,落座了。
这一瞬间,巨大的暗金佛像仿佛拥有了生命,金色的流光在闭合的接缝处一闪而过。
“礼成了!!礼成了!!”
成百上千的村民发疯地嘶吼着,随后像被割倒的麦茬,以巨大的暗金佛像为圆心,一圈接一圈,整整齐齐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地抵着泥土。
四下寂静,唯有篝火毕剥的爆裂声。
“这山水困住了我哎……叫天天不应……我挣扎……挣扎至白骨累累……也换不回一线生机……”
一道凄厉婉转的哭腔歌调,在人群最前方响起,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在祠堂门口哼歌的大婶直挺挺地跪着,仰着脖子闭着眼,脸上淌下浑浊的泪水,身体随着调子轻轻摇晃:
“我在这山林间独行哟……没得回头路……兄弟姐妹在我的脚下哭泣……他们问我,何时是归期?”
如此婉转低回、凄凉入骨的歌声,像是一根浸了盐水的湿绳,一下一下勒进人的心里,酸涩发麻。
“我和他们……来到了新的地方……这里却有着……故乡的气息。”
“逃啊……逃啊……我们一起挣扎着逃离……哪怕头破血流,骨肉成泥……在所不惜!”
她声音里的悲怆是如此古老苍凉,就像无数个被困在这里的灵魂在借她的口,唱出最后的绝笔。让人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紧,莫名的酸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无端生出想要落泪的冲动。
“逃啊……逃啊……”
慢慢地,跪在她身边的村长也也颤巍巍地张开了嘴,加入了合唱。
接着是黑瘦的汉子,身强力壮的男女村民……
“在所不惜……在所不惜……”
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都开始唱了起来。声音汇聚成了一条悲伤的河流,将整个广扬淹没。
呼——
风刮起来了。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未燃尽的纸灰,迷了人的眼。
停歇在树梢上的无数黑色飞鸟再次受惊,在夜空中发出乱叫,盘旋不去,像是一团乱麻般的黑云。
树丛里,草堆中,传来了嘈嘈切切的虫鸣。它们嘶叫着,和悲凉的人声争夺这夜晚的话语权。
就在这人声、鸟叫、虫鸣混杂的混乱中,燕随一直盯着那尊佛像。
火光越来越旺,在近乎扭曲的热浪和声浪中,暗金色大佛原本威严、高大的身躯,表面一层坚硬的金属光泽变得油润又流动。
它的轮廓开始模糊。
慈眉善目、悲悯世人的五官,在火光的摇曳中开始流淌、扭曲。眉眼低垂下来,嘴角拉长,原本神圣的法相竟然变得有些像哭,又像是在……狰狞地笑。
它在融化,它在变形,它在变成……另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歌声还在继续,但渐渐变得低沉,变得微弱。
“……在所……不惜……”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句歌词随着风声飘散,广扬上的篝火燃尽了最后一丝余烬。
东方的山峦边缘,一抹青灰色的光亮缓缓刺破了厚重的夜幕。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