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君！我——”


    沈怜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在她眼里调色盘似的转。最终，她见他好像闭了闭眼，因休息不足而稍稍泛青的眼皮颤了颤，又长叹一口气，平静地道：“我明日要进宫。”


    “哦。”


    但她显然比沈怜青平静多了。


    “我这一去，至少要五日。”


    沈怜青顿一顿，接着道：“此去是去昭天殿，为老君主的法事。我知道，新婚期间去这种地方实为不妥，但国丧当前，不要说你我，即便是天潢贵胄也推脱不了。你且宽心，只等国丧十五日一过，我与你择个日子，静静回门便是了。”


    “嗯，好。”


    这么一大段话似乎是让她不要生气的意思。但她也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好生气的。“回门”这个意思，她在前身时那些同事好友基本没结婚，无法耳濡目染，她只能推测：“大概是回娘家的意思。”


    也就是回林家。


    林家有什么好回的？唯一说得上几句话的挽春姑奶奶回了南边，那位祖母，只有出嫁当天见过一面，而且还板着一张脸。还有那位总是哭哭唧唧，哭完了大手一挥就要发钱的爹，在这人面前，她才会觉得侵占这副身体获得的一切，真是罪过。


    睡到后半夜，她因为梦到“一场不太美好的回门宴”醒了过来，坐着发了发呆，喉咙一痒，又开始咳个不停。她捂着嘴看向睡在身边，却依旧横隔着一条长被褥的沈怜青，正睡得一脸祥和。


    这个年代似乎没有“传染”这个概念，沈怜青反而因为她的病，执意要留下，道：“在那张床上，我连你一根发丝都碰不到。你怕什么？我又怕什么？”


    也是，新婚丈夫睡偏房这事儿，的确太诡异了。而且还有这位福清嬷嬷日日派眼线来探，一会儿送个宵夜，一会儿送壶好酒。那酒说是什么郡王府每到冬天便会喝的荔枝酒，一般是今年的夏季做了，明年飘雪之前便启瓶口，喝下去香甜又暖身的。


    今晚只派小栗子送了药来，她睡前偷喝的那口荔枝酒，是昨天送来的，当时剩了半瓶，她随手放在镜台上便忘了。刚才连喝两碗药嘴里实在苦又寂寞，她洗脸时发现镜台后剩的酒，忍不住喝一口。原以为能一夜好梦，忽然被一个不太好的梦惊醒，她只能醉醺醺，又无比清醒地，一直盯着沈怜青。


    自新婚之夜开始，红烛夜夜长明。


    幔帐外透进来的昏黄光影，暖暖地照在她咳到泛红的眼皮上，因此，她看人的眼光，也暖和了一些。至少，看睡着的沈怜青，不像他醒着的时候，那么让她觉得——这张脸美是美的，只是有些索然无趣了。


    但是，此刻，比那张脸更吸引人的，是他安分的睡姿，均匀的呼吸声，细腻的肌肤纹理，只是，那像是因为常年握笔而关节粗大的手掌，忽然向前一伸，与她滞在半空的手，轻轻地，彼此擦过了指尖。


    沈怜青没有醒。


    她指尖的温度没有消失，她用一只手的指尖去触碰它，取着暖。然后，她继续坐在那圈坚定不移的烛火里，一夜无眠。


    隔日，她睁开眼，一摸额头，发现不烫手了，便挣扎着爬起来。她想，现在大概是开饭的时候，吃个饭出去晒晒太阳，这病也许能好得快一点。


    可小栗子为她穿外袍时，补充道：“夫人，晚饭快开了，会送到咱们院子里的。”


    “晚饭？”


    “是。”


    “那午饭呢？”


    “早开过了。”


    她觉得冷，又让小栗子取了件风领，系上了。要出门前，见那镜台前的红檀笔架上的笔挂得整齐，便问道：“他呢？”


    “郡爷入宫了。”


    “真去了？”


    小栗子道：“是，一早便走了，带了墨语。昨儿午后，您病着，宫中派人来，连郡爷都得跪着听那人说话，想来，是说话很有用的人呢！”


    她忽然有些庆幸昨天病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被沈怜青这一走，她再入佛堂，跪在那个蒲团上，倒觉得有些形单影只了。晚饭过后，福清嬷嬷让小栗子送她回去，又在她耳旁低语道：“夫人，您且休息。今日已听经祈福过了，那几个老和尚出了府门，自然知道怎么说。”


    郡王府有世袭爵位，祖辈曾官至天子左右，勉勉强强，算得上个皇室外编成员。因此，据福清嬷嬷所说，和那些王侯将相一般，也是要将国丧当成“家丧”来做的。这几日，大开府门，施粥散福，再加上请那几个老和尚的钱，真是一大笔开销。


    有了那枚家印，这些天开支的账本，天天送到她眼前来。


    她在前身时，初开工作室那年，为了省钱，还亲自上手在财务部兼职过一年，虽说那个部门，只有她和一个专科毕业的，二十出头，圆脸大耳的可爱女孩。但好在女孩头脑灵活，算数精准，对这方面天赋极高，一年下来，教了她不少东西。比如，怎么看是不是被人做了假账，还有，这假账的离谱程度，到底到哪个地步。


    就像她现在在林颜君的身体里，还能清晰地判断出来：“布粥三日，就花了二十两银子，这是什么粥！”


    虽然她还对铜钱银子如何换算没什么概念，但墨语为她买给沈怜青的那个红檀笔架，不是也才二十两吗！就连沈怜青得知价格后，也淡淡回过一句：“比我那个挂金钩的要贵一些。”


    但喝了三天粥，就能喝掉一个堪比挂金钩的笔架吗。


    郡王府的账房，是位大眼老头，套件朴素的乌色圆领袍，却戴着一顶镶金软边垂脚帽，看人说话总是笑嘻嘻的。他接过她手中的账目，直视她审视的目光，仍然柔声细语地，笑道：“夫人不知，咱们住的这条街，哪里有什么难民乞丐。所以，要布粥行善，需费车马，第一天还远至关外。粥本不值钱，只是这车马人力多花了些。”


    “用请八个人，两辆车马拉这些粥吗？府中不是有人吗？”


    这就跟出外景一样啊！她心想，直接派几个人出外景不就好了吗。


    “府中众人各有职责，因此，需另外雇用。”


    “直接找关外的粥铺，多少钱结算即可，这样不是可省车马人力？”


    都这么费钱了还不如直接找外包！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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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账房不回话，又问道：“难道，不合适？”


    “自然是不合适。夫人。”


    “为什么不合适？”


    那账房笑笑，继续有条有理地说：“郡王府不是第一次做施福之事，老郡王在时便有，这么些年传下来，这些常年合作的粥铺，工人，都等着咱们郡王府。您若一朝断了这些人的活计，岂不是粥散出去了，却失了福气？”


    “先生失言了。”


    同在这话厅里的理安嬷嬷，方才一直在旁边看姑娘们伺候茶水，忽然听老账房话中含刺，便站出来，接着道：“咱们夫人娘家是什么人家，先生不知道吗？生意经一人一套用法，夫人此法，难道不是为了咱们郡王府考虑吗？”


    “理安姑娘，你我共事多年，自然知道府中之事，多年来早有其章法，又何苦以这话为难老奴呢？”


    蔺小将觉得那老账房虽看着理安嬷嬷说话，但这话，好像是对她说的。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


    算了。她觉得再在这儿消磨时间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头还是有些晕，没有力气，只得软绵绵地摆摆手，让那老账房，还有一直在这儿站着，只为添添茶的两位姑娘先下班了。


    “夫人。”


    按了按太阳穴，再抬起头，却见理安嬷嬷还站在原地。她身形高大，发髻齐整，还爱穿素白的大袖披衫，烛影映照之下，在蔺小将看来，犹如一尊光辉神像，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印证了她的神性。


    “夫人若是需要老身，老身愿明日同车马一同出关施粥。”


    什么意思？要自告奋勇要“出外景”的意思吗？


    “使不得。”


    蔺小将勉强笑笑，道：“嬷嬷，我只是……随便一说。”


    外头冰天雪地的，她要真让理安嬷嬷站那儿发一天粥，睡到半夜起来她都能被林颜君身上这颗饱满过头的良心给痛死。


    理安嬷嬷却很执着，道：“为何不可？老身也觉得，此账奇怪。”


    “是。当然奇怪。”


    蔺小将道：“但这种怪账，想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多吃一口吃不成胖子，少吃一口饿不成瘦子。


    总之，目前就是这个理儿。蔺小将脑中如何思绪万千，最终还是全部让病魔给战胜了。她收起账本，便起身要离开话厅。理安嬷嬷紧跟在她身后，侍卫一样，要护送她回去。


    “嬷嬷，您先休息吧。”


    “夫人独自一人，天黑路长，我陪着夫人吧。”


    “谢谢。”


    蔺小将真诚地微笑，但心中难免疑问：“拐过长廊，离我那院子，不就十来步吗。”


    长廊拐过去，眼看就要到了。理安嬷嬷仍紧紧跟着。


    见小栗子的小小身影正带着书心镇守在院门前等候，她回过脸，对理安嬷嬷笑了一笑，道：“您先回去，嬷嬷。有什么事，我总——”


    她想了想，坚定地注道：“我总会处理的。”


    不处理哪能行。


    再这样下去，她想，林颜君那好几十箱嫁妆很快要败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