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章

作品:《红眼青眉

    沈怜青回来那日,佛堂已收拾干净了。


    结完了几个老和尚的香火钱,她用完早饭,坐在话厅里,正像昨天一样对起账。吃了几天药,病已好全了,只是偶尔还会咳几声。当她咳到第四声还停不下来那时,门外的沈怜青,犹如寒风过境,到了跟前。


    一拂袖,坐下了。


    “病体未愈,操心这些做什么?”


    但在她看来,虽是关心人的话,但他那表情仍然不太友好,那微微蹙着的眉头,看久了,好像,是笼着一层愁云惨雾。


    “回来了。怎么了?”


    蔺小将随口一问,也不是关心。八卦而已。


    “郡爷。”


    只是,还没有等到沈怜青回话,门外的福清嬷嬷,便带着墨语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裘毛小披风,像追着来给孩子套衣服来了。


    墨语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福清嬷嬷急切道:“郡爷,您下了马车怎么不多穿件衣服?想必此去宫中这几日也是如此,隆冬之月,稍不注意——”


    “好了,嬷嬷。”


    沈怜青道:“好了。好了。”


    那语气似乎不好,很不好。


    蔺小将合起账本,看了一眼福清嬷嬷,示意让她不要着急。福清嬷嬷坐下了,蔺小将接着,又问了一遍道:“你怎么了?沈——郡爷。”


    “一路奔波。”


    沈怜青却忽然换了脸色,道:“倒杯热茶来。”


    守话厅的姑娘战战兢兢,立即端起茶杯。蔺小将心想,这不是纯折磨人吗,刚才进来那气氛险些没将人冻死,谁敢给你上热茶,浇不化冰不说,指不定还得烫了自己的手。


    蔺小将接过那姑娘的茶杯,亲自放到他跟前,那时,不再开口问了,只静静地等候着,看他说不说,不说就算了,难道还得哄着说出来给朵小红花不成?


    只是没想到,沈怜青还真不说。


    他这冷冷冰冰地进场,又风风火火地,说走就走了。顿时,寂静的话厅内,只留下侍茶的姑娘,她,还有福清嬷嬷和墨语。


    这四个人之中,有三个人很迷茫。


    知晓一切的墨语,也只是神神秘秘地道:“郡爷,他有自己的打算。”


    福清嬷嬷很好奇,侍茶的姑娘很忐忑,而蔺小将,看完了账本,伸了个懒腰就出门去了。她一路走,一路逛,午饭也没吃,最后在百花园闲坐了一个下午,回到院里时,沈怜青已睡下了,一直到晚饭时间也没醒。


    后半夜,她睡在他身边,仿佛听见他翻了个身。


    然后,是低低的——啜泣声吗?她想睁开眼看一看,可实在太困,睁不开,一觉便睡到了天色发白。但沈怜青起得比她更早,她起身时,伸手进旁边的被褥,像伸进了冰箱。


    小栗子自来到郡王府后,做事说话更看得出人小鬼大。


    “郡爷回来了,夫人那么开心吗?”


    只是害得蔺小将差点没将漱口水喷涌而出。


    “怎么看出来我开心?”


    “夫人刚才,不是在‘温存’吗……”


    “什么?‘温存’?谁教你的!”


    “这还用教吗?”


    小栗子道:“郡爷回来了,您的病都好了。”


    ……那些药白吃了是么!


    蔺小将无心争辩,只好呵呵一笑,又道:“他呢?”


    小栗子道:“晨起,郡爷说要向福清嬷嬷请安。”


    收拾齐整,两人又出了门。虽然没有什么事要做,但这些日子早起已经习惯了,她自病过一场后,人消瘦许多,暂且,为了林颜君的身体健康,还是暂且将节食减肥的事儿搁下吧。于是,一转身来到了饭厅,她见饭厅主位,正坐着沈怜青。


    福清嬷嬷在蔺小将看来,似乎是整个郡王府除沈怜青外,权力最高层的存在。但是,她从未见她在任何一张主位上坐下过,此时,开了饭,沈怜青坐着,福清嬷嬷也只是站在一旁,脸色仿佛,很难看。


    不。是太难看了。脸惨白,唇周泛灰,微微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


    就好像,在那看不见的前方,有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了。


    蔺小将淡淡地道:“什么事?”


    没人回话。连侍饭的姑娘,都呆呆站着,小栗子便上去伺候碗筷,她坐下了,满厅忽然只剩下筷头一下下轻敲过碗边的声音。


    寂静非常,诡异非常。


    但也和她没什么干系。她吃完了小半碗粥,一点精致清淡的小菜,见还是没人打算说话,她起了身便要走。因为忽然想起来,回到郡王府后难得有这么一个悠闲的日子,她得去把那天从好玩意儿街买来的好玩意儿,搜罗出来看看有什么好用的。


    只是,刚准备挪屁股,福清嬷嬷便出了声,道:“郡爷,夫人应该知道。”


    “知道。”


    沈怜青道:“大家都会知道的。”


    什么知知道道的,那你们两人倒是派一个出来说啊!


    到底是什么事?总之,绝不是好事了。她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却什么也没有等到,沈怜青起了身,向她伸出手,示意着,要继续过家家。


    她伸出手去,反正天冷,他手又暖和,便无所谓和他牵一牵。就这样牵着,两人到了前厅,各自在左右主位上坐下。前厅今日十分热闹,细数一数,像是整个郡王府一百来号人,都在这里了。


    就连灶头伺候柴火的小帮工,那个缺了一颗牙的小男孩儿。他前夜被人使唤往各厅的暖炉加炭火,蔺小将当时正在话厅无聊翻那账本,对他印象深刻。


    无论职位高低,来得那么齐,是要开什么动员大会?


    蔺小将正不解,只听沈怜青道:“各院已收到时礼嬷嬷备好的春礼了,至于赏钱,开春后便发。无身契的家奴,照例按年数到账房去领。而有身契的,要留下的,一应等到开春领钱,要走的,现在便可决定,将钱领走。”


    “无论何人,去留,全凭己便。”


    这是……发年终奖吗?她坐在主位来回打量众人,好像是这么个意思,但那看起来神色各异,均是愁容的面孔,又好像,不只是这个意思那么简单。


    与其说是年终奖,听起来,更像是遣散费啊!


    听不明白的事最好保持沉默,这是她一贯坚守的至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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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于是,等沈怜青说完了,她仍然静如鹌鹑,直至沈怜青忽然回过脸,望着她,道:“家印,在夫人手中。”


    她还没回过神。


    只听人群中一声号哭:“夫人!夫人啊!”


    “我母亲病重多时,实在没有办法!”


    “请放我出府吧!”


    不知是谁做了这个领头羊。蔺小将只见到人群中一张模模糊糊的哭脸,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哭,更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的,忽然都要走?


    “夫人,我年岁不小,在府外,已有婚约。”


    “夫人,我家中还有幼妹需照顾……”


    她的家印,还锁在房中那面镜台下,见这漫天挥舞堪比应援海报的东西,她头昏眼乱,恨不得一张张扯下来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然而,福清嬷嬷说:“那便是,他们的身契。”


    在第一张身契盖下家印时,她抬起头,看了这个第一个离开的人一眼。一张普通得完全记不住的脸,就这样大喜过望地,拿着她盖好的印子,像拿着一张请假条,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是这个假期的时间,是永远。


    然后,她盖了一个上午。


    整整一上午,她细细算了算,三十八张卖身合同。三十八个人,就这么哗哗地,从她眼前溜走了。


    包括那个缺牙的小男孩。但只有他笑得异常简单,开心。


    执行完这一切的蔺小将,手腕麻木,双目涣散,找到回了院子赏雪看书,好不快活的沈怜青,她登时发了火,道:“说!你现在就说,一五一十地说!”


    为什么遣散这些人?为什么留下的人死气沉沉?还有,为什么,他临阵脱逃了!


    被那一百多号人挤着求盖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所谓明星,的确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可问题是,她盖完印后也没有收到鲜花和礼物,下一个人就泪眼婆娑地挤了上来。


    “他们要盖印,你盖便是了。”


    而沈怜青说这话,却是轻飘飘的。


    说完,也没再多回她一个字,转身便进了房。她在细雪中坐了一会儿,烦躁得很,忽然,她不断地想起来,在前身时,第一个工作室倒闭时的场景。


    工作室为什么倒闭她记得很清楚。


    但郡王府今天为什么演这一出戏,她实在看不明白。


    不过,这个悬念并没有维持太久。在晚饭之前,福清嬷嬷终于为沈怜青将那个从宫中带来的,不算太美妙的消息传遍了郡王府上下。


    不巧,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郡爷入宫,新君主苛责了他。”


    “因那日来的大士,传话回宫,说夫人病重,没有出面和郡爷一同接旨。”


    “所以,新君主在老君主的法事上宣布了新政。”


    “新朝开始,爵位不能世袭。”


    沈怜青为她补充完最后一句后,站在她面前,在那摇摇晃晃的烛影下,微笑道:“功垂青史之臣,不可世袭至三代。而我沈怜青,正好,是第三代。”


    接着,他仰脸大笑。而她却十分担心——


    他,不能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