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出行
作品:《恶人夫妇捉鬼日常》 虽然放弃将希望寄托于鬼王,他们努力做善事攒功德,但天灾人祸毕竟不是常态。
如今金陵城内一片祥和,恐怕在她积攒下功德前,便先一步死在与鬼王的赌约之下。
既然桢国不太平,疑似邪佞作乱,就算不是为了公平正义,为自己能活下去,走这一遭也值得。
当天夜里妄澜便着手安排下去,为着贺明妤一言,他忙前忙后上下打点,最终还真让他寻到门路,腊月末,金陵有只运丝绸刺绣的商船向西,届时他们替换船夫,浑水摸鱼隐匿其中,有七成把握能避开追兵。
此计麻烦,胜在周全。
同时,因桢国人散播疫病,虽未引起轩然大波,仍有不少人中招,金陵城内各个医馆周转不灵,接诊病人多到需在路边支起篷帐。
贺明妤拿着自己的银子去采购药材填补,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另一侧,妄澜也没闲着,他不在金陵,事事都要安排妥当,这一去不知年月,有些事终归要提前做好准备。
走之前,贺明妤买来上好的线香,特地来到郭虎牌位前,躬身拜三拜。
“求虎大王保佑,此行一切顺利。”
她没注意,在她转头的那一瞬,原本扶摇直上的烟雾一抖,烧了半截的烟灰整齐向着左侧掉落,就像有个调皮鬼坐在右边对着线香吹气。
——
等时间一到,二人乔装一番登上商船,此行前路未卜,她们神色如常,不见半分惧色。
水路颀长,在路上的时间便要花费月余,刚登船,船只在水波浪头间翻滚,贺明妤站在船尾,盯着缓缓驶离的城镇,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身后脚步声响起,回望过去,妄澜端着餐盘步履稳健朝自己走来,他身上穿着船夫劳作时的粗布麻衣,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在衣衫下若隐若现,再配上那张冷峻的脸,实在男色可餐。
他端着餐盘走到贺明妤面前:“药喝了,就不晕了。”
餐盘上摆着一碟蜜饯,以及一碗药汤,贺明妤先拿起蜜饯送入口中,青梅酸甜,趁着口中余津未散,她端起药碗仰头喝个干净。
“没事,不必惦念。”
药汤清亮,其中滋味,却好似要把天底下最难捱的苦都浓缩在这碗中。
贺明妤面不改色喝下,妄澜眉头微蹙,心中闷堵:“你可以试着依赖我。”
男女有别,他几次抬起,在她后背晃荡几下,又垂下去。
贺明妤偏头,看向因船身庞大而铺开的道道浪花:“依赖你,我就不晕船、不必喝苦汤药吗?
再说,我没有否认你带给我的,一直以来我都非常依仗你。”
妄澜当然知道。
贺明妤行至今日,大半皆因沾了他的光。
他不必追问,不必不安,因为贺明妤跟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是他所想。
等他用眼睛去看,面前之人却总是与他相隔甚远,他心知,离不开的那个,从来不是她。
贺明妤坚韧聪慧,他于她而言只是一条捷径,没有他,贺明妤照样能靠自己寻到活下去的办法。
所以,他只能倾尽自己所有,让她尽可能轻松地、幸福地活下去。
妄澜一言不发,低垂下头,抬手将贺明妤圈起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那我想依赖你,行吗?”
贺明妤抬眉:“你也晕船?”
妄澜抿着唇,面色不善:“闭嘴,肩膀借我靠靠。”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脊背却格外挺直,妄澜始终疑惑,她小小的身体,怎么有那么多力气?
二人贴在一起的,只有妄澜额头那一片肌肤,那一刻,妄澜却诡异地想,他这副高大的躯壳,是被身前这瘦小的身体支撑起来的。
妄澜自嘲地笑笑。
他真是够贱。
只是靠这一下,他便知足,觉过往付出都值了。
真没出息。
“妄澜,谢谢你。”
……
半晌,肩膀处才传出一声闷响。
“嗯。”
的确值得。
———
顺着水路直达义安城,原本线路中,他们这艘商船不会停靠,不知妄澜用了什么法子,船只驶入运河,停靠在码头。
庞大的商船甫一停稳,码头上帮工的汉子纷纷将目光投来,见只有两个船夫走下船,船上货品没有装卸的意思,便又转过头,各忙各的。
“妄澜,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万一义安有追兵怎么办?”
贺明妤大半张脸都隐匿在斗笠之下,明显大一号的麻衫穿在身上空荡荡,她整个人被妄澜夹在腋下,大半身形都隐去,看不出男女。
妄澜声音自头顶响起,“是啊,太冒险,所以你千万跟紧了,必须寸步不离,要是丢了被抓走,我可不救你。”
哪怕心知他所言是假,贺明妤依旧气闷,她抬手,在妄澜肋下狠狠一掐,妄澜哼笑一声,并不在意。
义安城不大,相比金陵褪去几分浮华,青瓦白墙的小楼带着几分前朝底蕴,与数年前妄澜与同窗同游时相差无几。
寻着记忆,他带贺明妤走街串巷,找到一处小院,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花与酒酿汤圆。
吃完,他带贺明妤去山野间转了转,将沉郁全部甩净,再回到船上,贺明妤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剩下的行程里,这条从金陵出发的商船每经过一座城池,都要沿途停下歇息,一路走走停停,将原本一月的行程增加半数。
不过,也正是因此,二人才发现渝朝中部的数座城市都彻底沦陷,被疫病大规模蔓延,街上驻足行人各个面带菜色,那假借疫病隐藏下的绿色瘴雾正趴在人身上,将人最宝贵的精气一点点蚕食,无比可怖。
她二人先后钻研,用了无数法子,都不能将瘴气完全祛除,这种东西像无形的水蛭,抓住机会便会死咬住不松口,什么时候把人吸成人干,才会吃饱喝足去寻下一个目标。
贺明妤看不见瘴气之中的因果,妄澜亦束手无策。
趁着商船停留间隙,二人特地去城中医馆挨个排查,虽然各地郎中一脉相承,但各自总有偏好、且经验不同,若有能人有破解之法,自然省去不少气力。
只是他们没想过,这一寻,便寻了数百里,从江南寻到蜀地,他们看遍了百姓受疫病折磨,寻常的郎中皆束手无策,除了补气增血,延缓瘴气吃人的速度外,再无他法。
时间一转,商船行至巴郡,此地冬日比江南更泠冽,站在船头,吹面的寒风好似淬着冰渣,打在脸上钻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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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船上待了月余,贺明妤晕船的毛病好了不少,她眯起眼,巴郡城都近在眼前,她指尖抖了抖,将斗篷揽紧,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欣喜。
船只进入运河,即将靠岸,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往来路人的面孔,她兴致缺缺,直到妄澜走来,她抬眸,张口轻声说道:“还去吗?我倒觉得不必了,定然又是一场空。”
他们途径无数都城,见惯了病容,还未寻到有用的法子抑制,继续寻下去,恐怕也得不到结果。
如果只剩下铲除那作乱的尸鬼这一条路可走,贺明妤能接受,那些中招的百姓如何等得起呢?
贺明妤眉宇间哀容难掩,妄澜走过来,将一顶帷帽盖在她头顶,两侧细绳绕在贺明妤下巴,妄澜手指翻飞,打了个活结,他不疾不徐道:
“来都来了,去瞧瞧又何妨?
再说,我们病菩萨这般心善,不做到力所能及,他日不悔?”
“我不是,你少阿谀奉承,我做善事只为自己心安。”
“是是是,走吧,船马上靠岸了。”
刚走上码头,贺明妤鼻头翕动,她调转视线,视线落在四周,心中登时猛跳几下,她扯扯妄澜衣袖:
“妄澜,此地似乎没有被疫病祸害。”
巴郡多山地,鼻尖草木气息丰浓,唯独不带疫病那恶臭的腐烂气。
抬眼再看过路行人,绕是贺明妤没开天眼,也能看出百姓面色如常,不见半分病容。
“的确如此,看来巴郡人防治有方,走吧,看来这次是来对了。”
这是行船一月来,贺明妤听到最好的消息。
来到巴郡招牌最气阔的医馆打探,结果二人竟得知,这一切皆因巴郡有一群特殊医师,讲究以‘巫’治病,本地人称为“师娘子”。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当即打听师娘子的医堂,马不停蹄朝那处赶去。
师娘子并非一人,是整个职业,二人寻着地址,一路走街串巷,来到巴郡城边的土屋前,就见他们面前已经排了不少病人,顺着敞开的门扉望去,里面不似正经医堂那般明亮宽敞,黑洞洞的屋子里时不时传出铃铛鼓声,鼓点时而密集、时而轻慢。
不肖片刻,原本痴缠病人的绿瘴已经消除殆尽。
等二人踏进门槛,屋内席地而坐的师娘子们戴着面具,鼓声响起,师娘子手下一边施针,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在妄澜眼中,绿瘴随着刺入病人命门的银针一点点外泄,待到彻底附着于银针之上,师娘子将其置于火盆中焚烧殆尽,绿瘴拔除干净,只剩一缕黑烟飘出,疫病就被治好了。
此等术法闻所未闻,绕是二人见多识广,都不免啧啧称奇。
负责接诊二人的师娘子一眼看出她们根本没有得病,面具下,一道脆响如银铃地嗓音响起:“没病别捣乱啊,出去出去。”
贺明妤摘了帷帽,跪坐在竹席之上,她微探着脑袋,姿态谦卑:“师娘子,我们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受疫病困扰,城内百姓民不聊生,能不能请您前去医治?价钱好商量。”
闻言,面前师娘子身子一顿,她放下鼓,动作间身上银器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些刺耳。
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我们自己城内还治不过来呢,凭什么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