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眼神澄澈，像带着露珠的宫灯百合，充满灵气。


    贺明妤声音放缓：“师娘子您辛苦了，巴郡人平安无虞，想来都仰仗各位。


    如今世态险峻，我知您各位难顾己身，若并非实在没了法子，我们也不能跨越百里前来相求。


    师娘子，只要您愿意出山，什么条件尽管张口，要多少银子都不是问题。”


    面前少女眉头微蹙，她上下打量贺明妤一眼，转头，视线又落在妄澜身上。


    妄澜眉眼压低，半张脸都隐匿在面罩之下，看不清真容。


    一旁的师娘子们仍忙着救治，只有零星几道目光投来，时间越长，屋内压抑的气氛便越灼人。


    贺明妤紧张地掌心发汗，她视线微垂，心下思索着，难不成是她说错了？


    正想着，面前的师娘子忽然抬手，抓住贺明妤腕间，指腹搭在她腕间，身后妄澜瞧见，差点拔剑。


    “怪哉怪哉。”


    贺明妤的脉越探，师娘子面色越沉重。


    她抬眼，稚嫩的面孔上，一双幽深澄澈的双眼好似要将贺明妤看透。


    “你够胆，逆天改命的机会被你抓住，死局里走出生路，真乃高人。”


    师娘子的话莫名让贺明妤鼻头一酸，她微抿着唇，笑得如春雪消融，妄澜从来没见过她这般，面色登时沉如锅底，心中不是滋味。


    “谢师娘子夸奖，那看病一事……”


    师娘子摇摇头：“不是我们不愿，巫彭看病，仰仗的是背后神明，神明走不出巴郡，我们在巴郡，旁人尚能尊称一声师娘子。


    走出巴郡，只是普通人而已。”


    神明。


    贺明妤瞳眸轻颤，她下意识追问道：“神明，还在接管此间事吗？”


    其实她想说，神明不是早就弃了人间吗？


    如今天下大乱，不正是因此吗？


    师娘子圆杏眼一眨不眨，她直直盯着贺明妤，轻声说道：“神明一直都在，只是神明无法入世，只能借化身助人，谁救你，谁就是神，你渡谁，你就是谁的神。


    神无处不在。”


    闻言，贺明妤张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后妄澜跨一步，蹲在贺明妤身侧：“那救治之法，能否传授一二？”


    师娘子视线转移，落在妄澜身上，面色不虞：“我们吃饭的家伙，岂能外传？”


    贺明妤抬手，拦下男人，张口陪笑道：“师娘子别气，他不是那个意思。”


    “单论治病，小姐，你若想做，会比我们所有师娘子做得都好，只要你想。”


    贺明妤笑容僵在脸上，就见师娘子抬手，隔空按在她小腹上，紧接着，贺明妤只觉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唤醒，正在她体内四处游走。


    “行了，走吧，别耽误我看病。”


    面前师娘子不耐烦的摆摆手，转头将面具戴上，贺明妤仍不知所措，张张口，还想追问下去，等看见师娘子微微颤抖的手，她又噤声，转身拉着妄澜出去。


    返程路上，贺明妤心不在焉，她思索着师娘子的话，始终不得章法。


    她能看病？她怎么不知自己还有这能耐？


    回到船上，二人商讨一番，决定再多留一日。


    巴郡之后的水路难行，蜀地多山路，水道落在山谷间，四周鲜少人烟，再行百里都瞧不见都城，再加上巴郡没有疫病，省去染病顾虑，留下过最后几天好日子自然是好选择。


    翌日，二人特地起个大早，趁着清晨白雾未散，紧着前往早市购置鲜菜脆果，来慰藉五脏庙。


    早市人多，耳边吆喝声此起彼伏，新奇玩意不少，贺明妤无意间多看两眼的东西都被妄澜买下，从头逛到尾，二人手中最具巴郡特色的特产，比商贩手中的还要齐全。


    就近找了家馄饨摊，贺明妤摘下帷帽，鼻尖氤氲的香气勾得人胃口大盛。


    她却没注意，街头一带着官帽的捕快，目光粘在她脸上，久久都未曾移开。


    等妄澜将采购的东西都交给影卫带回船上，孤身一人在贺明妤对面坐定，对面的捕快眯起眼，呼吸不由得加快，脸上浮现抹兴奋的光。


    他身影转眼消失在人群里，正忙着享受烟火气的二人，全然不知大难临头。


    一碗热馄饨下肚，二人结账离去，还没走出早市，远远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整齐响起，在本就喧闹的集市里并不刺耳，妄澜却猛然回头，下意识寻找声音来源。


    贺明妤仍旧向前走着，忽然被自身后袭来的大掌揽着肩膀带回那个宽阔胸膛，妄澜面色骤沉，一双鹰眼注视着不远处，模样十分危险。


    “贺明妤，追兵来了。”


    他压低嗓子，一句话，把还没经历被追杀的贺明妤吓得不轻，她转过脑袋，将视线投向四周，却压根不知敌人在哪。


    妄澜个子高，他一眼就看见，早市的匾额下，有一队手持佩剑的捕快，正对着往来之人仔细比对手中画像，看距离，很快就要查到他二人头上。


    他不做犹豫，带上贺明妤转头就走，早市末尾人不算多，这条街也只有一个出口，向着早市深处走去，无疑自寻死路。


    但眼下的二人自然管不上那些。


    她们悄无声息穿过街巷，途径一处死胡同，妄澜脚步一顿，拉着贺明妤走进去。


    他躬身，将手掌垫在膝头：“快，踩上去。”


    贺明妤没有分毫犹豫，她抬腿，靴履踩在妄澜掌心，一双手扒在墙上，借力翻上墙头。


    这对一个教养良好的贵女来说实在出格，贺明妤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扭捏。


    翻过墙，外面不知是谁家的后院，索性眼下没人，从正门走出去，二人手牵着手，当即开始逃亡。


    穿行了两条街，她们才发现，眼下整个巴郡都在戒严，外面追兵无数，刚避开几名捕快，转眼又遇上穿盔甲的士兵，贺明妤跑累了，薄汗顺着脖颈隐入布料，她大喘着粗气，因为紧张，心跳不断加快，面上，她仍笑着：“你说，我们会死在今天吗？”


    妄澜曾与她说过，朝廷的通缉令只是为了将他带回去治罪，却有人不想他活着回去，因此外面士兵捕快，将他们就地处决也说不定，贺明妤一句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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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妄澜皱紧眉：“别怕，我不会连累你。”


    说完，趁着面前士兵掉头，二人抓住空档火速离去。


    “快来！他们在那！”


    只是他们显然忘了，作为无运之人，倒霉是常态。


    刚避开两股追兵，迎面又撞上捕快，妄澜面色愈发阴沉，他怒极反笑，当即长臂一伸，将贺明妤抗在肩头，手中短刀出鞘，将捕快逼退，从重重包围中杀出条路来。


    “不管你们主子是谁，回去告诉他，想要我的命，让他亲自来！”


    此时妄澜已经看清了，虽不知是谁在巴郡布下的势力，但对方来者不善，是为取妄澜首级。


    转头，稍作权衡利弊，他抬腿，冲着与码头完全相反的地方奔去。


    一路上，他专挑人多的地方跑，捕快与士兵两股力量汇聚到一块，乌泱泱一群举着尖刀的士兵在街上奔走，瞬间引起恐慌，一时间乱作一团，倒给妄澜二人争取不少时间。


    妄澜视线在周围徘徊，不知看到了什么，他脚步一顿，转头将贺明妤放下：“妤妹，你在这躲着。”


    他拿过一旁摊贩上的竹席，挡在贺明妤面前，贺明妤蹙着眉，抬手扯过妄澜衣袖，将竹席一脚踢开，这一次，轮到她带上妄澜跑路。


    “妄澜你混蛋，是不是嫌我拖累你？别想甩开我！”


    贺明妤的确体力不支，此时她肺腔涌起一阵辛辣，眼前世界也开始旋转，但她脚下仍旧不停。


    她知道妄澜意图，她不想他如意。


    妄澜无奈叹息，抬手，再度将贺明妤抗在肩头。


    “好了好了，只要你不嫌丢人，一起就一起。”


    他二人被追得满街狂奔，自然算不上体面，一路七拐八拐，不知是命运使然，二人看清前面一排土屋，竟再度跑到了师娘子的地盘。


    妄澜眯起眼，抬腿便调转方向，挤开看病人群，带着贺明妤钻进土屋。


    贺明妤瞧见，染上几分急色：“妄澜，别给师娘子们添麻烦！”


    屋内病人不少，妄澜将贺明妤放下，脑袋一抬，视线在屋内绕了一圈，最终，他手中短刀出鞘，躬身用刀柄挑开最近一名师娘子的面具，转头戴在贺明妤身上。


    他刀尖调转：“去，跟她们坐一起。”


    贺明妤讨厌他这副流氓行径，还不等她说什么，妄澜抬手，抓起那位被摘了面具的师娘子，用刀尖抵住她下颌，转头看向其他师娘子道：“敢暴露我们行踪，这人就死定了。”


    说完，他微抬刀尖，不管在场人面色，他抬腿踹开土屋后门，将人质绑到师娘子后院，转头又将木门“嘭”地一声关上。


    贺明妤坐在师娘子看诊的位子上，面具掩盖下，她眸底愧疚快满溢出来。


    不多时，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很快，土屋内挤进来两名士兵，他二人将躺在地面竹席上的病人挨个查过，才抬头温声问道：“娘子们可曾见过画像上之人？”


    士兵举着画像环绕一圈，贺明妤在看清上面自己与妄澜的脸后，手下攥拳，心头一紧。


    她佯装镇定，摇头称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