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看守通知赵瑞龙律师来了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猛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律师！是二姐请的律师吗？是不是家里有消息了？是不是父亲已经把事情摆平了，律师是来接他出去的？！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跟着看守来到会见室。当他看到玻璃隔墙对面，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严肃的中年律师时，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来。这是他赵家的律师，姓王，跟了赵家很多年，深得信任。


    “王律师！是不是我爸让你来的？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赵瑞龙扑到玻璃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里充满了急切和渴望，声音都在发抖。


    王律师看着玻璃对面，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赵公子，如今却是面色惨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状若疯癫的样子，心里也是暗暗叹了口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直接回答赵瑞龙的问题，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又看了一眼旁边陪同的看守，确保没有违规监听设备，这才压低了声音，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开口。


    “赵公子，”王律师的声音很稳，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是二小姐让我来的。”


    二姐？赵瑞龙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父亲？但他还是抱着希望：“我二姐说什么？是不是有办法了？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王律师避开了赵瑞龙急切的目光，看着手里的文件，缓缓说道：“二小姐让我转告你几件事。第一，老爷子……身体最近很不好，上面……也已经基本谈妥了，老爷子很快就要……退了。”


    “退了？”赵瑞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虽然已经从侯亮平那里听到了这个词，但此刻从自家律师嘴里得到证实，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真……真的？我爸他……真的要退了？”


    “是的。”王律师点了点头，语气沉重，“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为了这个结果，老爷子和二小姐，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赵瑞龙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猛地抓住重点：“那我呢？王律师，我怎么办？我爸退了，那我怎么办？你们得救我出去啊”


    看着赵瑞龙近乎癫狂的样子，王律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职业的冷静掩盖。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今天来最重要，也最残酷的几句话。


    “赵公子，关于你的事……”王律师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赵瑞龙心上，“家里……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你的案子，证据确凿，影响太大，捂不住了。二小姐的意思是……你，该交代的问题，就……交代了吧。”


    交代了？赵瑞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荒谬的话。


    “你……你说什么？”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厉害，“让我……交代？王律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交代了，我就完了！我就彻底完了！”


    “赵公子，你冷静点，听我说完。”王律师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主动交代，配合调查，争取一个好的认罪态度，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你的问题……很严重，数罪并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你能配合，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家里……会尽量帮你活动，争取在量刑上……从宽处理。”


    “从宽处理？”赵瑞龙惨然一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能有多宽？无期？死缓？王律师，你告诉我，是不是像侯亮平说的那样，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个无期徒刑？！”


    王律师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他推了推眼镜，避开赵瑞龙绝望的目光，低声道：“赵公子，死刑……可能性不大。但无期……确实是比较现实的可能。不过，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等判了，家里会继续想办法，争取减刑。十年，二十年，总有出来的一天……”


    “十年？二十年？”赵瑞龙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崩溃和疯狂，“我等不起！我他妈等不起！我才四十岁！我的大好青春，我的好日子，难道都要在监狱里度过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双手拼命捶打着面前的钢化玻璃，发出“砰砰”的闷响，涕泪横流，状若疯魔：“让我二姐来！我要见我二姐！她一定有办法的！她认识那么多人，她一定能救我的！王律师，你告诉我二姐，让她来见我！让她来救我！”


    看着赵瑞龙崩溃的样子，王律师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他跟了赵家这么多年。但他更清楚现在的局面。


    赵家这棵大树，已经风雨飘摇了，老爷子自身难保，二小姐赵晓慧也是焦头烂额，四处奔走，勉强才为老爷子争取到体面退休这个结果。


    至于赵瑞龙……真的已经是弃子了。能保住命，争取个无期，已经是极限了。再闹下去，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赵公子！”王律师加重了语气，表情也变得严厉起来，“你清醒一点！二小姐如果能救你，她会不救吗？


    现在是什么形势，你还不明白吗？


    老爷子都要退了，赵家已经不是以前的赵家了！你再这样闹下去，死不交代，顽抗到底，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到时候，惹怒了上面，恐怕连老爷子体面退休都保不住！难道你想看到老爷子因为你，也一起进来吗？！”


    王律师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瑞龙头上，让他瞬间停止了哭喊和捶打，整个人僵在那里，只剩下剧烈的颤抖。


    “老爷子……因为我……进来？”他喃喃地重复着，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是！”王律师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赵瑞龙最后一丝幻想，“你的案子，是铁案！翻不了！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你认罪伏法，争取宽大，把对赵家、对老爷子的影响降到最低！这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也是你作为儿子，唯一还能为老爷子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赵瑞龙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冰冷而现实：“赵公子，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起折腾了。你……好自为之吧。


    主动交代，对你，对老爷子，对赵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无期……虽然难熬，但总比……总比更坏的结果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说完这些话，王律师似乎也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和气力。他不再看赵瑞龙，快速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然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对面那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见室。


    “王律师！王律师你别走！你让我二姐来！你让她来啊！！”赵瑞龙猛地扑到玻璃上，对着王律师的背影嘶声力竭地哭喊，但王律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会见室的门，再次被关上。


    只剩下赵瑞龙一个人，还维持着扑在玻璃上的姿势，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冰冷的玻璃，身体沿着玻璃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律师的话，彻底印证了侯亮平的说法。家里，真的放弃他了。


    父亲，真的要体面退休了。而他，最好的结局，竟然真的只是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几十年。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粉末。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嚎哭，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凄厉地响起。


    赵瑞龙瘫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但他已经不在乎了。极致的恐惧、绝望、不甘、怨恨，还有被至亲抛弃的彻骨冰寒，将他彻底吞噬。


    他知道，他的天，真的塌了。


    他完了。


    他赵瑞龙，汉东曾经风光无限的赵公子，从此刻起，真的完了。


    剩下的，只有漫长的、冰冷的、望不到头的铁窗生涯。


    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凄厉而绝望，却无法穿透那厚厚的墙壁，传到外面阳光明媚的世界。


    属于赵瑞龙的时代，或者说，属于赵家父子的时代，在这一刻，伴随着这绝望的哭声，正式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