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市委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但室内的气氛，却与这明亮的阳光格格不入，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李达康阴沉着脸，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伏案批阅文件，也没有看电脑，只是背靠着高背皮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京州发展规划图上，但心思显然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袅袅的热气早已散尽，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茶渍。


    他刚刚收到确切消息，林少华不在汉东。这位常务副省长，在刘省长即将到点退居二线的敏感时刻，悄然离开汉东，去了京都。


    去京都干什么？不言而喻。


    这个时间节点，这个目的地，目的只有一个。为刘省长退休后空出来的省长宝座，去京都活动。


    这个消息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李达康的心里，也彻底打乱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盘算。


    自从倒向沙瑞金，配合沙瑞金他们扳倒了赵家，李达康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站对了队伍，并且立下了投名状。省长之位，似乎已是囊中之物。


    刘省长年龄到点，退下来顺理成章。按照常规，要么是常务副省长林少华顺位接替，要么就是由他这个在汉东政坛深耕多年、政绩突出、资历也足够的老牌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来竞争。


    原本，李达康觉得自己胜算很大。沙瑞金新来汉东，根基不稳，需要他这样的实力派支持。


    他李达康虽然曾经和赵家走得近，但关键时刻弃暗投明，并且提供了不少助力。沙瑞金于情于理，都应该支持他上位，以此笼络人心，巩固自己在汉东的势力。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沙瑞金和钟家虽然扳倒了赵家，但自己也元气大伤，钟家的影响力似乎受到了某种钳制，不再像之前那般强势。


    而更让李达康感到不安的是，高育良和林少华的联盟。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汉东政法系统根深蒂固，是汉大帮领袖，老谋深算，政治手腕高超。


    林少华则是常务副省长，年轻有为，背景深厚，是公认的省长热门人选。这两人联手，一个在党务、政法系统拥有巨大影响力，一个掌握政府经济实权并有京都背景，其能量可想而知。


    虽然沙瑞金明面上还是支持他，但李达康能感觉到，沙瑞金的支持有时候也显得力不从心，在高、林联手的掣肘下，往往难以完全贯彻。


    这让李达康深深感到了危机。如果让林少华顺利接任省长，那么以高、林联盟的势力，加上林少华自身在省政府的班底，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恐怕很难真正掌控全局。


    到时候，他李达康这个沙家浜干将，日子只会更加难过。别说竞争省长了，恐怕连现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都未必能坐得稳当。


    省长，那是一省行政主官，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是能够将自己的政治理念、发展蓝图付诸实施的关键位置。


    李达康自问能力、资历、政绩都不缺，他渴望那个位置，渴望拥有更大的舞台来实现自己的抱负，也为自己的政治生涯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不甘心！煮熟的鸭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飞到别人的碗里？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他李达康虽然是一方诸侯，在京州说一不二，但在更高层面的博弈中，他能依靠的并不多。


    他出身普通，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在京都并没有直达天听的关系。他最大的依仗，就是沙瑞金。或者说，是他和沙瑞金目前利益捆绑的关系。


    他知道，沙瑞金也需要他。需要他来制衡高育良和林少华，需要他来稳住京州这个经济重镇，需要他在省政府里安插一个自己人。


    这，就是他唯一的筹码。


    思虑再三，李达康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再去见沙瑞金一次，把话挑明，争取沙瑞金最大力度的支持。


    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做出更多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犹豫都吐出去，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他没有直接打给沙瑞金，而是拨通了沙瑞金秘书小白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小白那永远带着三分恭敬、七分谨慎的声音：“达康书记，您好。”


    “白处长，沙书记现在有空吗？我有点工作，想当面向沙书记汇报一下。”李达康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书记您稍等，我请示一下沙书记。”小白回答得滴水不漏。


    片刻之后，小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达康书记，沙书记说他现在有空，请您过来。”


    “好，我马上过去。”李达康挂了电话，心头微微一松，但随即又绷紧了。沙瑞金愿意见他，是第一步，但接下来的谈话，才是关键。


    “小金！”李达康按下内线电话。


    秘书小金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就推门进来：“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准备车，去省委。”李达康站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西装和领带，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奔赴一场重要的战役。


    “是，书记。”小金立刻应道，转身出去安排。


    几分钟后，黑色的奥迪A6轿车驶出京州市委大院，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李达康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京州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停在了1号楼前。李达康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襟，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这栋象征着汉东省最高权力核心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