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

作品:《婚约如是

    前朝太傅闻济之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老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手腕处,露出一截枯瘦却极稳当的小臂。


    他动作虽慢,可每一式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松松地含着,不往外露。


    书童轻手轻脚地进来,站在廊下不敢出声,直等到闻济之缓缓收了势,双手下按,吐出一口浊气,这才上前禀报:“老先生,城里的贵人在门外等着呢。这是他们给的手信。”


    闻济之不慌不忙地接过布巾擦了手,又喝了半盏温茶,这才将书童递上来的信展开。信是御史夫人写的,措辞客气却不过分热络,只说有位友人的准儿媳想寻个老师,旁的并未多言。闻济之看完,微微点了点头。


    御史夫人是懂他规矩的。他不看身份地位,不瞧门第高低,只看学生自身的资质。那些拿银子堆出来的、拿权势压上来的,他一概不见。这两年托关系来请他的人不少,可来来回回都是些资质平平的,教起来索然无味,倒像是他求着他们学似的。


    他将信纸折好,搁在石桌上。


    “请她们进来罢。”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这两日正觉无趣,来个人说说话也好。若是个不成器的,权当是逗闷子好了。


    书童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闻济之坐在石凳上,望着院墙上攀着的爬山虎,略略思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能同御史夫人交好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既是达官显贵,那准儿媳理应是门当户对的闺秀才女才是。城中的贵女们他是知道的,打小便有先生悉心教导,琴棋书画样样不落,怎么会在即将出阁的当口,反倒巴巴地跑到山上来请老师?


    事情不寻常,那便是有趣。


    他正想着,院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沈氏走在最前头,一进门便含笑行礼:“闻老先生,叨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既体面又不张扬,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闻济之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他的目光越过沈氏,落在她身后那个年轻姑娘身上。


    林慕凝规规矩矩地站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不卑不亢。见闻济之看过来,她福了一礼,大大方方地唤了声:“闻老先生好。”


    闻济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行人让进了堂屋。


    沈氏被让到客座上,周嬷嬷站在她身后。林慕凝没有坐,只站在沈氏身侧,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其实,自她踏入这个院子,便开始打量了。这院子虽在西山脚下的村落,但是布置得极是典雅,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比京城褚家更有风味。很显然,这院子的主人是个有雅趣的。


    堂屋里的陈设反倒简单。一张条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山烟雨,笔墨淡远,倒像是随手涂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炉,里头燃着不知名的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闻着清清凉凉的,叫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闻济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御史夫人在信里说,有个孩子想跟着我读几日书。”


    沈氏忙笑着接话:“是,这是我家的一个晚辈,自小在乡下长大,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可她人极聪明,学什么都快。我寻思着,若能得老先生指点一二,是她的福气。”


    闻济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不着痕迹地在林慕凝身上扫了一圈。


    乡下长大的?


    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叫什么名字?”


    “林慕凝。”她声音清清脆脆的。


    “可读过什么书?”


    这个问题,沈氏先前就替她担心过。来时的马车上,沈氏还特意提点她,说老太傅若问起学问,你照实说便是,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夸大。林慕凝当时应得好好的,这会儿被问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慌。


    “《三字经》《百家姓》念过。《论语》念了一半,《孟子》翻了翻,没念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小时候我哥去学堂读书,我跟着在窗外听来的。哦,还有一些,是跟说书先生学的。”


    闻济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意外还是觉得好笑。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会算账吗?”


    这话问得突然,沈氏微微一愣,周嬷嬷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唯独林慕凝面色如常,甚至带了点笑意:“会的。在老家时,常帮邻里算些账目。家里头进项出项,也是我替母亲管的。”


    “哦?”闻济之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那你倒说说,一亩地种麦子,亩产三石,每石卖八钱银子,除去种子、肥料、人工各色成本共计一两二钱,最后能剩多少?”


    沈氏的脸色微微变了。这哪里是考学问,分明是存心刁难。她正要开口替林慕凝解围,却见那姑娘已经歪着头算了起来。


    “三石麦子,每石八钱,那就是二两四钱银子。”她嘴里念叨着,手指在袖子里头悄悄地掰,“减去一两二钱的成本……”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剩一两二钱。”


    闻济之面不改色,又追问道:“若遇荒年,亩产只有一石半,粮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成本不变,又剩多少?”


    “一石半麦子,每石一两二钱,那是一两八钱银子。减去一两二钱成本……”林慕凝这次答得更快,几乎不假思索,“剩六钱。”


    闻济之没有再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些。


    “脑子倒是活络。”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话听着不像夸,可沈氏却暗暗松了口气。她正要趁势说几句好话,却见闻济之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林慕凝身上。


    “你方才进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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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在打量我这住处。说说,都瞧出什么来了?”


    林慕凝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山水画,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院子好看,是有意布置过的,可又不让人觉得刻意,像是自然长成那个样子的。画嘛……”她歪着头想了想,“瞧着像是随便画的,墨色也不讲究,可越看越觉得好看。我瞧着瞧着,就觉得自个儿好像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似的,心里头忽然就静下来了。”


    闻济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这幅画挂在堂屋里好些年,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有的夸笔法精妙,有的赞意境高远,还有些附庸风雅的,能对着这幅画说出一大篇道理来。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随便画的”三个字。


    偏偏她说对了。


    这幅画,本就是他那年刚到此处落脚时随手涂的,画完便丢在一旁,后来书童裱了挂上去,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随便画的?”他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慕凝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不上来,就是瞧着觉得……随意又自在。那些规规矩矩的画,看着是好看,可总觉得板得很,像穿了新衣裳似的,哪儿哪儿都拘着。这幅不一样,像是穿着旧衣裳在家里头歪着,舒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氏提着心,不知道这话是说得太轻狂了,还是太实在了。周嬷嬷也紧张地拽紧了袖口。


    闻济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趣,果真有趣。”


    他这才开口问沈氏:“夫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氏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来之前御史夫人便提点过,说闻老先生若是问起家世,这事儿便有了七八分眉目。她强自镇定,端坐着,语气恭敬:“我夫家姓褚,单名一个淮字,现任江南巡抚。我儿褚序宸,忝居顺天府府尹之位。此外还有.......”


    “褚序宸?”闻济之听到这个名字,捋着胡须叹道:“呵呵,竟然是他。”


    沈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闻老先生也知道我儿?”


    “自然知道。”闻济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当得起‘年轻有为’四个字。令郎是历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在任期间屡建奇功,破格升任三品府尹,此事当年朝野皆知,老夫虽已不在朝堂,也有所耳闻那。”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惋惜:“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竟没有一位能如令郎这般出色。说起来,倒真是羡慕国子监那帮人,能得这样的门生。”


    这话说得恳切,沈氏听在耳中,心里不免泛起几分为人母的骄傲,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谦逊道:“老先生过誉了,他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闻济之摆了摆手,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越过沈氏,又落在林慕凝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琢磨的意味。


    “这就怪了,既然你未婚夫如此优秀,若想增长学问,让他指点便是,何苦大老远跑到我这山野老夫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