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不到,他离开了俱乐部。


    希克斯·戈登送他到门口,照例说了两句场面话,“莱昂,改天再聚?”


    “嗯,改天再聚。”莱昂走向座驾,“把今天大厅里那个和我说话的女人的家族资产背景发我一份,明天早上之前。”


    希克斯愣了一下,“……查她做什么?”


    “确认一件事,“莱昂站在车门边,没有回头,“她说有几笔账跟我的产业有过交叉,我要确认那个交叉点有没有问题。”


    “……好,明天早上。”


    座驾腾空,没入了光怪陆离的洪流。


    莱昂靠在后座上,把遮光板压下来,闭上了眼睛。


    车载系统里自动播放着某首低调的器乐,弦乐和低音交叠,很厚重。


    他想起刚才说那句话时女人脸上的表情。


    “不是她跟不跟得上我,是我跟不跟得上她。”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有什么别扭,甚至是很顺地就说出来了,顺得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像是某个很久以前就成立的事实,只是今晚才被人逼着说出了口。


    他睁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雌性,见过那些被养在精致笼子里的被权力和繁育框架供奉着的珍品,也见过在这个体系下被消耗殆尽的,早早失去眼神的旧物。


    从来没有一个,像祝央那样,掉进他的地盘,掉进他的圈子,然后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散漫而顽固的方式,一点一点把他那套密封了几百年的壳子撞出缝隙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事,他的词库里没有合适的词,他的经验里也找不到对应的案例。


    他只知道,今晚出门之前,听到那四个字“注意安全”,他在门口站了一秒。


    就这一秒。


    座驾开始减速,抵达了公寓楼层的停靠点。


    莱昂整理了一下西装,把思绪收拢,推开了车门。


    公寓里的灯只亮着一盏,是客厅边角那盏暖色的落地灯,把整个空间染成了金黄色。


    白彦不在,大概回了舰船,或者在自己的房间。


    赫莲德的书房里有光,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他夜读时候的光。


    莱昂脱掉外套,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吧台边喝,随意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靠在沙发角上的人。


    祝央没睡,她把腿缩在身下,膝盖上盖了一条薄毯,手里捧着欧文留下的那本食谱,翻得很认真,时不时拿着一支短笔在某道菜的边上画个圈或者标个问号。


    她没有发现他进来,安安静静地翻着书,落地灯的暖光打在她侧脸上,把眼睫的阴影拉得很长。


    莱昂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回台面,走进了客厅。


    “还没睡?”他开口。


    祝央抬起头,没有表现出被吓到,只是自然地把食谱合上,“刚想去睡,你就回来了。”她抬眼扫了他一下,“谈的顺利吗?”


    “顺利。”他坐到了她对面的单人椅上,“书看到哪了?”


    “第三章,有道菜叫’落金溶饭’,备注说得很模糊,“祝央把书翻开,指给他看,“这里写’饭熟之时,火宜缓’,但没说缓到什么程度,我想明天问欧文先生。”


    莱昂接过书,低头看了那行字,“这种老式食谱的’缓’,通常指最小火力维持,时间靠手感判断,欧文年轻时跟过一位古法厨师,他知道怎么换算成现在的温度参数。”


    祝央看着他,“你了解欧文先生?”


    “他给赫莲德做过十几年的饭,“莱昂把书递回去,“我跟赫莲德打过十几年的交道,有些事知道一点。”


    祝央接过书,低下头,随口问,“俱乐部里今晚怎么样?”


    “正常。”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人问了你。”


    祝央愣了一下,“问我什么?”


    “说你未必跟得上我。”莱昂看着她,“我说措辞错了,是我跟不跟得上你。”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祝央看着他,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因为莱昂说话从来不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这句话也是,平平的,陈述性的,像是在说一个数字。


    “……你今晚喝酒了吗?”祝央问。


    “没有。”他皱了下眉,“我不喝酒。”


    “那你今晚怎么了。”祝央把食谱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好像……”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暖光里亮得有些不正常。


    莱昂没有回答那个没说完的问题,他只是站起了身,“去睡觉,明天训练不会因为今晚看书看晚了就推迟。”


    “我知道。”祝央也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背上,抱着食谱朝卧室走,走到走廊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莱昂,那句话……谢谢你帮我说了。”


    莱昂站在原地,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随便说的”,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早点睡。”


    走廊里的灯跟着人的步伐感应亮起,又随着她的走远慢慢暗下去,直到最后一盏熄了,只剩下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把金黄色的光晕打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莱昂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走向了书房,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赫莲德端着茶坐在椅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莱昂在对面坐下,“你还没睡。”


    “在等你。”赫莲德放下茶杯,平静地说,“有件事要告诉你,繁育委员会今天的审查报告已经提交,结果是通过,但附带了一个条件。”


    莱昂眼神微微一凝,“什么条件?”


    “他们认为,三位监护人之间存在’竞争性精神张力’,可能对被监护人造成长期的心理压迫,“赫莲德语调平稳,“所以在剩余的观察期内,会有一名委员会指派的评估员不定期入驻,以记录居住环境的实际状态。”


    莱昂把那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入驻。”


    “对。”赫莲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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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端起茶杯,“就是说,从明天起,我们家里会多一个外人。”


    -


    评估员是第二天上午准时出现在公寓门口的。


    莱昂去开的门。


    对方是个黑豹兽人,身量极高,他穿着繁育委员会的白色制服。


    他的五官线条硬朗,有一双琥珀绿的眼睛,他看人的时候会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莱昂先生。”他说,“我是繁育委员会指派的驻场评估员,您可以叫我柯蒂斯,本次评估周期为两周,期间我会以观察记录为主,不干涉您的日常事务。”


    莱昂打量了他三秒,让开了门,“进来。”


    柯蒂斯踏进公寓,第一件事是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房间的格局,家具的摆放,以及放在书架的书上停留,随后落在了站在客厅里的其余三人身上。


    白彦靠在落地窗旁,九条尾巴懒洋洋地展开,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眼神打量着来人,“黑豹。”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像是在做什么鉴定,“委员会现在派出来的评估员,都是这个级别的吗?”


    柯蒂斯转向他,平静地对视,“白彦元帅,据我了解,您的精神反噬报告上个月刚刚更新过,数据显示您的情绪波动阈值较高,还请在评估期内尽量保持稳定。”


    白彦的尾巴顿了一下。


    赫莲德站在一侧,微微颔首,“柯蒂斯先生,我是赫莲德·亚历山大,作为这份监护协议的法律参与方,如果您在评估过程中有任何关于法典条款的疑问,可以来找我。”


    “了解。”柯蒂斯回了礼,“公爵大人的名字在委员会的档案里出现的频率很高。”


    “希望是正面的那种,“赫莲德说。


    “中立的,“柯蒂斯说,“我的工作是记录,不做评价。”


    这时候,祝央从厨房方向转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一杯热茶,一杯白开水,看见门口站着的陌生人,顿了一下,“这就是评估员?”


    柯蒂斯看向她,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会儿,随即收回目光,低头在手里的记录本上写了什么,“您好,祝央小姐,初次见面。”


    “叫我祝央就行。”祝央走过来,把那杯白开水递过去,“进门先喝点水。”


    柯蒂斯接过杯子,看了看,喝了一口,“谢谢。”


    祝央打量了他一下,“你住哪儿?”


    “有客房。”柯蒂斯说,“白天我会在公寓内进行观察记录,晚上会返回。”


    “那就是说白天都在。”祝央点点头,“那行,家里的规矩你可以问管家,饭点我们一般一起吃,你要是赶上了就一起,赶不上管家会给你留着。”


    柯蒂斯又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莱昂站在旁边,神情一如既往地冷,但他视线落在那本记录本上,问了一句,“你刚才记了什么?”


    “被监护人对评估员展示出了主动的善意与边界感,行为模式正常。”柯蒂斯抬头,平静地回答,“莱昂先生,我记录的所有内容都是如实的,没有倾向性。”


    莱昂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