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会去儿童医院做义工。”裴帆谨慎开口，斟酌着用词，“你看起来不太会照顾人。”


    “你想说的其实是我一看就是被伺候的那种人吧。”卢延笙说话直接，没跟他兜圈子。


    裴帆轻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不关我的事。”


    卢延笙切了一声，坐正了些，目视着前方城市夜景，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落寞：“因为孤独。”


    裴帆悄悄看了她一眼。


    “那个时候我一个人出国读书，身边没什么朋友。国外每个人都对你很热情亲密，可是那种关系从始至终像是隔着一层薄膜，贴得再近，也是萍水相逢交不了心。那个时候我有一个天天联系的同学，他和我保持关系只是为了从我这里取到作业答案，一毕业我们就失联了。”


    卢延笙的声音里有落寞，但并没有伤心。


    不交心就不会伤心，早知道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一直牢牢遵守社交底线，保持距离。


    可是，人总有闲下来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缩在床上与世隔绝时，也会执着地盯着手机期盼有一个叮咚声响起，有人会需要她、想起她。


    卢延笙才不要让自己一直陷在悲伤的情绪里，所以她去了一个必定需要她的地方。那里的孩子会每天盼望她来，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留给她待着。那种被人强烈需要的感觉，轻易就让卢延笙深陷其中，甚至慷慨地奉献出了自己的钱包。


    “提醒你别误会了，我去那里可不是因为什么心地善良、乐于奉献的原因。我只是在利用他们，填满我心里偶尔出现的空缺罢了。”


    车缓缓停了下来，卢延笙撑开伞下了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对裴帆说了声“再见”。


    裴帆看着她，长久地没有说话。


    甚少见到她这样乖巧的样子，印象中大多数时候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半个眼仁......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人，正和他平静对望。人在成长懂事后的一瞬间就会裹上一层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大多数人的表现是变得懂事，善解人意起来。


    裴帆想，她那么尖锐，是否是因为在面对他时感受到危险和伤害在接近？


    卢延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裴帆的回应，干巴巴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后转身离开。约莫走了十几步后，走入大门前，她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裴帆在的方向。


    那里空出了一块地方，裴帆早已离开。


    卢延笙松了一口气。


    卢延笙进了门，去卫生间洗漱后换了一件家居服。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前，盯着那件衣服，脑中不知怎的想到了她和裴帆坐在车内，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几十厘米，微微转头就能清晰看见他的侧脸。


    她低下头，鼻子凑近衣服，在上面闻到了陌生的味道。


    是裴帆的味道。


    卢延笙拍了拍脸，嘀咕自己是不是单身太久激素失调了，居然对裴帆也能起歹心。就在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时候，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了。


    卢延笙拿起来，看到裴帆的名字显示在上面，心脏猛跳了一下。


    坐电梯上楼时，想起今日大雨，卢延笙想了又想还是给裴帆发了一条信息：“谢谢你今天接送我，回家路上小心。”


    礼貌而已，成年人的体面罢了。


    做完让自己心安的事情后，卢延笙一个转头的时间就把这件事情忘了。她没指望裴帆会理她——不过，要是能让他在看到消息后惊吓到几秒也不错。


    “不用谢，我已经到家了。”


    卢延笙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上的回复，看着看着眼神放空，没有落点。


    出国读书前，卢圳元说她的学校离裴帆的学校很近，既然两人认识，在国外可以多联系，互相照顾。卢延笙点头应了，心里想的却是，要是见到那张臭脸一天心情不得都毁了？我肯定绕着路躲着他走。


    卢延笙很幸运，留学期间只偶然遇见过裴帆一次，在她最伤心的那天。


    周末，她一整天都在妈妈住的街道附近转圈，心里暗暗期望在下一个转角遇见熟悉的脸，惊喜地寒暄一句：“好巧，对，我在附近散步。”


    怎么可能会遇见。


    但是卢延笙心里怀了期望，当这份期望随着时间变成沉重的失望后，在被压倒前她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她很想她。


    几秒后，电话被接通。


    开头一句“又怎么了”听入耳后，卢延笙一句话没讲就把电话挂断，情绪上头删掉了联系方式。


    她联系妈妈需要找理由。


    什么店好吃，哪里该怎么去，更多的是分享自己的一些小事。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早就让人感到厌烦了吧。


    鬼魂一样游荡到大桥上时，桥下的街道摆了临时集市，其中一个摊位前有几位高大帅气的年轻人在给路人分试吃的食物。


    卢延笙在里面看到了裴帆，他脸上挂着刺眼尖锐的笑容。


    回去后，卢延笙把自己缩在被子里，房间的暖气坏了还没叫人来修。她手脚冰凉，如同一块包裹在被子里的冰块。发烫的手机被她充作暖手袋握在手心，里面有条转账信息，她收到了一笔来自妈妈账户的钱，备注是：你的爸爸比妈妈有钱。


    明明总是找她要作业答案的同学，现在却格外老实地没有找她。卢延笙只能一直盯着那条转账信息，看到眼睛酸涩发痛。


    卢延笙把那笔钱全捐了，孩子们得到了治疗，她得到了想要的拥抱。


    皆大欢喜的结局。


    睡前吃东西是一种罪恶，躺在床上犹豫再犹豫，卢延笙终于还是决定起来翻冰箱找点东西垫肚子。晚餐几乎没怎么吃，她会饿得在梦里啃木头的。


    打开冰箱后，她一眼就看到了上次裴乌娜给她带过来的卤牛肉。裴乌娜交代她说要在三天内吃完，她缓慢地回忆了一下裴乌娜是什么时候带过来的，在日期没记起前就被牛肉的香味诱惑着吃入口中了。


    管它呢，吃坏肚子就去看医生。


    卢延笙家对门的房子似乎已经售出了，这几天出门回家时总能看见有新家具陆陆续续搬进来。


    这间房子买的时候，卢延笙只图它离公司近通勤方便，小区整体的基础设施配置跟卢家完全没法比。卢延笙睡眠浅，隔壁如果有太大动静很容易吵到她。


    她打心底希望隔壁搬进来的家庭里不要有太小的小孩子。


    那天聚会后，她和裴帆之间的关系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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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许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让裴帆一改冷若冰霜的态度，他们偶尔会在手机上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平心而论，说她心里没起半点波澜是不可能的。


    卢延笙怀疑裴帆中邪了。


    不然没有合适的理由解释他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她和裴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他就没在她面前露出过好脸色。刚开始卢延笙甚至还认真地怀疑过裴帆是不是有容易落枕的毛病，所以才从不正眼看人。


    后来才明白，这落枕的毛病只有她在场时才会复发。


    卢延笙关上冰箱门，走向卫生间洗漱。


    正在这时，门铃却突然响了。她犹豫了下，靠近大门打开可视门铃，率先看见的是对面住户家的大门打开了，灯光自屋内倾斜而出，月光一样洒在走廊上。


    一个男人弯腰将脸露出来隔空跟她打招呼：“你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这几天搬家打扰你了，我来送一个小礼物。”


    很巧合的是，这个男人卢延笙认识。


    “陈钦余。”卢延笙解开门锁，拉开了一半的门。


    刚才从门铃屏幕里乍一看，卢延笙差点没认出他。这么久没见，他又换了一个发色，从白金色染成了接近自然黑色的棕色，整个人气质大变。要不是他的五官实在太有特色，当初给卢延笙留下的印象太深，估计她还得过一会儿才能认出来。


    陈钦余的眼睛亮了亮：“好巧，你居然住在这里。”


    卢延笙笑了笑，比起陈钦余的惊喜显得有些冷淡，她看向陈钦余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两盒茶叶，爸妈让我带来给新邻居的见面礼。”


    “叔叔阿姨有心了，只是我喝不惯茶叶，这么好的茶叶送给我可惜了。谢谢，这份心意我领了。”


    语气不远不近，在两人先前就认识的情况下显得有些生疏。


    陈钦余却浑不在意，坦然道：“我爸妈以为住我隔壁的应该是一家子，所以才准备了茶叶。他们绝没想到是一个跟我同龄的人，这份礼物送你是不太合适，你稍等一下，我进屋给你换一个。”


    陈钦余跑回屋的动作太快，卢延笙还来不及拒绝就只看见一个残影了。于是只好耐心守在门口等着。陈钦余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返回来，手上拿了另一个东西。


    是两张音乐剧门票。


    “你......”卢延笙惊讶不已。


    她从裴乌娜那里听说过这部音乐剧，原版制作阵容，经典重唱，在音乐剧爱好者们那里一票难求，几乎都是要溢价从别人手中高价买入才行。可是陈钦余这里不仅可以随手拿出两张，还都是前排VIP区的票。


    “我注意到这附近有一家剧院，正好我手中得了两张票，你可以带着你的朋友一起去看。”


    卢延笙捏着两张门票，很巧的是，这两张门票正好是她需要的东西。她没有理由拒接陈钦余，于是开口说：“这个门票在外面价炒得很高，不如我把钱转给你吧。”


    “没事，反正也是我......朋友送我的。那天我可能没时间看，留在我这里就是浪费了。”


    “好吧，谢谢。”


    卢延笙只好接受了，同时心里也在琢磨该怎么还这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