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延笙看着陈钦余，正副驾驶位的距离太近，近到可以让她把眼前人所有的期待、惊喜和羞涩尽数收入眼中。


    她该怎么开口呢？轻飘飘地说一句当时认错人了？她以为那个耐心陪自己玩那么久游戏，鼓励她安慰她陪她提升技术的人是裴帆吗？


    告诉他那一份错位的喜欢早已随着时间流逝消散，在痛快哭过一场后刮骨剜肉一样从她的身体里剔除出去了……


    太残忍了。


    卢延笙破天荒头一次觉得自己笨口拙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汹涌剧烈的情感翻涌上来，她撑着椅背深深吐出气，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负担。


    陈钦余亮而有神的眼神静静注视着她，见她表情从惊转哀再转平静，模模糊糊明白了也许这件事其中有某个自己不清楚的环节，在他们两人之间造成了误会。


    “所以你其实记得我是吗？”他顿了一下，又试探地说出某种可能性，“但是，一直把我当成别人？”


    卢延笙垂着头不敢看他，指尖掐入掌心：“我以为你是，不，我以为那个游戏账号背后的人是裴帆……”


    陈钦余的眼瞳正轻微地抖动发颤，激起波澜的石子由卢延笙亲自投下。


    “怎么会是裴帆？在聊天的时候我透露过我的信息，和裴帆匹配不上呀。”


    “我以为那些信息是烟雾弹，裴帆在隐瞒身份。”卢延笙抿嘴，手松了又紧，此刻她在陈钦余面前简直抬不起头来，“裴帆的妹妹和我是好朋友，她看见了我电脑上的游戏界面，说那个账号是裴帆的，她还，她还帮他拿过一个勋章。”


    陈钦余眼神怔松，放空半晌，回忆起了当初的事情：“勋章？勋章……是我把账号给裴帆的，是他打赌输了需要履行的赌约……帮我收集一个流程枯燥重复的勋章。”语罢，无尽的懊悔在蔓延扩散。


    是他的失误，让卢延笙把他错认成裴帆。


    “对不起。”卢延笙说，“我认错人了。还有那天失约……也很抱歉……”


    陈钦余后知后觉，终于从她的反应中明白了自己当初并非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否则仅仅是错认了一个人，卢延笙何必要如此愧疚到抬不起头来呢？


    “所以那天听到裴帆的话后有那么生气的反应，是因为你喜欢他……不，喜欢那个陪你玩游戏的人吗？”


    卢延笙摇着头，不愿开口。


    “卢延笙，告诉我吧。”他脆弱得像是要立马碎掉，“告诉我一个阴差阳错，让我们多绕了几年远路，才能重新建立起联系坐在这儿面对面对话？”


    卢延笙一声不吭。


    四周很空旷，若是有人恰巧经过从车窗看到这副场景，必定要以为她是个多冷酷无情的女人。可是天知道，她的难受与挣扎并不比陈钦余少。


    “卢延笙，就算那个人的身份不是裴帆，你依旧喜欢他吗？”陈钦余问。


    但这其实是一个带着答案的问题，如果裴帆不是陪她玩游戏的那个人，依他们先前的关系交情，卢延笙能对他有好感才奇怪。


    卢延笙脑袋不转了，这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


    她现在的男友是裴帆。怎么回答都是错。万一陈钦余问，现在她和裴帆在一起有没有当初那份感情重新萌芽成长的因素，卢延笙要在怎么回答呢？感情不是表格里套上公式计算出来的数字，每一步都有历史记录可查。


    卢延笙忍不住抬头，想让陈钦余把车门锁解开。她要下车。


    陈钦余的脸忽然凑近，贴上了她的脸，脸上温凉的触感清晰无比。攥紧她双肩的手指收紧，恨不得化成镣铐把她牢牢困在原地。


    卢延笙抬手要推开他，但陈钦余眼也不眨地按着她的肩膀压在座椅靠垫上，整个人倾压了过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没有一点征兆，电光火石间她已经被陈钦余困在方寸之间，浓烈的带有侵略的气息笼罩包围着她。


    但这个人是陈钦余。


    担心她因为陈韵的事情责怪自己特意见面说清缘由，想要安慰她的陈钦余；陪她去见卢圳元弄清楚当年发生的事情，解开她多年心结的陈钦余；也是在带她去陈韵墓前，倾听她心里晦暗想法的陈钦余……


    陈钦余不会伤害她。


    卢延笙相信这一点，所以没有做半点反抗。


    “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有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外露的肌肤上。


    卢延笙抬手，想拍拍他的脑袋，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可是手抬起来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她明白陈钦余为什么委屈生气，隐约知道这份委屈生气有多大，有多满。可要问她该怎么抚平由这份委屈生气造成的伤害……她不懂了。


    她不该在此刻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来安慰他。那样太混蛋了。


    “陈钦余……对不起……”


    卢延笙只能干巴巴地重复同一句话。


    ……


    卢延笙关上门，换了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她眼眶四周红红的，眨眼就有水光挂在上面。


    太多事情发生了。


    没有给她一点缓冲机会。卢延笙揉着抽筋发疼的太阳穴，觉得自己一定情绪过载了，这是身体给出的警告。果然也是年纪大了，恢复力也跟不上，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远远不如十几二十岁的卢延笙，再大的崩溃心痛，哭一场就过去了。


    现在的卢延笙，面对这些问题却要学着成熟大人的模样妥善处理每一件事，拼命靠近一个把所有人伤害降低到最小的答案。


    ——还好陈钦余先走了。


    她勉强处理好洗漱工作，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累到连手都抬不起来，她的脑子却一刻都安静不了。


    “如果当初，没有认错人……她会和陈钦余在一起吗？”


    不止陈钦余执着，卢延笙其实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会吧。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两个人都明白，他们问的其实不止过去，还有现在……现在的卢延笙依旧会喜欢陈钦余吗？比起裴帆，更喜欢谁？


    卢延笙收紧手脚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想见到裴帆。


    卢延笙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还得爬起来按时上班。她收拾好东西，出门，没走几步却撞见了陈钦余的车。她心猛跳了一下，努力辨认车停的位置跟昨晚是不是同一个地方，他该不会在外面待了一夜吧。


    她一颗成熟苍老的心万万承受不住如此罗曼蒂克的招数，恐怕会酸到抓头发尖叫。还好，陈钦余饶过了她可怜的小心脏，车没有停在同个的位置。


    “……早啊。”


    陈钦余从车上下来，卢延笙扯着笑容抬手跟他打招呼。


    他今天穿着一身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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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衬衣，配上休闲西装裤。陈钦余很少做这样精致的打扮，平时见他穿衣风格更趋向休闲。没办法，本人的条件就在那里，长手长脚随便套一件衣服都好看。卢延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陈钦余朝着她走来。


    “去上班？”他问。


    卢延笙点头，由于莫名心虚，努力让自己显得友善些：“对啊，我这就走了。”


    “我送你吧。”陈钦余盯着她，微微一笑，“已经帮你买好了早餐，路上可以吃。”


    “不用了，我自己在路上买……”卢延笙还没说完，就看见陈钦余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站在旁边静静等她。


    “好吧。”她妥协了。


    卢延笙啊，你何时这么没出息过！果然人不能对谁心怀愧疚，否则就会被死死拿捏出七寸。


    卢延笙坐上车，看见陈钦余绕过车头坐在驾驶位上，从后座取了早餐递给她。卢延笙伸手接过来，难免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沉稳内敛的男士香水，味道很好闻，只是她隐隐觉得并不怎么适合陈钦余。


    记得他之前不是喷的这个味道的香水，忽然想换换味道吗？


    “太麻烦你了，其实我自己可以开车去公司。”卢延笙咬了一口早餐，看见袋子里面还有一杯温热的现磨豆浆。包装很严实，防溅措施做得很完善。


    陈钦余笑了笑：“我一个人待着没事，总想做点什么，你就当在迁就我想找个人陪一会儿吧。”


    卢延笙点头。


    “你现在和裴帆住在一起吗？”陈钦余说，“这样一想，我最近都好久没在朋友聚会上见过他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卢延笙说：“去美国处理一些事情了。”


    “哦，这样啊。”


    沉默了一段时间。


    卢延笙问：“你和裴帆关系很好吗，似乎从以前就经常看见你们两人待在一起。”


    “我们算是彼此认识得比较久的朋友了。”陈钦余说，“现在这个时代，谁的朋友都不少，但能常联系和常见面的恐怕没几个。不是分布国内外，就是忙着各自的生活……我和裴帆算是少见的，没有因为各种事情关系淡下来的人。”


    卢延笙笑道：“看来你们性格一定很合了，相处得来才能当这么多年朋友。”


    “是啊。”


    公司楼下不好停车，上班期间连开进停车场都是一种对耐心的挑战。卢延笙本想让陈钦余在附近让自己下车，然后她走一段路就好了。陈钦余说既然都送了干脆直接送到，差一截路就让人下车不像话。


    于是卢延笙只好让他开进自己的专用停车位：“如果你后面不急着做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先停在这里等一会儿。估计半小时外面的路肯定就通了。”


    “好。”陈钦余说。


    车开进去后，卢延笙在副驾驶给他指开到停车位的路。


    “那我就先上班了，拜拜。”车停稳后，卢延笙小心地解开了安全带。


    “等等……”陈钦余斟酌了一下语言，慎重地问，“我们以后还能当朋友吗？”


    ……


    “当然可以。”卢延笙坦然回答，“等裴帆回国，我们可以一起吃饭。现在想起来，我们三个明明互相都认识却没有约着一起聚过，这也太没道理了。”


    “好，那下次见。”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