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文渊入府学

作品:《被休农妇独美记

    江州府学在城东,占地二十余亩,是江州十二县学子心向往之的最高学府。


    文渊站在府学大门外,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一时没有动。


    身后,武毅扛着行李,瓮声道:“哥哥,进去啊。”


    文渊回过神,接过行李,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府学比他想象中更大。


    一进大门,便是宽阔的泮池,池上架三座石桥。池畔古木参天,浓荫匝地。远处隐约传来诵书声,悠扬如钟。


    引路的学吏将他带到东斋——那是童生入府学附读的住所,一排十间,每间住两人。


    文渊的斋舍在第三间。


    推开门,一股陈年墨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两张书案、两架书橱、两张卧榻。靠窗的书案上堆着几本书,旁边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正低头抄书。


    那少年听见动静,抬头。


    他面容清瘦,肤色偏黑,眉眼间有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新来的?”他问。


    “是。”文渊放下行李,“清河县,苏文渊。”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报自己姓名,又低头抄书。


    文渊不再打扰,将行李归置好,取出笔墨纸砚,在另一张书案前坐下。


    窗外的诵书声隐隐约约。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默写今日要温的功课。


    报到第一日,府学没有课业。文渊默完书,见那少年还在抄,便起身出门,在府学中慢慢走了一圈。


    藏书阁、明伦堂、射圃、教授廨舍……每一处都比县学大得多。


    他站在藏书阁前,看着那五层高的楼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这里有无数他从未读过的书。


    “想进去?”


    身后传来声音。文渊回头,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背着书箱,正看着他。


    那少年走近几步,抱拳道:“韩猛,云山县人,军户子弟。”


    文渊回礼:“苏文渊,清河县人。”


    韩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认得你。”他说,“童生试榜首,策问写了四条治疫之法的那个。”


    文渊微怔。


    “我爹在县衙当差,誊抄考卷时,我偷看过。”韩猛压低声音,挤挤眼,“你那个策问,比我见过所有秀才写的都好。”


    文渊不知如何接话,只道:“过誉了。”


    韩猛不在意,抬头看向藏书阁。


    “我也想进去,”他说,“可是教授说,要先通过月考,才有资格入阁借书。”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文渊。


    “你也是吧?那咱们一起考过月考,一起进去!”


    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次日,府学开课。


    文渊第一次见到府学教授——姓许,名慎之,五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严厉。


    许教授讲《管子·轻重》篇。


    “……轻重之术,权衡之道也。权谷币而轻重,以调盈虚,以平准籴……”


    堂下诸生或听或记,一片安静。


    讲到一半,许教授忽然发问:“轻重之术,若用于今日,当如何?”


    满堂寂静。


    文渊低头,在脑中思索。他想起母亲在柳氏药坊的种种经营——收购价与售价的权衡、丰年储粮以备歉收、军供订单的分批交付……


    “学生以为——”


    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文渊侧目,见一人站起来,十五六岁模样,穿着绸衫,腰间系着成色极好的玉佩。他扬着下巴,侃侃而谈:


    “轻重之术,乃先王权变之道,非后世商贾可解。今若用之,当谨遵古法,以官府平准,以义理权衡……”


    他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说了半盏茶工夫,通篇都是“古者”“先王”“圣人曰”。


    许教授听着,不置可否。


    “还有谁?”他问。


    文渊举手。


    许教授点头:“讲。”


    文渊起身,略整衣袖,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轻重之术,非徒古法,亦可今用。”


    他顿了顿。


    “以粮价为例:丰年谷贱伤农,官府当以平价收储;歉年谷贵伤民,官府当以储粮平籴。此即‘以重射轻,以贱泄贵’之意。”


    许教授目光微动。


    “学生家中经营药坊,曾遇一事:某药丰产,药贩压价,药农欲毁田弃种。家母便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这批药材入库,待药价回涨时再分批售出。”


    他顿了顿。


    “此举既不伤药农,亦不亏药坊,更稳住了来年的药材供应。学生愚见,此亦轻重之道——不必泥于古法,当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满堂寂静。


    那绸衫少年脸色青了又白,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


    “商贾之术,也配登大雅之堂?”


    文渊抬眼,看向他。


    那少年扬着下巴,满脸不屑。


    文渊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和。


    “管子为相,以商强国。学生只论先贤治国之道,不论出身贵贱。”


    堂上一静。


    许教授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被文渊捕捉到了。


    “好一个‘不论出身贵贱’。”许教授点头,“苏文渊,坐下。”


    文渊落座。


    身后,韩猛悄悄竖了竖大拇指。


    斜前方,那绸衫少年——后来文渊才知道,他叫赵子恒,是州通判之子——阴沉着脸,捏着笔杆的手指,指节发白。


    下学后,韩猛凑过来。


    “你知道赵子恒是谁吗?”


    “州通判之子。”文渊收拾书案,声音平静。


    “知道你还跟他顶?”


    “不是顶。”文渊说,“他问,我答。许教授问,学生答。”


    韩猛愣了愣,挠头。


    “你这话说得……也对。”


    他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赵子恒心眼小,你当心点。他父亲是通判,府学里好些人巴结他。他若记恨你……”


    文渊动作一顿。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没有回头去看赵子恒。


    只是将书卷收入书箱,淡淡道:“知道了。”


    傍晚,文渊回到斋舍。


    那沉默寡言的同舍还在抄书。他抄了整整一日,面前那本书已翻过大半。


    文渊走到他身侧,轻声道:“今日课上讲《管子·轻重》,你可有笔记要借?”


    那人抬眸,看他一眼。


    片刻后,他放下笔,从书案下抽出一册薄薄的手札,递过来。


    “我抄的。”


    文渊接过,翻开。


    手札里不是原文,而是摘录——各代注疏、典籍印证、许教授讲过的相关案例,密密麻麻,蝇头小楷。


    他怔住了。


    “你……”


    “我叫沈墨。”那人说,“府城人,家道中落,无钱延师。”


    他顿了顿。


    “你的话,我听见了。”


    文渊想问什么话,但沈墨已经低头继续抄书。


    那本手札,文渊翻了一夜。


    天亮时,他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条批注:


    “轻重之术,非独官府可行,民间亦有其道。但官府行之以平准,民间行之以生计。本同末异,皆不可废。”


    次日,他将手札还给沈墨。


    沈墨看了那条批注,沉默良久。


    “你见过真正的商贾?”他问。


    文渊想了想,点头。


    “我娘就是。”


    文渊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母亲——不是“家母”,不是“母亲”,而是“我娘”。


    那个在破屋里用嘴吸出妹妹口中污物的女人。


    那个在集市上跪地救人的女人。


    那个在药坊中彻夜研制药膏的女人。


    沈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娘……”他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渊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娘啊。”他说,“她会在五更天起来熬粥,会一边翻晒药材一边哼歌,会在我背书背不下去的时候说‘那就先睡觉’。”


    沈墨沉默地听着。


    “她也会在有人欺负我们的时候,站在最前面。”文渊说,“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凶,但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睛,就不敢动了。”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沈墨忽然低下头。


    “我娘不在了。”他说,“三年前。”


    文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札轻轻放回沈墨案上,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默写功课。


    此后三日,两人没有多余的交谈。


    但每日清晨,文渊的书案上都会多出一页沈墨抄录的注疏;每日深夜,沈墨的灯下都会多出一盏文渊温好的茶。


    第四日,月考成绩公布。


    文渊第三,韩猛第五,沈墨第九。


    韩猛高兴得差点在明伦堂跳起来,被教授瞪了一眼才收敛。


    沈墨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接过借书牌时,手指微微发颤。


    “走!”韩猛一手拽一个,“去藏书阁!”


    文渊第一次踏入藏书阁,是在那日午后。


    五层高楼,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樟木混合的气息,沉静,悠远。


    韩猛直奔第二层史部,说要看《名将传》。沈墨在第一层经部前站定,取下一本《礼记正义》,就地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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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渊在第一层站了很久。


    但他看的不是经书。


    他在书架最角落的地方,发现了一排落满灰尘的书:《江州水利考》《东南圩田志》《历代漕运辑要》《救荒活民补遗书》。


    他一本一本取下来,翻开,又轻轻放回去。


    那些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很久没人借阅。但每一本上面,都有前人手写的批注——某年某月某日,读至此条,想起某地某事。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若走不了万里路,就先读万卷书。”


    他将《江州水利考》的借书牌,放进了书盒。


    傍晚,三人从藏书阁出来。


    韩猛抱着三本《名将传》,眉飞色舞。


    沈墨只借了一本《礼记正义》,却已翻到三分之一处。


    文渊抱着那本《江州水利考》,站在藏书阁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


    “你借这个做什么?”韩猛凑过来看了一眼,挠头,“又不考。”


    文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上褪色的批注。


    “你看,有人在这里写过——‘某年某月,亲至此地,见渠犹在,惜已淤塞’。”


    韩猛愣住了。


    沈墨走过来,看了看那行褪色的小字,忽然说:“这是二十年前的字迹。”


    文渊点头。


    “那个人读这本书的时候,还只是读书。后来他去了那个地方,亲眼看见了那条渠。”他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想告诉后来的人——读书,要落在实处。”


    韩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那我以后也要去边关,亲眼看看那些名将打过仗的地方。”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礼记正义》抱紧了些。


    月亮升起来了。


    三个少年站在藏书阁前,各怀心事,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那夜,文渊在灯下读《江州水利考》。


    读到第三卷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曾经说过,清河县北边那条河,二十年前曾经改过一次道。从那以后,下游几个村的农田,年年受涝。


    他翻开舆图,找到那条河的位置,又对照书中记载的水利工程。


    然后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如果在这里修一条支渠,把多余的水引到东边的荒地……


    他没有再往下想。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读这些书,不是为了考试。


    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上。


    月底,府学月考。


    策问题:论边镇粮饷转运之弊。


    文渊在号舍中静坐了一盏茶工夫。


    他想起韩猛说要去边关的话,想起沈墨抄录的那些注疏,想起藏书阁里那排落满灰尘的书。


    他提笔。


    他没有写“官吏贪墨”“路途损耗”——那是大多数同窗会写的。


    他写的是“衔接”二字。


    沿途仓储不足,运粮队无处歇脚,损耗大增。


    运输容器不统一,计量混乱,交接时纷争频生。


    运力来源单一,官府车马不够用时,民间商队却因手续繁杂望而却步。


    然后他写解决方案:


    中转仓、标准化容器、民间竞标。


    最后他写道:


    “此法非学生臆想,乃从家母经营药坊得来。丰年储药,歉年发卖;作坊与农户分利,官采与□□并行。轻重之道,不在纸上,在事中。”


    他搁笔,吹干墨迹。


    交卷时,天已黄昏。


    走出考棚,韩猛和沈墨在门口等他。


    韩猛苦着脸说没考好,沈墨沉默不语。


    文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藏书阁的飞檐,忽然想起同舍第一夜,沈墨递过来的那册手札。


    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愿意把自己辛苦抄录的东西借给一个陌生人。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在这条路上,一个人走太远,太累。


    需要有人同行。


    那夜,文渊在灯下给母亲写信。


    他写府学的日子,写韩猛和沈墨,写藏书阁的那些书,写月考的策问。


    写到末尾,他顿住了笔。


    他想写想她,想写谢谢她。


    但最后,他只是添了一行字:


    “娘,儿在这里很好。勿念。”


    三日后,回信到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笺,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好。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的朋友。”


    文渊看了很久。


    然后将信笺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韩猛和沈墨正在等他去藏书阁。


    他起身,推开门。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