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阴谋浮现

作品:《被休农妇独美记

    九月初九,重阳。


    柳清韵正在药坊后院翻晒新收的甘松,陈掌柜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份文书,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娘子,出事了!”


    柳清韵接过文书,低头看去。


    “州府济世堂状告柳氏药坊——涉嫌使用违禁药材,生产工艺不传,有违医药公示之德,要求州衙彻查并取消军供备选资格。”


    她看完,将文书还给陈掌柜。


    “何时递的状?”


    “昨日。”陈掌柜喘着粗气,“今早州衙就派了人来,要封存咱们的药材仓库,等候查验。”


    柳清韵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中的甘松轻轻放在竹筛上,然后净手,整衣,走向前院。


    前院里,两个穿青衫的州衙吏员正等着。


    周管事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柳娘子,”为首的吏员拱手,“奉命查验贵坊药材,得罪了。”


    柳清韵还礼。


    “大人奉公行事,妾身自当配合。”她侧身,“请。”


    整整两个时辰,州衙吏员将药坊仓库、晒场、烘房、甚至那间挂着锁的小屋,翻了个底朝天。


    柳清韵全程跟随,神色平静。


    末了,吏员合上账册,拱手道:“药材封存三成,带回州衙复验。柳娘子,三日内请勿动用被封药材。”


    “明白。”


    吏员走后,陈掌柜凑上来,压低声音。


    “不止这个。坊间已经有人在传,说用了柳氏药膏后出皮疹的,有好几起……”


    柳清韵抬眼。


    “人证?”


    “有。”陈掌柜脸色更沉,“说是城东卖豆腐的刘老六,腿上贴了铁骨膏,三日后红肿起泡,去济世堂闹了一场。”


    柳清韵沉默片刻。


    “刘老六的腿,是什么伤?”


    “说是老寒腿……”


    “不。”柳清韵打断他,“我是问,他贴的那帖药,是从何处买的?何时买的?谁给他贴的?”


    陈掌柜一愣。


    “这……还没细问。”


    柳清韵点头。


    “去查。”她说,“查清楚,再告诉我。”


    陈掌柜领命而去。


    柳清韵站在院中,望着暮色渐沉的天际。


    她忽然想起文渊。


    今日是府学月考放榜的日子,那孩子不知考得如何……


    同一时刻,府学戒律堂。


    文渊站在堂中,面前是府学学正、两位教授、以及一脸阴沉的赵子恒。


    他身侧的书箱已被打开,几页纸散落在地上。


    “苏文渊,”学正声音低沉,“这几页纸,可是你的?”


    文渊低头看去。


    纸上字迹潦草,是他从未见过的笔迹。内容更是触目惊心——议论朝政,抨击时弊,言辞激烈,有几处甚至直指“圣听不明”“朝纲不振”。


    科举时代,这等文字一旦坐实,轻则革除功名,重则永不录用,甚至可能牵连家人。


    文渊深吸一口气。


    “回禀学正,”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并非学生所写,也非学生所有。”


    赵子恒在一旁冷笑。


    “不是你的?那怎么会在你书箱里?”


    文渊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不冷,不怒,只是平静得有些过分。


    “学生也想问,”他说,“这东西是怎么进去的。”


    学正皱眉。


    “苏文渊,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文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学生需要时间。”


    “多久?”


    “三日。”


    赵子恒又要开口,却被学正抬手制止。


    “好。”学正说,“三日内,你暂留戒律堂东厢。膳食由斋夫送来,不许外出,不许会客。”


    文渊垂首。


    “学生明白。”


    他被带下去时,正好与闻讯赶来的韩猛擦肩而过。


    韩猛急得满脸通红,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戒律堂的学吏拦住。


    文渊只来得及递给他一个眼神——


    别急。


    稳住。


    韩猛愣住。


    那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被关进戒律堂的人。


    他忽然想起文渊说过的话——


    “风来的时候,怕,它也要来。不怕,它也要来。”


    韩猛咬了咬牙,转身,朝周学正的廨舍跑去。


    柳清韵得知府学风波时,已是戌时三刻。


    来送信的是王教谕的贴身小厮,一路从县里跑到镇上,跑脱了力,话都说不囫囵。


    柳清韵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掌柜急得团团转:“娘子,这可如何是好?双线起火,分明是有人要整咱们……”


    “我知道是谁。”柳清韵说。


    陈掌柜一愣。


    “济世堂告我,是为了药。”柳清韵起身,走向里屋,“赵子恒害文渊,是为了名和利——让我分心,让我救不了儿子,让我两头顾不上。”


    她推开里屋的门。


    “他们以为这是连环计。”


    陈掌柜怔怔地问:“难道不是?”


    柳清韵回头,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是。”她说,“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我儿子,不是需要我救的废物。”


    她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李崇礼。


    第二封,给陆校尉。


    第三封,给周学正。


    第四封,给回春堂陈掌柜——不,是给那位曾质疑她、后来被她救过、如今在府城医界颇有声望的张大夫。


    五封信,写完时,已是子时。


    柳清韵将信交给周管事,吩咐连夜送出。


    然后她走到后院那间挂着锁的小屋,推门进去。


    桌上摊着州衙查验时封存的药材清单。她一项一项看过去,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愿请太医署复验,若有一味违禁,甘受国法制裁。”


    次日清晨,她带着这份文书,登上了去府城的马车。


    戒律堂东厢。


    文渊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礼记正义》。


    阳光从铁窗格子里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他手背上。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没有焦虑,没有惶恐,只是在想。


    想那几页纸的笔迹——潦草,但刻意。有些笔画写得慢,有些写得快,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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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自然书写。


    想那纸张的质地——比府学常用的毛边纸细腻,略泛米黄,边缘裁切整齐,不像寻常人家所有。


    想塞纸的人——能进他号舍的,无非那几个人。赵子恒进过,赵子恒的亲随进过,还有……


    他忽然睁开眼。


    同斋的沈墨,那几日告假回家。


    但沈墨知道他的书箱放在哪里。


    不是怀疑沈墨。


    是沈墨可能看到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


    “何事?”门外的学吏问。


    “烦请转告周学正,”文渊说,“学生想见一个人。”


    “谁?”


    “沈墨。”


    申时,周学正亲自来了。


    他站在铁窗外,看着这个九岁孩子,目光复杂。


    “沈墨说,赵子恒的亲随曾在你斋舍外徘徊。那日午后,你与韩猛在藏书阁,斋舍无人。”


    文渊点头。


    “他还说,”周学正顿了顿,“赵子恒用的纸,与你书箱里那几页的纸,像是同一种。”


    文渊眼睛微微一亮。


    “先生可留了证物?”


    周学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纸与文渊书箱里的一模一样——细腻,泛米黄,裁切整齐。


    “这是从赵子恒书案上取来的,他平日练字的废纸。”周学正说,“但仅凭纸张相似,不够。”


    文渊接过那张纸,对着光细看。


    然后他笑了。


    “先生,”他说,“这纸有暗纹。”


    周学正一怔,凑近细看。


    阳光下,纸面上隐隐浮现几道极淡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贡纸。”文渊说,“州府只有通判府每年能得一批。寻常人家,买不到。”


    周学正沉默良久。


    然后他收起那张纸,看着文渊。


    “你知道,就算证明纸是他的,也无法直接证明是他栽赃你。”


    文渊点头。


    “学生知道。”他说,“但学生不急。”


    周学正挑眉。


    “为何?”


    文渊看向窗外。


    窗外,韩猛正蹲在戒律堂外的老槐树下,一脸焦急地往这边张望。


    “因为学生不是一个人。”文渊说。


    府城,济世堂后厅。


    柳清韵坐在客位上,面前是三份刚送来的密报。


    第一份,陆校尉的人查到的:济世堂背后,是京城某位王爷的奶兄的远房表亲。换句话说,有京城权贵的背景。


    第二份,张大夫查到的:那个“贴了柳氏药膏起皮疹”的刘老六,三日前收了济世堂二十两银子。他贴的那帖药,根本不是柳氏所出,是济世堂自己仿制的劣品。


    第三份,陈掌柜查到的:州衙里负责采买的某位吏员,近日与济世堂走得很近。此人恰好是主张“严查柳氏”最积极的那个。


    柳清韵看完,将三份密报并排放在桌上。


    “好。”她说,“还差最后一样。”


    “什么?”陈掌柜问。


    柳清韵抬眸。


    “让济世堂自己,把他们的底牌亮出来。”


    她起身,走向门口。


    “明日,我要开一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