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京华初立
作品:《被休农妇独美记》 二月初九,柳家的马车驶进京城南城。
文渊掀开车帘,第一次看见这座传说中的都城。
城墙比他想象中更高,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城门洞有三丈深,穿过时马蹄声嗡嗡回响,像踏进另一个世界。
街上的人多得让他眼花。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路边店铺的幌子密密匝匝,从绸缎庄到瓷器铺,从书坊到药行,一家挨着一家。
武毅趴在他肩头,眼睛瞪得溜圆。
“哥,京城真大……”
“嗯。”
车夫是老京城人,回头笑道:“二位小公子,这才到外城。内城比这还热闹,皇城就更不用说了。”
婉宁在柳清韵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口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巷子深处,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静静地立着。
院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推开,里面是小小的天井,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比江州的宅子还小些。
李崇礼的信里说,这院子“清静安妥”。
清静是真的。
安妥……柳清韵看着墙角新刷的白灰,窗纸上没有破损,知道李大人确实费了心。
但偏僻也是真的。
从南城去东城的苏氏族人聚居区,要穿过整整半个京城。
这微妙的距离,暗示着身份与圈层的差异。
安顿下来的第一日,柳清韵带着文渊去街上采买。
米铺、油铺、柴炭铺、菜市,一圈走下来,她心里有了底。
京城的物价,比江州高了不止一倍。
最普通的白米,一斤要十五文。猪肉一斤三十五文,鸡蛋一个三文。她问了问房租——像她们这样的小院,一年租金五十两,还不算柴炭杂费。
文渊在旁边默默算账,脸色有些凝重。
回家后,他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加。
“娘,咱们带来的银子,加上药坊今年的分红,刨去房租、嚼用、束脩……”他抬起头,“能撑两年。”
柳清韵点头。
“两年,够了。”
文渊不解。
“够什么?”
柳清韵看着他。
“够你考进国子监,够我的书得到认可,够我们在这京城站住脚。”
她顿了顿。
“文渊,在京城,光有钱不够。要有人脉,要有身份,要有别人无可替代的价值。”
文渊若有所思。
武毅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问:“娘,那咱们现在有什么?”
柳清韵想了想。
“有你哥哥的学问,有我的医术,有你练武的根基,有婉宁的可爱。”她笑了,“加起来,就是咱们的底气。”
武毅挠挠头,也笑了。
那夜,柳清韵在灯下清点带来的银票,将一部分换成散碎银两,锁进匣子。
文渊在隔壁屋里,就着烛火翻看《京城坊巷志》,把国子监、太医局、苏氏大宅的位置一一标注出来。
武毅在院中扎马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婉宁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京城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二月十五,柳清韵依李崇礼信中所嘱,递帖拜会太医局。
太医局在皇城东南,占地颇广。朱红大门,石狮雄踞,门子查验引荐信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显然,来这里的女医不多。
等了半个时辰,她才被引入偏厅。
厅中坐着三人。
居中者六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刀。左侧一人稍年轻,穿着六品医官的青袍。右侧是个白发老御医,正在翻看她那册《军前伤科备要》。
“清河柳氏?”居中者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本官王敬之,太医局院判。”
清韵福身。
“民妇柳氏,见过王院判。”
王院判没有让座。
他指了指案上的书稿。
“你书中强调‘消毒隔离’,视脓疮为毒邪,与我朝医家所循‘扶正祛邪’、‘托里排脓’之理颇有出入。何解?”
柳清韵早有准备。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这是民妇在江州军药试用期间,记录的感染率与愈合时间对比。清创消毒组一百零七例,感染率三成;未严格消毒组九十三例,感染率七成。愈合时间,前者平均比后者缩短十二日。”
王院判接过,细看。
那白发御医也凑过来。
柳清韵继续说。
“民妇并非否定‘扶正祛邪’。恰恰相反,消毒隔离正是‘祛邪’的极致——在邪气未入之前,便将其挡在门外。手术复位,亦是‘扶正’的必要手段。骨不正,筋不柔,气血不通,正气何来?”
她顿了顿。
“二者目标一致,手段因伤情而异。正如用药有君臣佐使,治法亦有轻重缓急。”
王院判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着那些数据表,眉头微皱,似在消化。
左侧那年轻医官开口:“这些数据,可有旁人佐证?”
“有。”柳清韵说,“江州兵备道李崇礼大人、边军陆校尉、以及陆校尉麾下随行军医,皆可作证。民妇书后附有他们的名帖和简略证词。”
年轻医官语塞。
白发御医忽然问:“你这书里的插图,是谁画的?”
“民妇绘草图,请一位老画匠描的正稿。”柳清韵说,“每一处骨骼位置、复位手法,民妇都反复核对过。”
白发御医看着那幅膝关节复位图,喃喃道:“这比太医院的《正骨心法》还清楚……”
王院判看了他一眼。
白发御医咳嗽一声,不再说话。
王院判合上书稿,抬眼看向柳清韵。
“你可愿在这太医局药圃,做一场对照实验?”
柳清韵心中一动。
“院判的意思是……”
“用羊腿,仿造成粉碎骨折。”王院判说,“一组用你之法,一组用传统正骨。以一月为期,看愈合效果。”
柳清韵迎上他的目光。
“民妇愿意。”
王院判点头。
“那便定在三日后。所需器具药材,你自去药圃领。”
他起身,走向内室。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那书稿,留在这里。本官……再细看看。”
柳清韵一福。
“多谢院判。”
三日后,太医局药圃。
一只被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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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的羊躺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左后腿的伤口已经清创完毕。柳清韵跪在台边,手指探入伤口,将碎骨一片一片对齐。
围观的人站了里三层外三层。
太医局的医官、学徒、药工,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赶来看热闹的年轻御医。
没有人说话。
柳清韵的动作稳得出奇。清创、复位、缝合、上夹板——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是教课。
一个时辰后,她直起身,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
另一组,太医局的资深正骨医官用传统手法,完成了对照羊的包扎。
王院判从头看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三月初一,第一次拆夹板换药。
柳清韵组的羊,伤口边缘干净,无红肿溃烂,断骨处已有新生骨痂。传统组的羊,伤口边缘发红,有少量渗液。
三月初十,第二次换药。
柳清韵组的羊,已能尝试站立,伤腿微微点地。传统组的羊,伤腿仍不敢着地,伤口愈合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连素日不来药圃的几位资深御医,也找借口来看。
三月十五,实验期满。
两组的羊被牵到太医局正堂,当着院判、几位御医、以及闻讯赶来的兵部官员的面,进行最终比对。
柳清韵组的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略跛。
传统组的羊,仍需三足支撑,伤腿不敢着力。
王院判绕着那两只羊走了一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柳清韵。
“柳娘子,”他说,“你那书稿,可以刊刻了。”
满堂寂静。
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是那个白发老御医。
接着是年轻医官,是药圃的学徒,是围观的人群。
柳清韵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两只羊,看着王院判微微松动的表情。
她没有笑。
只是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三月十八,柳清韵依礼备了四色礼物,携文渊前往东城苏府递帖。
苏承远,苏明德那位在京为官的远房族叔,官居工部员外郎,从五品。
府邸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门楣不算显赫,但比南城小院气派得多。
门子接了拜帖,让他们在门房等着。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文渊坐在长凳上,看着窗外日影移动,没有说话。柳清韵神色平静,只是将带来的礼物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疏漏。
终于,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出来,微微欠身。
“夫人请,公子请。老爷在偏厅候着。”
偏厅不大,陈设考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青瓷花瓶。苏承远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他身旁坐着一位夫人,穿戴素净,目光淡淡的。
柳清韵上前行礼。
“民妇柳氏,见过族叔、族婶。”
文渊跟着行礼。
“学生苏文渊,见过族叔祖、族叔祖母。”
苏承远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一路可还顺利?”
“托族叔的福,顺利。”
苏承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凝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