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师父，看得见么？”


    楚青回到出租屋，将滑板车随意停放在玄关口。他踢掉鞋子，隔着袜子踏进了客厅，把书包往旁边的沙发一抛，自己也跟着窝进了另一个更为柔软的懒人沙发。


    整个人几乎快陷了进去。手臂高举着手机，界面接通着视频电话。


    “喂？喂——师父。”他懒洋洋地喊：“看得见——吗？”


    “师父没瞎，看得见。先说说收几个灵了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应你这声‘师父’吧。”


    那边传来了较为年迈的声音，而一片漆黑的画面却中空无一人。明显对方打开了后置摄像头并把手机搁置在了桌上。


    楚青道：“怎么可以这样呢？现在我们的关系只能靠这个来维持了吗？”


    手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对方隔了小会，像是抽空才敷衍地回了一句：“那不然呢？”


    接着忙不迭道：


    “三带一！老夫我只剩一张牌咯~”


    “中计了，我炸！”


    “我也炸！”


    “……不儿…你们怎么能欺负老年人啊？！”


    “……”楚青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幽怨道：“……这么晚了，你们还在悠哉打牌，而我还在为了该死的毕业到处奔波，请问这对吗？”


    手机那头传来了几声笑，跟着一道青年的声音带着窃笑响起：


    “小师弟，别介呀！谁叫你倒霉……哦不幸运呢？命运使然，劝你平心顺其自然，莫生忮忌。”


    楚青：“苍蓝师兄，请闭麦。”


    另一道冷冽的女声也说道：“本来只需要收二十个，叫你不遵守道学院规则。要不是师父出面你就得收一千个灵才能毕业，现在就知足吧！”


    楚青：“舟崖师姐？平常这个点你不都是在打坐吗，怎么现在也跟着他们打牌？”


    舟崖很是正经道：“并没有，我在给他们计回合，看谁赢得多。”


    那跟同流合污有什么区别？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话说回来，你现在收几个了？”


    舟崖的语气像是老师抽查课业一般严肃，楚青忍不住打了颤。


    “加上今天……八十三个……”


    忽的电话那头一阵安静。


    “合着距离上周跟我们联系以来，你只收了一个？”


    舟崖的声音传来的同时，漆黑的画面透出光线，随着镜头的抖动，屋内的环境也显现出来。


    原木檀桌、灰白的砖墙，红色的瓦，古朴的画作以及木质的门窗——无一不彰显那边环境的古色古香，仿佛来自古世界。


    接着，摄像头翻转，出现了凑在一起的三张人脸。


    中间正坐着一位老者。


    左右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各自歪着身子让自己保持出境。


    三人皆着青衣袍，注视着楚青。


    左边的苍蓝问：“这次又收了个啥？”


    楚青把手机放在茶几的手机支架上固定，他附身将背包拿了过来，从里面抓出一只炸毛并疯狂挣扎的黑猫。


    右边的舟崖不可置信道：“……又是猫？”


    “昂，小区猫多。”楚青苦笑着，打算给自己挣点形象回来，“本来我是追一只凶灵来着，被他跑了，然后无意间发现了一只猫就顺手了呗。”


    他抓着猫的后颈晃了晃，“一只把自己撑死的猫还有怨气，很少见吧？嘶！还凶巴巴的。”


    苍蓝和舟崖陷入了沉默。


    坐在中间老道士外貌清瘦，面目慈善。


    他摸着那绑成麻花的大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轻缓开口道：“楚青，摸摸它的脖子。”


    “哦。”


    楚青虽不解，但还是照做。


    顶着被猫爪袭击的不间断攻势，他龇牙咧嘴地将手探了上去，在摸到它喉间硬物时，老道士的声音也响起：


    “是不是没听见它叫过？它是不小心被噎死的。你非说人家被撑死，它自然对你有很强烈的攻击意图。”


    楚青当即露出一副师父不愧是师父的表情。


    “抱歉抱歉。是我粗心大意了。”


    他将黑猫放在茶几上的一张用朱砂画阵的黄纸上。刚松手黑猫转身就想逃，不料黄纸上的阵法让它只能容许自己转个身。


    接着他从包里掏出一幅卷轴，拉开放在一旁准备着。卷轴上排列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红色印子，一共有八十二道。


    又拿出一道黄符夹在指尖，双目紧闭嘴里默念着神渡咒。


    视频那头苍蓝悄声道：“动物的怨气大概是最好渡的了吧。”


    舟崖带着叹息也道：“这世上内心最纯净的，只有它们。就算是产生了的怨和执念，也向来单一。”


    苍蓝：“……话说小师弟到底上哪能找那么多心有不甘的动物的？原本还担心到明年春天，他来不及交作业。”


    舟崖：“……”


    楚青的咒刚念一半时，小黑猫炸开的毛发缓缓软了下来，原本挤在无形墙角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


    “喂——小师弟！它——”


    在师兄的激动的叫唤中，楚青中断了口诀。他睁开眼，便见小黑猫蜷缩成一团，身体已经开始慢慢消散。


    “它自己……解怨了？！”舟崖也同样有些惊讶道。


    小黑猫的喉咙好似通畅了，发出“咕噜噜”的响，就如同被抚摸毛发、挠下巴般感到舒适的声音。它轻闭的眼角冒出了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又同它的身体一起跟着散去。


    带着点点繁星，化作向上飘扬的雪花。


    楚青微微瞪大了眼，没有说话。


    莫不是……


    ——那小子，不是说说，真的去找到它了啊……


    死在无人角落，承受欺凌和孤独的黑猫仅仅是感受到一丁点善意就能放下怨念离开。


    真是……


    黑猫彻底消散后，它待过的黄纸也消失不见，但上面的朱砂留了下来并凝聚成了一个小红点。它从茶几上飞了起来，拖出红色尾翼奔向一旁展开的卷轴上。


    挨着上面最后一排图案的位置落地，形成了一只小猫爪印。


    “第八十三，有了。”楚青并未感到高兴，喃喃道：“不是我渡的，为什么还能留下印记？”


    他看向视频中的老道士：“师父？我还是第一次见。”


    同时，他的两位师兄师姐也扭头看向老者。


    只听对方淡淡地道：“方才听到你吐的苦水了吧。”


    “……”


    就算有之过节，还能放下成见无条件帮助你的，谁能轻易做到呢？


    ——这世上内心最纯净的，只有它们。


    “好了，回归正题。”老道士朝右边示意道：“徒儿，把查到的信息跟你小师弟仔细说一下。”


    楚青稍稍坐正了身体，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只见那方画面一阵晃动，手机被舟崖拿到了自己面前，并起身离开的四方桌，坐到了一旁的凉椅上。


    “小师弟，情况有点复杂。”舟崖有些沉重地说道。


    楚青道：“师姐尽管说。”


    “今天你追的那只凶灵也是前几次从你手底下跑掉的那只吧？”


    楚青轻点脑袋，舟崖便往下说：


    “他生前名宋三，在他们那个圈子也被称为窃魔人。说白了就是个盗窃惯犯，身上背了好几条命案。


    带煞之人意味着，他注定会被非寻常凶灵附身成为恶念的供养器皿。这类人一但被盯上，改命格，活长久。”


    听到这里，楚青冷声道：“常人口中的：好人不长命，恶人臭千年。就是这么来的吧？”


    “所以这宋三才能一次又一次逃脱作恶。不过——”


    舟崖继续道：“八年前，也就是你现在住的小区，是他最后一次的作案现场。


    当年大师兄下山就是为了捉拿那只附在他身上的极凶恶灵，一路追踪过去却正赶上宋三坠楼。


    或许是树枝做了缓冲，从十六楼掉下去却没当场死，还老老实实在医院享受了一番才断气。”


    楚青疑惑道：“那只极凶恶灵呢？”


    舟崖：“在宋三坠楼后，跑了。后来大师兄穷追不舍，身负重伤才将其擒住。这也是你拜入师门以来从未见过大师兄，也是他闭关的原因。”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宋三会变凶灵就不意外，但师姐你方才提到的‘情况复杂’是？”


    舟崖的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看向了画面外。随后收到指示般又看了回来，严肃道：“在大师兄收她之前，极凶恶灵的魂就已经少了一缕。应该说是被迫跑了一缕，又因为大师兄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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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致她不敢回去。”


    “什么？！然后呢？”楚青差点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倏的脑海闪过片段，似想到什么脸色顿时煞白，“等下，该不会……他们之间……”


    “没错。通过你描述的宋三男形女音以及其他特征。我们怀疑，他们融合了。”


    灵彼此吞噬很常见，无非就是为了增强实力。但融合，就代表共生，是非常狡猾的存在。


    “怪不得，他能次次从我手底下溜掉，原来是有两个脑子。”


    楚青不自觉间咬上大指姆的指甲发出“咔嚓”声。


    他飞速思考着，“现在宋三知道我在找他，但偏偏每次逃走又偷溜回来，是为什么？瞧不起我？挑衅我？不，应该不是这么简单。或者——”


    紧绷的弦顷刻崩断，他抬眼对上师姐的眼睛。几乎异口同声道：


    “这里有什么他在意的东西。”


    楚青激动道：“师姐！快说说可否还有其他信息？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这种人怎么会从十六楼掉下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舟崖叹着气摇了摇头：“当时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位保洁阿姨，在十五楼的消防楼梯遇见往下跑的宋三，没想到宋三突然倒回去直接从十六楼的过道窗户跳了下去。”


    “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暂无从得知。小区无损失，警方迅速结案，就连唯一可能知道点情况的保洁阿姨也在几个月后死亡。如今可能就大师兄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了，但他当时闭关紧急……再过不久他就要出关，届时我会去详细问问。”


    舟崖叮嘱道：“记住，你们至今没有正面交手说明他还算有所忌惮，也可能是没把你放眼里，不想过多纠缠。”


    就不能不加后一句？楚青：“……”


    舟崖：“尚不知实力的情况下，先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搞不定，及时跟我们联系。”


    “虽说是你的毕业试炼，我们不方便插手。”苍蓝的声音也由远到近，半张脸出现在了屏幕上方，额间红痣夺人注意，黑润的眼睛带着笑，“但可不想因此失去一名可爱的小师弟啊。”


    舟崖：“总之，若他真的在找东西，这么久以来都没结果想必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你把场子镇住，只要让他无暇伤及无辜之人，拖到大师兄出关说不定会有反转。”


    楚青：“好。谢了师姐。”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舟崖清冷的脸总算有了笑意。她问道：“除了这个外，最近还有没有遇到其他事呀？”


    有些迟疑的顿了顿，楚青道：“没有了。就这个。”


    “行吧，那就先这样咯，我们继续‘忙’了啊。”苍蓝伸手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后起身离开了，只听他欢快的声音道：“新一轮‘修行’开始，这轮谁赢这把小桃木剑归谁！”


    “快点舟裁判、舟监督快来快来。”


    听着催促声，舟崖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按断挂机健时她犹豫了会，道：“师弟。”


    “嗯？”


    看着乖乖等候她说话的小师弟，舟崖温柔地道：“既然你下定了决定，这一次就不要手软了。灭或渡，顺势自然，从心无愧。”


    视频挂断后，楚青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把额头滑落的发丝顺向脑后，颓然地陷进懒人沙发里。


    盯着天花板过了良久，才将视线转移在了茶几上的百灵卷轴。


    上面的有各种各样的印记——猫、狗、鸟、蛇、蟑螂、苍蝇、蚊子……


    唯独没有最常见的，人类的指纹。


    窗外夜空安静，对楼层层窗格灯光明亮。


    寒风吹拂草木沙沙作响。


    “滋滋——滋滋——”


    家园小区，第二栋绿化带的草丛深处，黄色三角形纸片凭空窜出了鲜红的火焰，没有燃烧时的呼呼声，反而是刺耳的，指甲刮擦玻璃般的滋滋声。


    伴随声响，直到它无力燃烧殆尽，一道比黑夜更为浓烈的黑烟裹挟的红色丝线转圈缠绕着，在灰烬上缓缓显露出一抹人形。


    “啊……”


    他/她裂开嘴角，近乎占了半张脸，尖牙颤动。动人幽美的声音从喉咙阵阵滚出，咯咯地笑了起来。


    “找到了？”


    “是呀~是呀~~~可算找到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开心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