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这次楚青一改往常和和气气的样子，他放下筷子，皱眉凝着旁边的人，加重了语气，“我再说一次，世界上没有鬼，没有幽灵。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别总带着你那些无畏的妄想强加给死人，最终适得其反，执念扰自心！”


    李佳佳愣住了，“……”


    “啪嗒——”


    什么东西在他说完话后掉在了地上。三人视线寻声看去时，张文忠正在弯腰捡，他立起来后将手中的物品晃了晃，扯着嘴角笑道：“筷子不小心掉了。”


    紧接着，一道响亮的电话铃声滴滴答答加震动嗡嗡齐响。


    张文忠拿起桌面的手机辨别了来电信息后接通，那边传来了几句听不太清的人声，他很快回复道：“好，好，三天嘛，我有时间。来回和中间的接送是一口价。好，行。”


    与对方简单的一分多钟沟通后，他挂断电话。像是顺利达成了某种交易，张文忠站起来拍了拍黎晨阳的肩，道：“谈了笔生意，我要离开个两三天。这几天就麻烦你一个人看店了晨阳。”


    大家才刚落座，桌上的饭菜还未动几口。黎晨阳正想开口挽留让吃了饭再走，李佳佳率先道：“张叔，吃完饭再走吧，饿肚子干活呀？”


    张文忠笑眯了眼睛，轻声道：“不吃了，那边顾客在等了。我一会带点饼干走，饿不着。”


    因为张文忠的筷子掉落和电话，关于“幽灵”这个话题被戛然终止。


    又因为张文忠的率先离席，三人也各自不吱声，心照不宣地吃着饭菜。


    “这几天的饭钱你自己从收银机里面拿，想吃什么就去买。遇到事情可以找小楚他们帮忙……”


    张文忠回房间很快就收拾好东西出来了，像是行李随时准备着一般，提着一个大包跟黎晨阳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张叔还没放弃他那个司机副业啊……超市开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李佳佳不出意外成为了第一个说话的。


    她有些惆怅道：“明明只要守着超市就够了的。”


    “都怪你！说什么不好，非要说最后那句话。”


    李佳佳回想起什么，把矛头又转向了楚青。


    原本以为她会因自己又一次，并且这次态度很恶劣的指责她信灵观点而感到生气，要把他骂一顿时，她却怪起了另一件事。


    楚青眨了眨眼，懵懵地道：“什么啊？！我又怎么了？”


    “当然是你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句话啊！你难道没看到张叔那时候的表情吗？他看起来真的很落寞，很难过啊。”


    李佳佳难得的为不是灵异事件认真起来，“张叔的家人……他的妻子和女儿去世了。”


    轰隆——


    心中猛烈的颤动一跳。坐在对面的黎晨阳觉得手指发软，快要端不住碗，握不住筷子了。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话……对他来说……一定打击很大。”李佳佳说着也露出了一抹伤心的样子。


    “我……我又不知道呀。”楚青的脸色变得不太好，并为自己辩解，“之前根本没听你提过。”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随便提。”李佳佳皱着眉头，“再说你来这里开店大半年了，从来没见过张叔的家人就不觉得好奇嘛？而且你看张叔总是邋里邋遢的摸样，你觉得正常吗？”


    ……楚青语噎住了。整天忙着想收灵的事，对其他事物根本腾不开心思。


    张叔儿偶尔出远门回来时，看起来会精神许多。但长期待在超市看店时，就会懒于收拾，一副沧桑又颓废的样子。按道理，他应该比平常人还能早些察觉出什么来的。


    李佳佳嘀嘀咕咕地叹气：“算了算了，也不能怪你。张叔这些年背负了太多，他哪里轻易走的出来呢，恐怕过去的事时时在戳他心窝子。”


    “难道中间还发生了什么吗？”楚青道，“说说吧，以后我说话尽量规避。”


    “在他的妻女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妈妈生病了。”李佳佳低头盯着捏住筷子的手，指甲抠着木筷上的纹路。


    她有些犹豫地微微转头看了楚青一眼，轻声道：“癌症。张叔倾尽心血在医院照顾了他妈妈两年，最后他妈妈还是……还是走了。”


    “张叔小时候就失去了爸爸，阿公阿婆和爷爷奶奶也早早去世，所以他是由他妈妈一手带大的，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了——”


    “这样。”


    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


    楚青并未感受过至亲之人离去时的沉重心情，但作为正常人类所拥有的理性本色，他感到惋惜和同情。


    那一定很难熬吧……


    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得不堪一击。


    或许正是这份易碎的脆弱，人才会产生灵魂，还妄想做点什么，企图留在世间。


    “话说回来……你对张叔儿家的事也太清楚了吧？”楚青道：“你不是他一位老前辈的孙女的吗？当初张叔儿是这么跟我介绍你的啊，听那时候的谈话你们不算熟悉呀。”


    李佳佳不知怎么的板起了脸，像是听到了不想听到的话。


    她沉声道：“张叔年轻时在我家公司工作过。”


    “张叔吗？”楚青惊道：“不儿，照你着语气和说法，你家开公司的你还来我这里摇奶茶啊？大小姐？”


    李佳佳的脚狠狠踢了他一下，听他抱着脚哎哟哎哟叫，她悠然道：


    “你别小看张叔现在开超市当司机，他当初可是在死老头手底下当骨干的。出色的商业头脑，不可多得的人才这种话经常挂在死老头嘴边，连我爸都入不了老头的眼。”


    “后来因为妻女和他妈妈的事，张叔辞了职。死老头带着我去探望过。在灵堂上，吊唁完的人总会以同情的的谈论姿态到处宣扬他人的不幸，不过这也才让我那么清楚的知道了张叔家的事。”


    李佳佳说道后半句时，脸上忍不住带着讽刺，语气也变得冰冷。


    她垂着眼，看似盯着碗里那半碗早已让人没有胃口的饭，实际却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楚青看着她，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好奇问道：“……那……老头，又是谁？”


    “老前辈。”褐色的眸子朝右边转动，看向楚青，冷笑起来，“我爷爷。风光一辈子，老了却被耍得团团转最终凄惨而死的——死老头子。”


    楚青微一怔，“……喂……”


    “啪！”


    一道不算响的动静打断了楚青团在嘴里的话。


    那是被李佳佳和楚青聊天太过投入而忽视掉的人制造出来的。


    碗和筷子被重重地搁置在了桌上，对方搜一下站起身离开了座位回到店里，只留凳子被粗暴的动作带着打了两个转。


    留下的俩人甚至还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楚青看看黎晨阳的背影，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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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佳佳，一脸茫然，“怎么了？”


    李佳佳耸了耸肩，道：“……不知道。”


    真的太糟糕了。


    那些各种各样无意间听到的真相也好还是坐在那里的女生，像是在说一位极其厌恶之人的神态也好。


    黎晨阳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外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对着与他毫不相关的人耍脾气。


    他躲在卫生间大口大口的呼吸。


    “……唔。”


    胃里好似在不由自主的翻搅，令他感到无比恶心。


    最后实在忍不住，对着马桶吐了起来，吐到胃里什么也不剩。他擦掉嘴角悬挂的口水，背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将脑袋埋在臂弯喘气。


    过了一会，他昏昏沉沉站起身走到外面的洗手台给自己洗了把脸，在冷水的浇透下算是稍微缓过来了。


    黎晨阳抬头望向镜子中的自己，水珠顺着发丝滴滴答答，脸色苍白，双目充血。


    这幅样子真是难看极了，像只水鬼。


    我是怎么了？


    ——死老头……


    听到这种话，确实令他感到不满，怒意在他胸腔升起的一瞬间像毫无征兆就被点燃的鞭炮，引线咻地燃完后直接爆炸，没有任何的反应机会。


    站起身的刹那，他甚至想要将整个桌子掀翻，想要破坏看到的一切。


    ——儿大像爹妈，看着吧，他总有一天也会跟他爸一样。


    ——暴力的基因是会遗传的，千万不要靠近他！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因为你们总是说我，我才想要试着反击……我才会瞪着眼睛故作凶狠的反击！


    黎晨阳攥紧了拳头在内心大喊，想要把那些声音赶出脑海。


    这两天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些早就不记得的事物总是前前后后的蹦出来折磨他？


    没事的。没事的。


    都过去了。


    黎晨阳冲出卫生间回到收银台，他慌慌张张拿出了《飘荡英雄》的小说翻看起来，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楚青和李佳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外面的人行道上。


    桌子也收了回来放在收银台的过道旁。


    他待在超市时忙时歇，直到外面天色转黑，抬头一看竟然已经十点多。


    黎晨阳觉得自己平静了很多，他合上书放进兜里，拿了袋打折的面包简单应付了过去，再把账清点完毕才关门离开。


    晚上风有些大，吹得街道树木沙沙作响，树叶满天飞舞。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空——什么也没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跟小镇的夜景不一样，就算是深夜，城市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甚至还能看见泛白的云。


    他呼出一口凉气，拢了拢外套，将里面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手插在衣兜里快步往小区的方向走。


    现在正是夜生活的开始，这条街除了正在营业的吃食店，还有许多开着三轮车的小商贩挤在路边，周围小区以及慕名而来为了某种食物打卡汇聚于此处的人有不少。


    人来人往的氛围相对热闹。


    黎晨阳穿梭在人群中，过了马路，进了小区里就明显清冷了许多，只有些年轻人还在进进出出。


    感觉空气都冷了几分。


    到了二栋楼下，他脚刚踏上台阶，余光便瞧见一旁的无障碍通道有道矮小影子在缓慢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