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尊府，大门前。


    汐识倚在东边的石狮子身上，良久，缓缓叹了口气。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石球，从石狮子嘴里掏出来的，正估摸着怎么给它塞回去。


    方才去了一趟司辰宫，见了天舶司的司舵伏苍，这位司舵大人可不得了，一看见她这捏一下脸那揉一下头的。


    等便宜被人占完了，汐识问她元帅在哪，伏苍却晃了晃扇子说，在虚陵仙舟。


    虚陵仙舟在哪呢？


    作为联盟最神秘的仙舟，人们最多听说过虚陵十王司解脱罪业的众妙之门，却无人知道这艘不见人迹的仙舟究竟在哪航行。


    汐识并不着急。


    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不如等闯出一番名堂来，再去见见这位活在仙舟传说里的云骑元帅。


    转念间，她看向饮月府的门匾，随着游走的视线又瞅了眼驻守的龙卫。


    丹枫挑选的卫士个个身手了得，青衣黑甲的青年们手中拿着杆长枪，身姿挺拔健壮，满脸的刚正不阿。


    如果贸然闯进去，他们一定会拿枪支交叉挡住她。


    可丹枫说，什么时候把球还回去，什么时候就能进府。


    汐识看了看手中的小石球，只觉时光有些凄凉。


    掏出来时只花了半分钟，如今蹉跎了半个小时都没能把东西给石狮子还回去。


    所以她就坐在石狮子脚底下，百无聊赖地抛着球玩，期待什么时候石狮子成精把球吞夺回去，甚至还跟龙卫们聊起了天。


    有的青年见小少主对自家大门望眼欲穿，实在天真可爱得紧，忍不住给她出了几个主意：


    “咱们习武之人，每天都要用磨刀石磨刀锋。依我看，这石狮子并非寒铁或天瑛所制，磨半个时辰差不多能小一圈。”


    “少主大人，龙尊大人说是不能进门，但没说不能翻墙啊！”


    汐识恍然，脸上写满了龙尊府不养闲人的感概，让大门前的几个大哥哥瞬间倍感自豪。


    最终，她隔了十几米，以冲跑式云跃而起，成功翻进侧墙，然后溜到练武室中。


    别人磨的是刀锋，她磨的是大石头，手中的动作一退一进，听起来像滂沱大雨落在地面上溅起的连绵声音。


    这份磨刀霍霍的低噪音持续了良久，终于引来旁人的注意。


    明宴瞪了瞪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问汐识怎么在这里打发时间。


    来找丹枫提交持明洞天整修进度报告，临走前，想到雲光说起汐识折腾了半天就带了只小海獭打道回府，便来找这孩子看看。


    汐识直接道：“她不会回答你的，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云吟留影。”


    再度确认了一遍水影能拿动大石头球的事实，明宴眼角轻轻一抽。


    身为政商，论胡说八道的本事，她自认不如天舶司商会的人，但也不至于眼拙至此。


    “……少主大人真是好兴致。那，等下次见到您本尊，我再来问候吧。”


    作为持明少主的业师，明宴选择对自家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主大人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


    持明成为少主的第七个晚上，依旧睡不不好。


    汐识趴在窗前，盯着丹枫派来的卫士们看了会儿。


    趁其不备，她从二楼窗台跳到琉璃青色的屋瓦上，沿着廊檐偷溜到练武室挥洒汗水，把自己累到后终于开始犯困了。


    临近亥正时分，她才从练武室出来。


    夜风吹拂，月光倾落。


    汐识正盘算着洗个温水澡，轻跃至廊檐上再度溜回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轻快的步伐。


    不知何故，楼下的龙卫们停止了巡逻的路线，皆原地站立，双目无神，恍坠梦中。


    她利用云吟术隐蔽身形，放缓脚下的动作，拧着眉，朝长廊旁一盏云状的荧黄石灯笼望去。


    最前边的是两位持明族人。


    在灯旁的，是她的侍女。


    渊静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职业微笑。


    另一位和她交谈的人站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样貌，只听的出是个老者的声音。


    “历代龙尊的梦境是我们接近龙祖的唯一途径，此事非同小可。少主大人身份有别于一般族人，丹枫让你来，恐怕也有监视她的意思吧。”


    渊静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动摇她的老者，迟疑地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以汐识逐渐靠近的角度，只看见了老者黑色的外袍。


    对方沧哑高沉的嗓音很有特色，却是她从没听过的音色。


    “呵呵，我记得你曾是护珠人，虽有功绩却因他人关系不得提拔。若你能为我们做事，监视汐识和丹枫的日常行为，我可和诸位长老请功，保举你加入龙师议会。”


    “渊静并不知您的身份，我如何相信你？”


    “这是临渊府的龙师推荐信，上面盖有半数龙师通过的印戳。我把它交给你，什么时候用，你说了算。”


    听着两人所说的事，汐识神色自若，坐在廊脊上，双手托着脸望天。


    人老了，心还坏，说话也磨磨唧唧的。


    静谧的灯光在与月光的争辉中占了上风，一阵杂沓的踱步声后，渊静眯了眯眼睛，似乎心中有所决定。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府里这位小少主，可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要再三警惕，千万不要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两人的声音几近微不可闻。


    汐识望着侍女远去的倩丽身影，眉宇间勾出一丝嘲讽的神色。


    *


    成为持明少主的第八天。


    清晨，东方暖橙色的日光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而饮月府四下寂静。


    早起和丹枫首次对练，不用云吟术的前提下，丹枫枪法打的相当刚猛，轻而易举就挑飞了她的短剑。


    “打得很有气势，只是——”


    丹枫淡声说着，单手往外下斜长枪，瞧见打不过就压倒、压不倒就拿它来当跷跷板玩的汐识顺势滑落时，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还得多练。”


    闻言，白发的小持明冷漠哦了一声。


    剑求轻敏，枪走沉雄。


    汐识深刻体会到了云骑武经里这句话的含金量。


    “这一定是武器的问题！”


    一寸长一寸强，她坚信。


    “嗯嗯，你还不如说是年龄的问题。不过，能跟我过上三招，持明族里你也是头一个了。”


    汐识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走。


    丹枫回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她大早上被自己喊醒没来得及梳理的柔软白发。


    “怎么看起来更困了？我记得你昨夜戌正时分就熄灯了的。”


    孩子才几天大，作息就成了问题，这对她的精神状况是有害的。


    汐识叹气，语调惆怅：“哦，本来是这样的，可我睡不好。”


    丹枫跟着叹气，说今天没有行程安排，让她记得补个午觉。


    汐识点点头，去厨房看有什么好吃的。


    打不过，年纪小，先吃饭。


    因为太无聊，上午做完一套黉学题后，汐识跑去饮月府西边的石狮子里掏小石球。


    好巧不巧，碰上丹枫回府。


    于是，她又来了练武室磨石头。


    “少主大人？”


    手中动作没有停顿，汐识眼眸的余光瞥见身后轻盈碧纱的一角，是她的侍女渊静。


    不愧是当过护珠人的人，脚步轻若无声。


    汐识面不改色道：“把迟钝的石头变成锋利的刀刃，需要多久呢？”


    “少主大人，是问我吗？渊静不才，您不如去潜渊阁问问卿遇长老，他学识渊博、贯通古今，或许能给您恰当的答案。”


    侍女端着本要送去丹枫书房的方壶龙眼，想了想还是蹲下来，给看起来更需要补充糖分水分的小少主放下。


    她退后行礼时相当认真，面对涉世未深的白发小持明，没有半分敷衍了事的意思。


    眼见球在手心里小了一圈，汐识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拿云吟术清理了下身上的灰尘，然后站起身。


    她回头，朝俯身垂首的侍女眯了眯眼。


    汐识没有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挑明了意图：“龙师的眼线真是无孔不入，真无趣。”


    那目光似在看人，眼眸的沉静又不像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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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她，唯有那股如海汐翻涌的威压无法忽视，却是每个持明族人再熟悉不过的。


    古海蜕生的持明卵，时刻在巨大的水压里悠游。


    古海之恒，无染无垢，和她目光中的海汐一样，总让人骨子里带着敬意、臣服，甚至还有莫名的惧怕。


    渊静愣住，连忙半蹲下身，这下轮到她不明所以。


    “少主大人是否对我有所误会？”


    汐识看了会，觉得没意思，颠了颠小石头球，慢悠悠地重复起昨夜黑袍老者的话语：“我记得你曾是护珠人，虽有功绩却因他人关系不得提拔。若你能为我们做事，监视汐识和丹枫的日常行为，我可和诸位长老请功，保举你加入龙师议会。”


    “嗯，一字不差吧？我的记忆力一如既往的好。”


    侍女目光诧异，眉眼间却并未有被揭发的愁容。


    汐识视线扫过渊静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有些迟疑，但也不妨碍她继续问下去：“我要是把你和龙师的事情告诉丹枫，按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你是不是得去幽囚狱关上几百年？”


    “这个时间点，你应该还没出过府，想来，那人给你的信物还在你的房间里吧？”


    渊静一愣，点了点头，半跪着对她道：“少主大人慧眼如炬。渊静不才，年三百岁，却只想以平安度日为今世所求。”


    “想必大人有所不知，固然龙尊大人庇佑我等，可若一朝蜕生，我等无依无靠，势必遭到龙师的清算。”


    “我曾有一位好友，她也是护珠人，论云吟能力远在我之上，可最终因龙师之位，在一个平常的清晨遭遇不测。因此，面对龙师抛出的橄榄枝，我不得不妥协……”


    “今日幸得少主大人垂怜，渊静知道该怎么做，自今日起，我亦谨遵少主大人吩咐。”


    汐识霍地一问：“亦？”


    这个字用的相当有意思。


    “懂，幽囚狱的牢位总是有限的，还是留给更重要的人坐吧。你想明哲保身，不如，在本少主和龙师之间整点消息互换？”


    这个侍女，她想当谍中谍。


    渊静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很快接受了汐识的提议。


    “龙师的信物在我手里实在不妥。为求庇护，恳请少主大人替我交给丹枫大人，便说是我好友的遗物，在我手上怕是个麻烦。若他日丹枫大人重归古海，还望少主大人照拂我一二，若是不能，也恳请大人将这信物交还我。”


    “好吧，这事本少主就替你担待了。”


    她依然半蹲在地上，等汐识带着小石球离去的身影渐远，才转身走去东阁。


    将方壶龙眼放在一楼摆着汐风山茶的桌几上，渊静又去厨房拿了一份，隔了一个长廊，找到丹枫的书房。


    已近正午，持明龙尊仍在处理堆积的族内公文。


    丹枫行笔孤傲决绝，神色如常漠然。


    上到持明族的政策规制和持明洞天内的发展规划，下到龙师递交上来的争议琐事，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处理。


    绿衣女子轻推房门，朝上方走去，在书案前一米处，停住了行进的步伐。


    “渊静，你怎么过来了？”


    “属下有罪，借机潜入龙师的身份已经暴露。少主大人听到我与龙师昨夜的谈话，说，说要我做双面间谍，我在匆忙中只得应下。”


    “……”


    丹枫眼眸微眯，听到发现的人是汐识后，无奈摇摇头。


    他手中批阅文书的进度顿了下，抬高双眼，平声道：“无妨，你是她的侍女，自当以她为重，往后她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是。”


    “过几天她就要去学宫，我若不在，护送她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罗浮失踪案，幼子占一半。


    丹枫想着，眼眸微暗，“还有，稍后我有要事去办，若她问起我来，你就带她去长乐天或工造司打发时间吧。”


    “渊静明白，自会护得小少主安全。”


    说罢，她放下手中端着的新鲜果子，转身离去，回到东阁二楼。


    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侍女，渊静尽职清扫住处。


    只是，她有时会往府门外的石狮子处看几眼，不知在瞧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