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鬼魂复仇不讲道理

作品:《病玉逢春

    楚行首抬头,便看到裴思渡站在暗处,视线阴冷的盯着众人,琴弦应声而断。


    胡飞白兴致盎然,忽闻琴音错乱,招了招手,笑谈道,“你不必如此惊慌,我表哥又不在。”


    楚行首干笑一声,错身时给醉生梦死的众人递眼色。


    胡飞白拉住她的手将人带进怀里,眯眯眼促狭弯起,黏腻的目光游移,“我只觉得阿楚比那个病秧子好看。”


    楚行首脸色惨白,今日谁也救不了这混不吝的二世祖,甚至祈祷不要波及到她,“胡公子莫要诨说,奴家怎能和柳娘子相比。”


    胡飞白已被酒冲昏头脑,放浪形骸般大笑,“那就是个假清高的货色,哪里比得上阿楚,活色生香。”


    “是吗?”裴思渡凉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轻不重,辨不清喜怒。


    却像一颗巨石掉入湖中掀起惊涛骇浪。


    胡飞白耳边霎时嗡鸣作响,怀里一空,楚行首脚底抹油,只留下一抹粉色倩影。


    “表哥。”胡飞白湖蓝皂靴连连向后蹬动,酡红的脸颊顿时惨白,额头沁出一层密汗,随着裴思渡逼近汗水滚滚流淌,“我,我吃酒吃糊涂了。”


    裴思渡握住琉璃壶,锐利眸色如刀般刮过在场众人,“我竟不知,你们在后背如此编排我家娘子,啊?”


    刚刚多嘴的男人屁滚尿流的爬到跟前裴思渡面前,结结巴巴道,“衙内,我,我口无遮拦,我该死...”


    话音未落,琉璃壶狠狠砸向男人额头,脆响声犹如石破天惊,琉璃骤然崩裂,酒与血裹着碎琉璃蜿蜒流下,人当即软倒在地。


    朝乐坊内,顿时犹如死寂,周围谈天说地的客人纷纷停下动作望向这边,或轻或重的呼吸声逐渐在堂中交替。


    角落里,半面金色凤落梧桐面具隐匿于暗处,纤细白皙的手托起琉璃酒樽轻抿一口,漂亮的唇线轻轻一勾,带起唇边清浅的梨涡。


    黑黝的竖瞳好似暗中窥伺的毒蛇静静注视自己的猎物在猎场厮杀。


    她故意放出同忍炼的谣言,无人敢当着裴思渡的面谈起此事,但被厌弃的落魄侯侯府小姐,这些人很难不挖苦多言。


    她便能趁此机会推波助澜,传到裴思渡的耳朵里,瞧一瞧他对此事的态度,顺便离间他与这些人。


    不负所望,所有人的反应皆在情理之中,且赶到一处又是意外之喜。


    裴思渡粗喘着气,慢条斯理的扯过衣摆擦拭双手,漠然盯着蜷缩在地的胡飞白,声音幽冷,“我的妻,还轮不到你这个鄙薄庶子说三道四,记住胡家是靠谁,你娘又是靠谁,再不长记性没人救得了你。”


    胡飞白灵台一震,隐藏多年的自卑与怨愤忽然而至心底,这两年靠着相府作威作福,他险些忘了,他娘是妾室,因主母杨氏畏罪自戕,他们才有机会扶正。


    原来在裴思渡的眼里,他从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裴思渡立于人群中央,蔑视的扫过在场魂不附体的众人,嗤笑一声,未再多言。


    直到脚步声离开许久,众人仍未敢抬头,躲在屏风后的楚行首轻拍心口两下,方才长舒一口气。


    视线再次探出去,刚刚端坐在角落里看戏的似乎少了一个人,空了的琉璃酒樽搁置在案桌一角,泛着幽幽冷光。


    ——


    夜色中,一道人影穿梭于檐上,面具后面的瞳仁死死锁定裴思渡的身影,直到他融入夜色。


    那不是回府的方向,柳玉蝉想跟去,但朝乐坊提前打烊,众人悻悻散去。


    她今日的目标不在裴思渡,思量再三,扭身跳下房檐,朝着正在后巷解手的马夫后颈,一掌劈晕,随即利落的将人拖至堆放杂物的角落。


    柳玉蝉所行之事尽数掩藏于黑夜,云层越压越低,弯月亏极而隐,几乎半分清光也无。


    胡飞白同众人道别,蹬上车辕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甩手撩开车帘坐进去。


    马车摇晃一下,随即稳稳前行,胡飞白靠坐车壁,用手轻触受伤的嘴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翳,想到裴思渡对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便积怨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越来越颠簸,胡飞白闪了一下,顿时怒从心中起,“老陈,你会不会驾车?”


    “老陈”闻所未闻,一声高喝,扬鞭催马,胡飞白没坐稳,发髻磕碰至车舆穹顶,发出“咚”的一声。


    他揉着脑袋,一把掀开车帘,怒呵道,“怎么驾的马车,找死吗?”


    一阵阴风混着水雾湿气吹拂于面庞,胡飞白骤然被眼前烟雾缭绕的景象吓住。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无从辨别前方,老陈亦不知所踪。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壮着胆子将头探出去,“老陈,你死哪去了?”


    突然一张看不清图案的面具闪现于眼前,瞳孔漆黑如墨,嘴里发出一声粗吼。


    “啊!”


    一声惨叫,惊走一排树上栖息的鸟雀,虫鸣之声瞬间消失。


    胡飞白跌坐在车辕,双手死死扒着旁边的杌凳,眼前的黑影朝他逼近,旋即手脚并用的向车里逃去,突然脚踝被冰凉的掌心握住。


    “啊!大仙饶命!”胡飞白猛蹬着腿,喉咙溢出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闯入,都是该死的马夫把车驾到这里。”


    柳玉蝉用力一扽,将人拽到自己跟前,用手钳制他的下颌,逼他看着自己,“还我命来!”


    “大仙,我,我我从来没杀过人啊,我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找错人了。”胡飞白浑身哆嗦,话也说不利索。


    “没找错。”柳玉蝉冰凉的手移动到他的脖颈处,声音幽幽道,“你爹害了我全家,我要杀了你。”


    胡飞白脖颈被扼住,身体扭动着爬起来跪在车辕上,“误会,肯定是误会,我爹只会杀敌,不会杀无辜的人。”


    说完,他又连忙改口,“我不是说你们家该死,大仙,大仙饶命啊!您叫什么,我肯定让我爹给您道歉!”


    “杨凤梧。”


    胡飞白呼吸一滞,顿时身体僵住,眯眯眼立时瞪的浑圆,“你?”


    “怎么,不记得我了?表弟?”柳玉蝉声线刻意压低,加重“表弟”二字,听在胡飞白耳朵里便是真来索命的厉鬼。


    “表哥,不,表姐,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胡飞白感受到脖颈的手在用力收紧,后背沁出层层冷汗,瞬间打透外裳,“不是,不是我爹,是丞相害的你们家。”


    “你爹屠城,也是受丞相授意?”


    “屠,屠城....”胡飞白越来越窒息,手脚胡乱扑腾,虽是男子但仍觉实力悬殊,印象中的杨凤梧就是这般孔武有力,若不是她以女儿身回京都受审,他甚至不知道叫了多年的三表哥竟是女子。


    “是丞相将杨家通敌证据奏呈陛下,真的...我不知道我爹屠城,和我无关啊。”


    柳玉蝉眼底漠然冰冷,脑海中浮现天阴关军民被屠戮殆尽的血腥画面,以及她姑母惨死,必定皆是胡家所为,“胡家的人都该死。”


    胡飞白一听,眼里的求生意志瞬间化为坚决,“你放过我,我可以说出丞相府的秘密。”


    柳玉蝉力道忽地一松。


    云层后的微微月光彻底被聚集的迷离雾气所遮盖,树枝微微晃动在静谧的林间发出沙沙响声,早已飞走的鸟雀似有所感今日有大事发生,未在回头。


    不多时,一声惨叫响彻浓雾,“啊!!”


    胡飞白疼得满地打滚儿,被削掉的双手从车辕上滚落到地上,目眦尽裂,他嘶吼着,“我告诉你,为何还要...伤我!”


    带血的寒刃轻轻贴在他的脸侧,柳玉蝉瞥了眼他被剁掉的双手,声音戏谑,“我可没有答应你。”


    “我大哥战死沙场,二哥被人剁去四肢,杨家一百二十八口人的性命葬送在天阴关,而你爹更是伙同匈奴屠戮十万军民!”


    刀刃在他的脸颊上寸寸游走,拍在他颤抖的腮边,柳玉蝉寒声道,“鬼魂复仇是不讲道理的。”


    话毕,柳玉蝉手起刀落,胡飞白一截粉嫩的舌头被削掉,飞落拍地。


    胡飞白的嚎叫与鲜血同时溢出喉间,笨重的身体从车辕滚落,嘴里还往外流着汩汩鲜血,疼晕过去。


    柳玉蝉调转匕首握在手心,在车壁处划下几个大字,黄花梨木发出“刺啦”响声,木屑纷飞。


    浓雾渐散,流云浮走,弯月微光投下来,马车周围景象显现,杂乱无章的坟头成包围之势将胡飞白困于其中。


    -


    柳玉蝉回到丞相府时,春雨正在房中来回踱步,听到轩窗处传来动静,躺在榻上的秋云立刻起身,同春雨齐齐望去。


    柳玉蝉摘下面具,眼底沾染着几滴凝固的血渍,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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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来时将面具扔给春雨,说道,“藏起来。”


    秋云从被子里爬出来,“女郎,可有收获?”


    “大收获。”柳玉蝉走到案桌旁倒了一杯温水,“咕咚”灌入喉中,“从明天开始让小吉盯紧裴云山,尤其是他的饮食起居。”


    秋云眼底微漾点点笑意,应下,“是。”


    春雨匆匆走过来,“什么收获,需要我做什么?”


    柳玉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春雨不自觉的摸向脸颊,“女郎,我脸上有东西?”


    “还真有一件事,非你做不可。”


    春雨一听,登时兴致大起,“什么?”


    柳玉蝉转身落座于床榻边,勾了勾手指。


    春雨一挑眉,附耳过去,良久,她兴致勃勃的应道,“好嘞。”


    “下去吧。”


    两人依言退下,柳玉蝉笑容渐渐消失,盘腿坐于床上,凝神静气打坐。


    京都地处九州腹地偏东南,是最富饶之地,夏日里自海面吹来东南风,湿热非常。


    但今日柳玉蝉只觉格外寒凉,更无手刃仇人的快感,她蛰伏多年,心底早已积压无穷无尽的恨意与杀戮。


    而她最深处的恐惧便是四年前入人间炼狱的天阴关。


    无论多少次,哪怕只是想一想,仍觉置身那年冬雪,通体彻骨冰凉...


    漫天飞雪,下了三天三夜,覆盖了城墙冻结的尸体,素白之下,将尸横遍野的天阴关全部掩埋。


    城门洞开,一花白老妪身穿铠甲,脸颊干燥皲裂,双手托着受降书,缓步行至大军阵前。


    抬眼望去,瞳孔望去,白茫茫中整装待发的匈奴士兵以及高擎的草原旌旗,无边无际。


    是杀她儿子、孙子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身后的城墙破败不堪,无援兵,无粮草,军民同心苦撑两月有余,已无回天之力。


    “我是杨趸的母亲。”杨老夫人虽年过古稀,但面对百万匈奴大军,却气势丝毫不减。


    立在风雪中,穿着儿子千疮百孔的甲胄,身形单薄却努力挺直,眼底满是强压的恨意与决绝,“我代天阴关全体军民受降,愿单于可汗高抬贵手,放全城百姓一条生路。”


    单于可汗如枣核般褶皱的双眼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这座让他魂牵梦绕的屏障,在今天终于被他攻下。


    “杨将军一直是我仰慕的人,他的子民我自然诚心待之。”单于可汗左手握拳放于右侧肩膀,微微颔首,态度诚恳。


    受降书脱手,杨老夫人仰头望了望天,猩红的眼底流出清泪。


    方才天地茫茫,静谧受降,转眼便是引颈悬吊于城墙。


    杨老夫人咽气前,看到单于可汗仰天狂笑的嘴脸,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火油点燃,沿着城根成燎原之势蔓延。


    大乾富庶辽阔,一直是匈奴人向往之地,尤其冬日缺衣少粮,如今门户大开,匈奴所到之处,尽如饿狼扑食,兽性大发。


    杨老夫人枯败如草木的双手,攥紧又无力的垂下,双眼凸出,临死前,她望向远处的悬崖边,还好她留了一手。


    杨凤梧临危受命,负责城中百姓转移,她同祖母一样,不信单于会真的放过天阴关,但城中无人单于必然不会信,几经商议过后,所有士兵自愿伪装百姓留在城内,她暗中转移百姓离开,却不承想匈奴人竟真的杀降。


    她站在悬崖边,望着天地素茫与无边火海交织,痛不欲生的同袍好似飞蛾扑火,挣脱不了那火海牢笼,听着匈奴人放浪形骸的狂笑,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恨意化为意志,她手握枪杆决然返程。


    “三郎,你不能回去。”一女子握住她的手恳求,“回去便是死路一条,你忘了老夫人说的话了吗?我们要去京都讨公道。”


    忽而,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所有人看过去,前方的退路尽是援军烽火。


    所有人犹如死寂的眼底闪过希望,连连欢呼,“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彼时的杨凤梧也以为救他们的援军而至,却不承想是更大的阴谋将他们网罗其中。


    柳玉蝉忽然睁眼,豆大的眼泪好似冲破决堤般速速滚落,体内正乱窜的一口浊气裹着淤血从喉间喷出。


    她用手擦去血迹,艳红的唇瓣在黑夜中犹如血色红莲绽放。


    胡霆钧,期待我们见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