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海风卷着碎冰撞在栏杆，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甲板尽头站着个穿深灰长风衣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佝偻，被这百慕大三角的低气压压得直不起身。


    留着及肩的黑发，刘海遮住半张脸，嘴唇抿成紧绷直线，只有在风吹起刘海的瞬间，才能看清左眼下方那颗淡褐的痣，以及那双总是盯着海面反光近乎失神的眼。


    作为教会在东亚区最年轻的高阶教主之一，负责用那些嵌在船舱各处的镜面传递指令，也负责在必要时，用同样的镜面让“麻烦”消失。


    此刻他目光越过甲板列队的教徒，落在了舰桥入口处那个缓步走出的身影上。


    黑色短裙下摆的飘带被风掀起，露出一截裹着黑色绑带的小腿——那截小腿的肤色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冷白，却又在脚踝处隐约能看到淡青血管，是属于“人”的温度。


    直到那身影转过身，露出那双映着海面的紫色眼眸，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才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


    每次看到那双眼睛，总会想起四年前的台湾，那个闷热得像要拧出水的夏夜。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秦海霞蹲在墙角核对镜面传送坐标。


    据点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清洗”，地上的血渍还没擦净，其中一摊缓缓漫向他面前的碎镜片——那是今早刚换的新镜，边缘还沾着没撕干净的包装纸。


    报告——「死亡」神官抵达。


    门外传来教徒的通报声，带着近乎颤抖的恭敬，秦海霞把手里的坐标图往风衣内袋里塞了塞。


    名号听着就晦气，像是教皇又弄出来的什么改造怪物，他对这些“神官”向来没好感，一群靠着教会技术爬上去的傀儡，哪有他手里的镜面好用？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秦海霞视线先落在了来人的脚上——是一双白净的赤足，脚踝缠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黑绑带，绑带末端在脚跟处打了个利落的结，小腿线条很直，膝盖下方的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能看到运动后微微凸起的血管。


    海霞呼吸顿住。这双腿……小时候在珠海的出租屋里，妹妹光脚踩在凉席上画画…他甚至记得她右脚踝内侧有颗很小的红痣，像颗没长熟的草莓……


    来人似乎被他仓促起身的动静惊动，缓缓抬起头，秦海霞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硅胶制成的皮肤泛着蜡像般的光泽，鼻梁的弧度过分完美，嘴唇是毫无血色的淡粉色，唯独那双眼睛——淬了紫水晶的寒潭，一眨不眨。


    你是谁？ 海霞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镜面碎片，硌得掌心生疼。


    高阶教主秦海霞？我是天启四神官之一的「死亡」，负责督查台湾据点的传送网络。 来人机械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秦海霞认真盯着她的脸，硅胶面具做得很逼真，模仿了人类皮肤的纹理，能看到她耳后露出的金属接口，能看到她说话时嘴角的硅胶因机械联动而产生的细微褶皱。这不是他的妹妹。妹妹脸上有颗小小梨涡，笑起来会陷进；妹妹眼睛是浅棕色，看他时总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说他画的漫画太丧。


    可那双腿……那双腿明明就是她的，膝盖下方那截属于血肉之躯的小腿……


    大人…你的腿…… 秦海霞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


    「死亡」似乎对这问题不悦，右手指尖弹出的刃在灯光下闪了闪：教会的改造技术，有问题？


    金属刃反射的光恰好落在她的脚踝，照亮那片记忆中的细腻皮肤，海霞突然冲了过去，有那么一刻竟然想拥抱…


    放肆！


    机械臂带劲风扫过来，海霞被掼在墙上，后背撞在凸起的管道，疼得眼前发黑，看到「死亡」居高临下的眼眸里翻涌危险的光，机械臂刃尖离他喉咙只有几厘米。


    教会的规矩，不可触碰神官身体。 她神色冷了下来，尤其是我。


    不管那抵在喉咙的刃尖，海霞声嘶力竭的声音反而拔高了：小玥……你是小玥，对不对？！


    「死亡」瞳孔收缩，尽管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机械臂。金属刃“唰”地缩回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声，转过身远去。


    秦海霞瘫坐，肋骨生疼，口袋外的布料却被掌心的冷汗浸湿了。


    听着，无礼之徒。 「死亡」说话从镜面装置后传来，依旧是冰冷电子音，再盯着我看，我不介意让你眼睛也变成金属。


    是她。


    一定是她。


    教皇说她死了，说反抗教会的研究生早就被『棘刑十字』撕成了碎片。可这双腿……这双连绑带系法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腿，分明在告诉他——妹妹回来了。


    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成了上司，成了教会口中的神官。


    时间来到现在…


    海风突然变得猛烈，掀起秦海霞的刘海，也吹动「死亡」裙摆的飘带，她站在栏杆边调试通讯器，长靴踩在结薄冰的甲板，小腿因站姿而绷紧——和四年前在台湾地下室里，准备动手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妹妹… 低声自语的秦海霞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巧镶金化妆镜，指腹摩挲镜面边缘，那里刻着极小的“玥”字，是他当年准备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在看什么？


    电子合成音在身后响起，秦海霞迅速合上化妆镜，恢复了惯常冷淡，「死亡」像在审视一块随时可能碎裂的玻璃。


    没什么。 他把化妆镜塞回口袋，在检查镜面的反光率，确保传送信号稳定。


    不要再做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即便你刚立了功。 「死亡」淡然转身走向舰桥，只留秦海霞想啊想…左手悄悄握紧了口袋里的化妆镜，镜面的“玥”字硌着掌心，像颗不会愈合的伤口。


    想起四年前的某夜，自己是怎么在她离开后，对着那面被机械臂劈碎的镜子发呆。镜片碎片里映出无数个他，都在问同一问题——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因投稿失败而酗酒，如果能早一点发现教会的阴谋，不加入其中，是不是……是不是妹妹就不用变成现在这样，用硅胶面具遮住脸，藏起所有情绪？


    但那样的话…就没有如今辉煌的今天…没有这样一位即将晋升的教主…


    海风带着冰粒打脸，疼得眼眶发酸，秦海霞笑了，笑得比百慕大的海雾还要冷。


    也好，变成怪物也好，变成神谕人偶也好。至少，她还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我能透过那些冰冷的镜面，看到妹妹真正的眼睛，哪怕，是以教会的方式。


    甲板靠近舰桥入口的位置，「饥荒」安静地处理手中事务，被秦海霞从新疆带回来的金属盒已被她开启，此刻通过装置上延伸出的数十根数据线，将盒内特制纸张上的信息逐页扫描、录入、解密。装置的核心是半透明显示屏，上面正以极快的速度滚动三维坐标图。


    秦教主。「饥荒」声线比「死亡」多了一丝程序化的柔和，嘴角那层薄薄的硅胶皮肤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你带回来的项目关键品，非常完整。


    完成该计划是我的荣幸。 秦海霞走到装置旁，双手插回风衣口袋，目光落在屏幕。那些跳动的坐标和参数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画过的那些精密分镜稿——每根线条都必须精确到毫米，稍有偏差，整页就废了。


    「饥荒」在操作面板快速敲击，带着机械关节特有的清脆响声，一边敲一边说：


    逆模因载体保存状态良好，信息损耗率低于百分之三，远超预期，坐标已提取完毕，航行路线正在计算中。按照目前推算，神迹之岛的‘屏障减弱窗口期’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出现，持续约十一分钟。足够我们完成定位和初步勘察。


    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秦海霞依旧盯着屏幕那座被标记为“神迹之岛”的区域，有一团不断旋转的迷雾，和迷雾中心若隐若现的某种建筑轮廓模糊投影。


    奖励的事，教皇冕下批示了。 「饥荒」调出文件，屏幕文字被金边框环绕，显得格外正式，事成之后，中国南方三省——广东、福建、广西——将划归东亚区教廷直接管辖。而你，秦教主，将被任命为‘南方教区总督’，全权负责该区域的传教与文化事务。


    「饥荒」站起身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这是你应得的荣耀。教皇冕下说，‘镜中引渡人’的功绩，值得一块配得上他的疆土。


    南方教区总督…… 秦海霞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听起来比‘高阶教主’威风多了。


    「饥荒」歪了歪脑袋，或许想从他平淡的语气里读出更多情绪，但她却是重新转向装置，将提取出的坐标信息加密传输给舰桥的导航组：不过，在登陆神迹之岛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确认，STA 的前哨站最近加强了巡逻频率，而且……我们监测到有几艘身份不明的船只在屏障区外围活动，可能是其他势力的探子。


    秦海霞扫了一眼屏幕，手指摸了摸口袋里的化妆镜。需要我清理掉？


    暂时不需要，你也没那个能力。 「饥荒」摇了摇头，教皇冕下的意思是，先确保登陆成功。至于那些苍蝇……等我们登岛之后，有的是时间拍死它们。


    她重新蹲下身，从装置底部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质坐标图，递给秦海霞。


    纸张的边缘微微发黄——逆模因效应残留的痕迹，即使在特制载体的保护下，信息仍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散。


    最终确认的登陆点和时间窗口。请保管好，毕竟，这是你亲手抢回来的东西。 「饥荒」直勾勾盯着他。


    神官大人请放心。 秦海霞接过图纸，折好，塞进风衣内袋。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感到电流般刺痛从指腹蔓延到手腕——逆模因对记忆的侵蚀，是这座岛屿拒绝被人类认知的本能。


    海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噤，望着铅灰天空翻涌的海面，百慕大深处的浪永远比别处更高更急，像有比抹香鲸还大的海怪在海底呼吸，每次吐息都能掀起十几米的涌浪。


    神迹之岛，教皇追寻半辈子的地方，传说中藏着替身能力起源的秘密，也藏着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秩序的天锁。


    而现在，可能开启天锁的这把钥匙，正躺在他风衣内袋的图纸里，秦海霞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画面，他画的最后一本漫画的末尾，画面里，一个和妹妹长得很像的长发女孩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翻的黑水，远处是被紫红迷雾笼罩的孤独岛屿。


    女孩没有回头。


    就像那天晚上在台湾的地下室里，「死亡」神官没有回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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