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泽，是相泽吧。”


    相泽远在路上走着，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人影却不由得让他心头一颤。


    明明是凉爽的秋天，蚀骨的寒意却不断向他袭来，侵蚀着他的心脉。


    面前的人还在不断靠进，俊美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热情洋溢的模样，好似他们真的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相泽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低头，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也就是藤原树启故作伤心的说：“喂喂，好歹我们曾经也是朋友吧？有必要这么冷淡吗？”他凑近俯身，单手抬起相泽远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我们，好像没有好的那种程度吧？”相泽远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演练过两人见面时的场景，但当事情真正发生时，才明白一切都是于事无补。


    他没法反抗藤原树启。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天边隐隐传来两阵‘轰隆隆’的闷雷声。


    眨眼间，豆大的雨滴从天上落下，在石板路上洇开一个硬币大小的湿痕。


    “哥哥！”趁着藤原树启慌神的功夫，相泽远挣开他的手，转身钻进雨幕，宽大的病号服被雨打湿，黏腻的贴在身上。


    藤原树启回头瞥了眼撑着伞朝自己的跑过来的妹妹，又看了眼跑进雨里的相泽远。


    不耐地啧了声：“又让他跑了。”


    -


    相泽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鞋都跑丢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吧整座城市都吞没。相泽远赤脚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身上的病号服早已湿透，沉甸甸的坠在身上。


    蓦地脚下一滑，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阶边缘，他想爬起来，手掌却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滑。


    相泽远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雨水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相泽远打了个哆嗦，抱紧自己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朝病房走去，病号服贴在身上，凉意渗进骨头缝里，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叫嚣。


    为什么……


    为什么遭受一切的是他……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如此不幸……


    琴子姐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吧？现在是什么时候？


    相泽远在路上走了很久才遇到藤原树启，又被雨淋了半天，时间感已经完全模糊了。


    “……远，小远！小远！”撕心裂肺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相泽远抬头，一道清瘦的身影朝他跑来，清亮的蓝眸里满是慌张，乌黑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头上。


    他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


    雨点劈里啪啦的砸在身上，相泽远被砸的眼前一黑，几次都差点撑不住。


    啊，他是不是要死了啊。


    不管再来多少次，他始终迈不过心里这道坎。


    “小远！”小源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拽进怀里，他的身体也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相泽远被他抱的有些喘不过气，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他鼻子一酸。


    “你别这样小远，我求你了。”小源带着哭腔的声音划破雨幕，在耳边响起。


    相泽远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小源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淌下来。


    看着相泽远苍白的嘴唇，失焦的眼神，还有膝盖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倒吸了口凉气。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搞的？谁弄的？”


    “……我自己摔的。”相泽远终于找回了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我没事。”


    小源还想说什么，却被相泽远一把拽住，近乎绝望的摇着头：“我求你……别问了……真的，我真的没事。”


    小源哑口无言。


    站在医院门口的里包恩，黑眸注视着状态明显不对劲的相泽远，转身走进去。


    -


    相泽远在医院住了一晚就出院了，身体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状态又恢复了之前。


    入江妈妈瞧着他惨淡的脸色，不免有些担心：“远君，要不你还是在家休息一天吧。”


    相泽远正坐在玄关穿鞋，听到入江妈妈这句话，动作顿了下。


    他轻声说：“我没事。”


    “我出门了。”


    入江妈妈望着紧闭的门扉，心底突突的：“远君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入江裕树头也不抬的回道，“不就是头撞到树吗？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什么事都没有。”


    “……”


    入江妈妈有点不想和这个木头儿子说话。


    她说的是那件事吗！真是一点都不会读空气啊！


    “叮！”


    “您好，有您的快递。”


    刚准备走进去的入江妈妈脚步一顿，上前一步打开房门。


    奇怪出声：“快递？我们家没买东西啊，是你买的吗？裕树。”


    入江裕树：“可能又是琴美撺掇着爸爸他们买的玩具吧。”


    “才没有！”琴美反驳。


    快递员好心道：“是别人寄给相泽先生的快递。”


    “相泽？”他们家姓相泽的只有小远一个。


    “是的，麻烦那印章签收一下。”


    ……


    “小远，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沢田纲吉转过身，暖糖色的眼底倒映着相泽远沉默的模样。


    相泽远刚想说话，教室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嚣。


    “诶，今天好像又有个转校生。”


    “我看到了，长大好好看啊。”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那个转校生长得和相泽有点像，尤其是眼睛。”


    “我也很奇怪，难道和相泽是兄弟吗？”


    沢田纲吉听到，好奇的问：“小远，你知道转校生是谁吗？”


    相泽远茫然的摇摇头。


    他就一个哥哥，现在坟头草估计都有他高了。


    “我今天在老师办公室看到了。”笹川京子走过来，伸手比划着，“差不多这么高，长得和相泽同学没那么像，只是那双眼睛出奇的像，就跟复制粘贴一样。”


    长得不像，只有眼睛出奇的像？


    相泽远手里的笔顿了下。


    “怎么了？”他估计注意他动作的停滞，歪头看过来。


    “没什么。”相泽远垂下眼，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去。


    相泽远吧那些声音都隔绝在耳朵外面，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国文笔记。


    不一会儿，上课铃响了。


    “安静。”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教师们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相泽远没抬头。


    “我叫藤原树启，爱好是足球。”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教室的人听见。


    相泽远的笔尖戳破了纸。


    “从今天起转入这个班级，请多多指教。”藤原树启说完，微微弯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身上穿着并盛中学的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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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衬得肤色很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得议论声。


    “好帅！”


    “声音也好好听！”


    “不过，真的和相泽长得好像，尤其是眼睛。”


    “他们该不会是亲兄弟吧？”


    沢田纲吉反应平平。他并不觉得这个转校生和小远长得像，就算是眼睛也又很大区别，如果说小远的眼睛是黑曜石，那这个转校生就是块滥竽充数的黑石头。


    “小远，你认识这个转校生吗？”从转校生一进来，小远就有点不对劲。


    “不认识。”相泽远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沢田纲吉一个人能听见。


    他把破掉的纸撕掉，换了张重新开始写。


    但他的手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啊哦~这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


    沢田纲吉指尖插进头发里，胡乱揉了几把，最后提议：“小远，放学后一起去参观社团吧，你上次不是想加入社团吗？”


    相泽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沢田纲吉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不是拒绝，不是答应，而是一种茫然、像是在看很远很远东西的眼神。


    好像他刚才说的话传到小远耳朵里需要很长时间，等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又要更长的时间。


    “……好。”相泽远说。


    沢田纲吉一口气，只松了一半。


    相泽远说‘好’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新翻开的纸。纸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写，笔被他握在手里，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着，始终没有落下。


    “参观社团带我一个。”山本武揽过狱寺隼人，强行加入了参观社团的行动。


    台上的班主任严词厉声：“山本武，安静！”


    “是。”山本武拖长尾音。


    -


    放学，藤原树启拦住相泽远。


    他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小远，我们谈谈。”


    沢田纲吉把人护在身后，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很硬：“他不想跟你谈。”他下巴微扬，暖糖色的眼睛里少见地带着敌意。


    藤原树其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目光越过了沢田纲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的人身上。


    “小远，”他喊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些，像在哄什么人，“你确定要这样？”


    相泽远没抬头。


    “砰——！”


    路灯的玻璃罩应声碎裂，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灯泡炸开地瞬间迸出一团橘色的火花，然后迅速熄灭，只剩几根钨丝在空气中微微发红。


    藤原树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微微侧头，看着那盏被打爆的路灯，又慢慢地把目光移回山本武身上。


    山本武还保持着挥棒的姿势，他脸上表情没变——嘴角依旧挽着，眼睛眯起，看起来还是那副人畜无害、大大咧咧的模样。


    “哎呀，”山本武直起身，把球棒扛到肩上，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滑了，不好意思啊，藤原同学，没吓到你吧？”


    站在他身后的狱寺隼人好想知道什么，在藤原树启看过来的瞬间，亮起满手的炸药，作势就要扔过来。


    藤原树启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


    趁着对面炸药还没扔过来，头也不回的逃走了，看着还有几分狼狈。


    “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几人打成一片，吵吵闹闹地朝社团走去。


    夕阳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的颜料，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