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chapter 20

作品:《那个她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男人在大厅说完那番话,市局上下乱成一团。


    没有那个嫌疑人杀完人还主动投案自首的。


    而面前这个身体佝偻,缩成一团的男人,在众人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杀人犯。


    顾淮当时就在楼下。


    这两天他一直在看组里正在处理的案子,知道男人口中的“何虹”是他们组的死者。


    男人戴着口罩,宽大的帽檐遮住剩下半张脸。顾淮深呼吸一口气,走到男人面前:“你跟我来。”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所有人。


    方方正正的灰色审讯室密闭又压抑,男人坐在正中间,双手铐住,害怕得头越来越低。


    单面镜后的空间人群密密麻麻的,除了案子的相关参与者,就连季明也到场了。


    男人就在这个时候摘下了口罩。


    无数个日夜,无数次翻阅资料,他那张脸早已深深烙进刑侦大队的骨血里。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讨论声此起彼伏。


    “他果然还活着。”唐辞嗓音平静,眉眼看不出情绪。


    她早有猜测,邹迟是否并没失踪,如今这一出只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她忽地想起当初邹幼口中的那间杂物间,气笑了。


    又骗人。


    他妈的一家人都爱骗人。


    但时间并没给唐辞质问的机会,玻璃对面审讯已经开始。


    好戏……即将开场。


    “姓名。”


    “邹迟。”


    “年龄。”


    “四十六岁。”


    许旁并没有直接问邹迟是如何杀害的何虹,而是从一些最基本的问题入手:“说说吧,当初你是如何‘假失踪’的。”


    “并、并不是‘假失踪’。”邹迟缓缓抬起头,手指因过度紧张绞在一起,“是真的失踪过一段时间,警局也能查到报案记录,只是后来出了点事我又回来了。”


    “出事?”许旁不解,“出了什么事还能让你一个准备失踪的人取消失踪呢。”


    唐辞轻笑一声。


    许旁说话还挺高级。


    取消和失踪两词都能被他组成一个词语。


    邹迟闻言开口:“那段时间消失了几个月,但我手机并没关机,每天也能收到小幼发来的信息。直到阿玲出事那天,我看见消息赶去医院,但已经太迟了,我只看见小幼一个在地上蹲着。”


    玻璃后面的唐辞倏忽想起当初邹幼说这段故事的神情,孤单又落寞。


    但她没想到在这后面竟然还有一段故事。


    时间指针回到六年前。


    让我们看看当时还发生了些什么。


    小邹幼蹲在地板上,连哭都不敢大声哭,背影孤寂又脆弱。


    小邹幼吸吸鼻子,眼前被泪水打湿了视线,糊成一片。她胡乱抹了把泪水,心想没有时间哭了,还要赶紧回家做饭吃呢。


    她仰头,视线闯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小邹幼在看清是谁后,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流出来:“你怎么才来啊!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对不起……对不起。”邹迟抱住小邹幼,他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是爸爸来晚了,爸爸对不起我们小幼,小幼原谅爸爸好吗。”


    “但我知道,小幼不会再原谅我了。”邹迟扯了扯嘴角,语气尽是嘲讽,“小幼表面上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但从那儿之后,她没再叫我一声父亲,她一定是恨我的。”


    唐辞一怔。


    她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


    许旁朝旁边负责笔录的低声说了句“记好了”,然后又问邹迟:“后来你就一直呆在李清平家是吗?”


    “嗯。”邹迟说,“宁昌留不下我们,我就只能带着小幼回小须村老家了。”


    “但其实回去后的日子并不好。”邹迟渐渐平复情绪,人也不再紧张,两手搓了搓脸蛋,说,“失踪前我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回去后更加不好,我连人都见不了,每天就呆在屋子里,即便后来病好了我也不愿再见人了。”


    许旁好似想到什么,但他不敢确定:“……是不是因为林纯?”


    “你们认识她?”邹迟下意识地开口。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妥,脸色微微一变:“哦,不对,这个案子进行到现在你们也该认识她了。”


    邹迟调整好情绪,回答许旁的问题:“算是因为她吧。”


    许旁说:“但你们不是家人吗?你们不是救了她吗?”


    邹迟闻言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眉眼间多了几分玩味:“她是这么跟你们讲的?说得倒是没错,是我救了她,但家人可称不上,我们担不起这个名号。”


    邹迟换了个姿势,有些好奇地问:“我有些好奇,她是怎么说我们之间的事的。”


    当然,他也知道警局规矩多,有些事是不能说:“不能说的话也没事。”


    “这没有什么不好说的。”许旁挑了几个重要的故事节点讲给邹迟听。


    不然如果讲全程,他觉得,怕是审讯的人就要换一个了。


    好在邹迟的理解能力一绝,就几个节点他也能自行脑补完前因后果:“在她嘴里,我们的故事竟是这样的吗。”


    许旁知道这并不是故事的最终版本:“所以……能否请你告诉我们,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邹迟换了个姿势,思索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应该是八年前的事吧,对,就是八年前,小幼十一岁发生的。”


    他本以为这么早的事早就忘了,可不曾想再度回忆时依旧历历在目:“那年我们刚好在外面吃饭……”


    “小幼,今天中午的饭好吃吗?”八年前的邹迟意气风发,头发被精心打理过,他腕上戴着手表,双手紧握方向盘,笑眯眯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小邹幼。


    小邹幼此刻正与谢玲玩得很欢,脸上是如今再也看不见的肆意欢快的笑。她握着谢玲的手,轻轻把玩,半分视线也没分给邹迟:“好吃。”


    谢玲见状抽回手,将小邹幼的脸捧起来,教导她:“嗯?小幼,我们不可以这么跟爸爸说话,知道吗?”


    小邹幼乖巧点头,朝邹迟道歉:“爸爸,对不起。”


    说完她又好好回答一遍邹迟的问题:“好吃的,爸爸我们下次可以再来吗?”


    “当然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邹迟中气十足地笑道,“只要你想来,爸爸妈妈可以随时带你来。”


    邹幼拍手叫好:“好诶!”


    父女俩的对话谢玲是插不进去了,她弯眸笑了笑,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倏忽,她的视线定格在某一处,可视角有限,她并没看清,大声喊道:“停车!”


    邹迟闻言猛地踩下刹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玲并未理会邹迟,赶忙推门下车。邹迟见状也赶忙打上双闪,跟着谢玲一同下了车。


    右侧方,一家门面装修豪华的饭店门前两人推搡着,男人身着饭店制服,一眼不屑地瞧着地上的女人:“都说了不需要,还敢在里面闹事。”


    坐在地上的女人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瘫坐在地面,眼神空洞盯着一角。


    “那个时候林纯刚从宁大出来,她不愿回到村里,疯狂找兼职,可能是运气不好,一连几家都不要她,最后一家实在没办法了,跪在那里求经理收留她,但还是被当成闹事的赶出来了。”邹迟缓缓回忆。


    谢玲站在路边,垂下的手紧握成拳。


    十几年前,她也曾被这样赶出来过。


    那个时候谢玲还年轻,没有学历就只能做最辛苦的活。她一天打三份工,端盘子洗碗保洁都干,每天带着一身油污穿梭在街头巷尾。


    跟她一起的同事也问过她一个问题,你不累吗?


    累?


    谢玲摇头。


    她不怕累,她试过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第二天也能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岗位上。


    她只怕一件事——没钱。


    谢玲从小就看着父母每天因为钱的事如何争吵,小到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到各种家庭重大支出。


    于是,她学到的人生第一课就是赚钱。只有有钱了,父母才不会争吵。有钱了,才有爱。


    经历了生活的坎坷,谢玲又明白一件事,钱是底气,学历是出路。


    她逐渐减少兼职的次数,开始关注宁大的课表,每当看见有公开课时,她就会抱着笔记本坐在第一排听老教授授课。


    就是在这儿,她遇见了年少的邹迟。


    邹迟读的是金融系,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谢玲,只不过他比谢玲幸运太多了。


    邹迟家在偏远山村,虽然穷,但他父母是真心实意对儿子好,真的爱他,从来不少吃穿。


    他自己也很争气,是整个村子第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第一次见到谢玲时就喜欢上了她。


    邹迟是行动派,在确认自己的心意后就对谢玲展开猛烈的追求。


    可谢玲觉得不对。


    邹迟很聪明,以后一定能成大事,不该在她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很快就拒绝了邹迟的追求。


    那天后,邹迟没再打扰谢玲,就像真的从谢玲的生命中消失了。


    谢玲还是三点一线的生活,家,学校,兼职。


    就在她觉得生活慢慢走向正轨时,意外发生了——


    她那对讨债鬼爹妈来了。


    “听说你现在干活有收入了,赚了很多钱,快点拿出来孝敬孝敬爹妈!”谢爹打着酒嗝,小腹便便地站在谢玲面前。


    谢玲紧咬牙关,宁死不屈:“没钱!老娘没钱!”


    谢爹闻言扇了谢玲一个耳光:“怎、怎么可能!我都打听过了!你赚了老些了!是不是故意不给老子的啊!”


    “对!是又怎么样!”谢玲被扇倒在地,眼神恶狠狠盯着谢爹:“你不配用我的钱!”


    “你!”谢爹走上前,还想再扇一巴掌。但谢玲看出他的意图,轻哼一声,把头伸过去让他打,“来啊!你打!我绝不反手!”


    谢爹的手悬在半空,也就嘴上说说好听而已。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邹迟就拿着一根棍子,闯了进来。


    身后,一户似乎正在调试灯光,耀眼的白色光芒从邹迟身后射进来,照亮了谢玲灰暗的人生:“你!你快走!不然我报警了!”


    二打一,谢爹自知理亏,最后凶狠地剜了谢玲一眼,转身逃跑。


    邹迟卸下浑身的力气,手上的棍子随即掉在地上,他走到跪在地面的谢玲面前,伸手,朝他露出掌心:“起来,我带你离开这儿。”


    一如当初邹迟对谢玲那样。


    如今的谢玲站到坐在地面的林纯面前,朝她伸出手,露出自己的掌心:“地上凉,起来吧。”


    林纯无意识地把手放到谢玲掌心,借力起身。


    等到她再次清醒时已是坐上了谢玲一家的车。


    小邹幼被挤到角落,呆呆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妈妈,她是谁啊?”


    谢玲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说:“嗯……是妈妈的一个朋友。”


    小邹幼也知道不能盯着一个人看,婴儿肥的小脸扬起笑容:“阿姨你好呀。”


    “……你好。”林纯望向谢玲,看着她光鲜亮丽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羡慕,低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谢玲将林纯的头发理顺,凑在耳旁告知她一个事实,“看到你我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自己?”林纯不解。


    不知是不是心中的同情在作祟,今天的谢玲格外好说话,问什么她答什么:“我以前的情况跟你差不多。”


    谢玲三两句将她曾经的经历缓缓说给林纯听:“差不多就是这样。”


    见林纯没回答,她又说:“如果你找不到工作的话,可以来我这吗?”


    “小幼大了,但我工作忙,没时间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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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所以想请你帮我照顾。”谢玲甚至怕林纯不答应,又快速地补充一句,“我可以按照市场价给你工钱的!”


    林纯迟钝地点点头。


    双方互相交换了姓名电话,就算合作达成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这是一切罪恶的开端。


    片刻后车辆缓缓驶入停车位上。


    林纯拎着尿素袋,望向眼前的高楼和舒适的环境,心里生出浓浓的自卑,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金笼的麻雀,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玲身后,看见未来要生活的地方时再次惊呆了。


    客厅的一面落地窗外风景极佳,蓝天白云尽收眼底。


    林纯看着脚上布满泥泞的鞋,赶忙脱下,生怕污垢弄脏了屋内昂贵的瓷砖。


    白鞋底下是一双破洞的袜子。


    因为害怕,她的脚趾缩在一起,不敢往里走一步。


    “现在想来,林纯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我们一家心存怨恨了。”说了太久,邹迟嗓音沙哑,脊背也逐渐开始僵硬,“她表面上装得很好,尽心尽力替我们照顾小幼,我们也很放心。”


    “直到后来我们有一次聊天时,才知道她的经历。”


    “就是这样了。”林纯指尖摩挲瓷杯,现在的她已不是当初那个自卑的她了,理顺的头发搭在肩头,身上是谢玲准备的价值不菲的衣服。


    谢玲闻言,眼眶渐渐湿润,有些感慨地摸着林纯的头:“你真的……真的跟我很像。”


    “我也曾像你一样,拼尽全力地闯出来,只不过我没你那聪明的脑子,没考上宁大。”她摸了摸脸,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助理跟她说的一件事,“既然这样,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林纯细了细鼻子,惊喜来得太过突然:“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你既然能考上宁大,那证明能力是有的。”


    回忆到现在,时间已经走过大半了。邹迟说:“她本来是在阿玲手底下干的,但表现很好,没过多久就调到了我这做助理。”


    “也是从那时,一切都变了。”


    “我开始注意到林纯的穿戴品件件价值不菲,本以为是她找到了一个真心对她的好男儿我就没多在意,后来公司接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合作,就更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正式签约那日,她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她们故意灌酒,还把合同推到我喝得晕乎的时候再签,我实在受不了,中途去了一趟厕所,却听见……”邹幼回想到这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台阶上的洗漱台,两人的身体光明正大纠缠在一起,滚烫的体温通过薄薄的一层布料互相传递,唇齿相撞,空气中逐渐腾起暧昧的气息。


    邹迟看着这一幕,酒也醒了,张着嘴震惊地站在原地。


    女人缓缓抬起头,眼底红成一片,她咬着男人的耳朵,轻声在耳畔说:“有人来了呢。”


    男人骂了一声,两人的身体依依不舍地分开,见是邹迟,他戏谑地说:“呀,这不是我们邹总吗,来上厕所?”


    台上的两人正是林纯王伟!


    邹迟的话卡在喉咙,唇瓣哆哆嗦嗦说:“你!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林纯亲昵地挽着王伟的手,从台阶上缓缓下来:“亲爱的,你是不是说错了,还叫邹总呢。”


    邹迟闻言觉得不对,双脚向后撤了一步,心怦怦跳得极快:“你,你什么意思?”


    说到这儿,邹迟心酸地笑了笑:“回到包房我才知道,她们趁我喝醉,让我签下阴阳合同,两人联手给我做局,事后还大发慈悲,说只要我引咎辞职就放我一马。”


    “那我还能说什么……”邹迟说,“你们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吗?”


    “不,没有。”坐得太久,邹迟腰酸背痛,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下去,“是我把她想得太好了。”


    邹迟站在客厅,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端坐中央的林纯:“你不是说放过我的吗!”


    “本来是这么说的。”林纯拨弄新做的指甲,一脸无辜,“可是不知道谁透露出去了,公司其他董事非要您给钱补上,这我也是没办法嘛,所以才来找您的。”


    “你!”


    别以为邹迟听不出来,哪儿来的谁透露,分明就是她故意的!


    就是为了把他们一家逼上死路!


    邹迟指尖发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什么时候要。”


    林纯温柔开口:“一周,够充足了吧。”


    “够了。”邹迟下逐客令,“现在,可以请你出去了吗。”


    “当然。”林纯拎起包,关门离开。


    小邹幼被谢玲抱在怀里,饶是她再不懂事,此刻也明白她一家即将遭遇变故。


    “爸爸。”邹迟闻言蹲下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邹幼便环手搂住邹迟的脖子,“小幼会永远陪着你们的。


    “我翻遍了自己的资产,根本还不上如此巨大的金额,除了把房子卖掉……”邹幼咽了口唾沫,“那一刻,我就知道林纯是冲着房子来的了。”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这间房屋卖掉,拿着剩余的钱去租了一个老破小,然后就像十几年前那样,开始在路边找兼职,可我们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能比得过十几年前的时候,没过几天,阿玲就病了。”


    “她本就是要强的性格,当初却遭受这么大的打击,她的精神早就撑不住了。”


    “后来的事,警察同志你们也知道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划过邹迟脸庞。


    故事讲到这儿就暂时结束了。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早有准备,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不会太简单。


    所有人也清楚,真相往往是残酷的。


    可没想到,会是如此悲惨的。


    邹迟调整好情绪,接着开口:“或许警察同志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我们,就是那个农夫。而林纯,就是那条蛇。”


    “还是剧毒的那种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