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


    付博在杨记待了快两个月，从冬天学到了春天。他学会了揉面、剁馅、擀皮、包制、蒸制，学会了看火候、调味道、控成本，甚至学会了跟着杨师傅去菜市场进货砍价。


    那天早上，杨师傅带着他五点出门，天还黑着。菜市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杨师傅走到熟悉的摊位前，拿起一块肉看了看，又放下。


    “老陈，你这肉今天不行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着接话。


    “怎么不行？刚杀的，新鲜着呢。”


    “新鲜是新鲜，肥膘太厚了。我这烧麦得用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你这得有五分肥了。”


    “行行行，给你挑瘦的。要多少？”


    “三十斤。价格？”


    “老规矩，二十二。”


    “二十。”


    “老杨，你这砍得也太狠了。”


    “二十，行就行，不行我找别家。”


    摊主无奈地笑了。


    “行行行，二十就二十。你这老东西，每次来都砍价。”


    杨师傅嘿嘿一笑，拍拍付博的肩膀。


    “学着点。开店就得这样，该省的地方一分都不能多花。”


    付博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他问杨师傅。


    “杨师傅，您怎么知道那肉肥膘厚？”


    杨师傅笑了。


    “看得多了就知道了。以后你自己进货，多看看，多摸摸，慢慢就懂了。”


    那天晚上，付博给许清发消息。


    付博：今天我跟着杨师傅去进货了。砍价砍了半天，省了不少钱。


    许清很快回了。


    许清：这么厉害？那你以后开店也会砍价了？


    付博：那当然。杨师傅说了，该省的地方一分都不能多花。


    许清：那你省下来的钱打算干嘛？


    付博：给你花。


    许清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许清：对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付博：什么事？


    许清：你学完回来，打算什么时候开店？


    付博想了想。


    付博：越快越好吧。早点开早点赚钱。


    许清：那我这边也准备一下。我有一些存款，可以拿出来。


    付博愣了一下。


    付博：你的存款？不行。那是你的钱。


    许清：什么你的我的？我们一起的。


    付博：那也不行。万一亏了呢？


    许清：亏了就亏了，再赚呗。


    他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付博：许清，你真不怕亏？


    许清：怕什么？你又不是乱来的人。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许清：对了，开餐饮店要办个体工商户，你知道需要什么资料吗？


    付博愣了一下。


    付博：不知道。杨师傅没说这个。


    许清：那我查查。我们得提前准备好。


    付博：好。


    第二天晚上，许清给他打电话。


    “付博，我查了一下，开个体工商户需要这些东西。”


    “你说。”


    “首先是个体工商户开业登记申请书，这个网上可以下载。然后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经营场所的证明，就是租房合同或者房产证复印件。”


    他听着，一边听一边记。


    “还有别的吗？”


    “有。食品经营许可证，这个要单独办。需要健康证、食品安全管理制度、经营场所的平面图。还有，如果雇人，还要签劳动合同，交社保。”


    他挠挠头。


    “这么多？”


    “还好吧。慢慢办就行。”她顿了顿，“还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们合伙开店，最好签个协议。”


    他愣了一下。


    “协议？”


    “嗯。就是写清楚我们怎么出钱，怎么分钱，万一以后出什么事怎么处理。”


    他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许清，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她笑了。


    “不是担心。是正规。你想想，你出技术，我出钱。到时候赚了钱怎么分？万一你以后想扩大，或者我想退出，怎么办？有个协议，大家都放心。”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签？”


    “我还没想好。等我再研究研究。你先学你的，回来再说。”


    “好。”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出钱。分钱。退出。


    这些词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他只知道想开店，想赚钱，想跟她一起过好日子。


    但这些事，好像确实得想。


    就像杨师傅说的，开店不是光会做烧麦就行。


    还有很多弯弯绕绕。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想着以后的那家店。


    想着她说的那份协议。


    想着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


    突然有点想她了。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付博：许清，谢谢你。


    许清：谢什么？


    付博：谢谢你相信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条。


    许清：傻子。我不信你信谁？


    他看着这行字，笑了。


    窗外，乐山的夜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十二章协议的夜晚


    那天晚上，许清加班到八点。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民法典翻到合伙合同那一章，她看了又看，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付博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算账。


    付博：下班了吗？


    许清：下了。在研究合伙协议。


    付博：这么认真？


    许清：那当然。十几万的事，能不认真？


    付博：十几万？


    许清：嗯。我算了算，开个店怎么也得这个数。


    付博发了个震惊的表情。


    付博：这么多？


    许清：你以为呢？房租、装修、设备、原材料、流动资金，都要钱。


    付博沉默了几秒。


    付博：那……那我有多少？


    许清：你有多少？


    付博：我自己攒了大概三万。退伍费剩下的，加上这两年打工的。


    许清：还有呢？


    付博：我爸妈说可以支援我点。五万吧，可能。


    许清算了算。


    许清：三万加五万，八万。我这边有十万，总共十八万。应该够了。


    付博：十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许清：自己攒的。加上跟爸妈借了点，跟朋友借了点。


    付博愣住了。


    付博：你……你跟别人借钱？


    许清：嗯。不够嘛。


    付博：许清，你别这样。万一亏了怎么办？


    许清看着这行字，笑了。


    许清：亏了就慢慢还呗。你怕了？


    付博：不是怕。是怕连累你。


    许清：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一起的。


    付博没回。


    过了几秒，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


    “喂？”


    “许清。”他的声音有点沉，“你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十万块。你认真的？”


    她靠在椅背上。


    “付博，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开店？”


    “想。”


    “是不是真的想跟我过下去？”


    “想。”


    “那不就结了。”她笑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没了可以再赚，你没了……”


    她顿了顿。


    “你没了，我找谁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哑。


    “许清，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有压力才有动力。你好好干，把店开起来，把烧麦做好，咱们一起还钱。”


    “好。”


    她翻开本子。


    “行了，说正事。我拟了个协议草稿，念给你听听，你看行不行。”


    “好。”


    她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出资。我出十万，你爸妈出五万，你自己出三万。总共十八万，作为启动资金。”


    他听着，没说话。


    “第二条，分工。我主要负责出资和财务监督，你主要负责经营和技术。你用技术出资，占股份。”


    他愣了一下。


    “技术出资？啥意思？”


    “就是你学的那身本事。揉面、剁馅、擀皮、包烧麦、蒸烧麦，这些就是你的出资。”


    “那……那我占多少？”


    她翻了翻本子。


    “我算了一下，按资金贡献的话，你那边八万，我这边十万，你应该占44%左右。但考虑到你全职经营，投入的时间精力，我觉得应该给你多算点。”


    “多算多少？”


    “六成。”


    他愣住了。


    “六成？我六你四？”


    “嗯。”


    “不行。你出那么多钱，才拿四成？太少了。”


    她笑了。


    “你听我说完。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店开起来以后，每天起早贪黑的是你，跟客人打交道的是你，处理各种破事的也是你。我出钱，但我不在店里。我拿四成，已经是占便宜了。”


    他不同意。


    “那也不行。你十万，我这边总共八万，你怎么能比我少？”


    “付博，你知道什么叫劳务出资吗？”


    “不知道。”


    “就是靠干活入股。你天天在店里忙，那就是你的出资。我算过了，按市场价，一个像你这样的技术工，一年工资怎么也得五六万。你两年下来，就抵得上我十万了。”


    他沉默了一下。


    “你算得这么细？”


    “那当然。我是学法律的。”


    他笑了。


    “行吧，你说了算。”


    她继续念。


    “第三条，营业执照。我查了一下，个体工商户只能登记一个人。我建议登记你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在店里经营，要处理税务、社保、签合同这些事。登记你比较方便。”


    “那你的权益怎么保证？”


    “所以要有协议啊。”她翻了一页，“协议里写清楚，虽然执照上是你，但这店我占四成。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按协议来。”


    “这样行吗？”


    “行。民法典有规定，合伙合同受法律保护。只要协议写清楚，签字画押，就有法律效力。”


    他听着，觉得有点复杂。


    “那……那你还有什么权益？”


    “第四条，我有权查账。每个月或者每季度，你要把账本给我看，我要知道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剩多少。”


    “行。应该的。”


    “第五条，重大决策要咱们俩都同意。比如把店转了，或者贷款借钱，或者变更经营范围，都得咱俩签字。”


    “嗯。”


    “第六条，利润分配。按你六我四的比例分。”


    “第七条，亏损分担。如果亏了，先用店里的钱填。不够的部分，按你六我四的比例分担。”


    他听着，突然问了一句。


    “那如果我把店干砸了，亏得一塌糊涂，你也得跟着赔钱？”


    她愣了一下。


    “对啊。合伙嘛，有赚有赔。”


    “那不行。”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许清，我跟你说，如果亏了，算我一个人的。你那份钱，我还你。”


    她笑了。


    “付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你钱是你借来的，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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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让你跟着背债。”


    “那你借的钱呢？你爸妈的钱呢？你朋友的钱呢？”


    他不说话了。


    她叹了口气。


    “付博，咱们是合伙。合伙的意思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赚了一起分，赔了一起扛。你要是想一个人扛，那就不是合伙了。”


    他沉默着。


    她继续说。


    “再说，你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咱们把店开起来，好好干，怎么会亏？”


    他听着，心里酸酸的。


    “许清。”


    “嗯？”


    “谢谢你。”


    她笑了。


    “谢什么谢。你好好干就行。”


    “嗯。”


    她翻了翻本子。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你觉得行不行？”


    “行。”


    “那我把协议打出来，等你回来签字。”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突然开口。


    “许清。”


    “嗯？”


    “我……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刚才说，你借了钱，跟爸妈借，跟朋友借。你……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


    “说什么？”


    “说你借钱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了。


    “说了你又能怎样？你在乐山学手艺，又不能帮我还钱。”


    “那我也要知道啊。”


    “知道了干嘛？瞎操心？”


    他急了。


    “什么叫瞎操心？你是我女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


    他沉默了一下。


    “许清，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上。不让你背债。”


    她笑了。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份协议草稿。


    十万块。


    她攒了好几年。


    再加上借的。


    说没有压力，是假的。


    但想到他，想到他们一起规划的那个小店，想到以后的日子，又觉得这点压力不算什么。


    她拿起笔，在协议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写完，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宜宾的夜很安静。


    金沙江还在流。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


    付博：许清，睡了吗？


    许清：没。怎么了？


    付博：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信我。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许清：傻子。不信你信谁？


    付博：那我更不能让你失望了。


    许清：好。我等着。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


    想着以后的那家店。


    想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


    想着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偶尔抬头看一眼他。


    想着那些还没卖出去的烧麦。


    想着那些还没还清的债。


    但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有他在。


    第二天早上，她把协议发给他看。


    付博：这么多字？


    许清：两千多字吧。


    付博：我看了半天，有些地方没看懂。


    许清：哪里？


    付博：比如这个，亏损分担。如果我干亏了，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赔？


    她笑了。


    许清：对。一起赔。


    付博：不行。我不同意。


    许清：你不同意也不行。协议是双方同意才生效的。


    付博：那我就不签。


    她愣了一下。


    许清：你不签？


    付博：嗯。除非你把这条改了。


    许清：改成什么？


    付博：改成亏了算我的。


    她看着这行字，又好气又好笑。


    许清：付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付博：知道。


    许清：你这是不讲道理。


    付博：我不讲道理。我就是不想让你跟着我背债。


    她叹了口气。


    许清：那你觉得，如果你亏了，我一个人拿着钱，能安心吗？


    他没回。


    她继续说。


    许清：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是想一个人扛，那我们还叫在一起吗？


    过了几秒，他回了。


    付博：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吃亏。


    她笑了。


    许清：傻子。跟你在一起，吃什么亏都愿意。


    他发了一个哭的表情。


    付博：你这样说，我更想哭了。


    许清：那你就哭吧。哭完好好干。


    付博：好。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软软的。


    许清：付博。


    付博：嗯？


    许清：咱们一起把店开起来，一起赚钱，一起还债。以后有钱了，一起出去旅游，一起买房子，一起过日子。


    *付博：好。


    许清：那协议就这么定了？


    付博：定了。


    许清：等你回来签字。


    付博：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那份协议草稿还摊开着。


    两千多个字，写满了他们的以后。


    她笑了。


    拿起笔，又加了一行小字。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至店铺关停或双方协商一致解散为止。”


    写完，她合上本子。


    想着他回来那天。


    想着签字那天。


    想着那家还没开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