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天降夫君紫微郎》 崔氏的族亲,多数已在昨日拜亲时见过。
但是今日再见,傅清漪一眼便察觉,他们有所不同。昨日的热络劲儿已经淡了,混在陌生的面孔里,用好奇、凉薄的眼神审视她,似在揣摩物件的价值。
这样的眼神,让她想到,当初顾夫人登门提亲后,街坊四邻挤破了门槛道喜,纷纷赞她好福气,攀上了清河崔氏这门婚事。
可是没过几日,便有酸言酸语刻薄地说,“一个小门小户的女郎,还被杜家退过亲,哪里配得上崔家二郎,这桩姻缘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崔氏族亲,和那些不相干的街坊,想法倒是一致:她根基浅薄,嫁入世家,就像飘荡在金玉堂前的纸鸢,瞧着风光无限,可身家性命,全系在一根纤细的丝线上,说不准哪阵风吹来,丝线就断了,届时从云端跌落,一头栽进泥地,也未可知呢!
傅清漪心底冷笑一声,目不斜视,面上维持着浅笑,跟上崔豫的脚步,去拜见叔曾祖。
崔氏这位叔曾祖已经年过八旬,这两年一直卧床,话说得含糊,听话也不清楚,全靠侍奉在他身边的婢女中喊给他听,又要将他的话解释给大家,很是辛苦。
崔豫坐了两刻,说请叔曾祖好生静养,便起身告辞。族亲要留他们用饭,崔豫婉拒,大家都知道他寡淡少言的性子,也就没有强留。
傅清漪原以为,要和这些不喜欢她的人周旋许久,一直端着大伯母的风范。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离开,一时高兴,藏不住心事,连脚步都轻快了。
许是她有些忘形,崔豫看了她两回,因为还有族亲相送,就没有出声。
回程的马车里,傅清漪挺直腰板,双手收在膝上,乖乖坐好。
崔豫语气有些严厉,“你已经不是双福巷,寄人篱下的小娘子。既已嫁进崔家,当时刻警醒,一言一行,不仅让人看到,你在娘家的教养,更关系着夫家的体面。”
傅清漪心头有些烦闷,那些族亲都不顾体面,瞧不起她的眼神,傻子都能看懂。她懒得敷衍,他就拿“体面”二字约束她,真是不公平。
罢了,他是东家,自己寄人篱下,被说了,也只能轻轻“嗯”一声,表明自己在听。
崔豫没听到她出言辩驳,转脸看过去,身边的女郎咬住唇瓣垂目不语,看上去很是委屈。
当初选她做妻子时,早已想到,彼此门不当、户不对,必然有诸多不谐。也深知此后要共荣共辱,除了该敲打的,还有要提点的。
崔豫想了想,勉励道:“旁人瞧不上你,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立得住,才能让人高看你。”
傅清漪闻言怔了怔,答应这桩婚事的时候,她就以为自己能立得住。
她知道,嫁高门不仅会被人质疑,她能否立足?更会被人嘲笑她高攀,自以想得透彻,便能无畏去做。
可是真的在人前被审视,甚至听到旁人的低声议论,她还是难以避免受影响。
一言蔽之,她还是阅历太少,不够强大!
她不出声,望着地板发呆,长长地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灰色浅影,看上去茫然无措。
崔豫心念微动,莫名生出一丝怜惜之意。
“你别难过了,其实……”他抿了下嘴唇,有些事压在心底,本不愿意与人提及,但是想要安慰她,还是缓缓地说了,“其实……我小时候,也被他们,用那样的眼神看过。”
咦?他不是世家的骄傲吗?那般光彩夺目,也会被人用轻视的目光看待?此处有异闻。
傅清漪两只耳朵一动,立刻竖起来,凝眸看着他,眼中尽是好奇之色。
崔豫被她直白的目光,看的不自在,避开她的视线,垂目望着地板,手指拢在膝上,微微攥紧,轻声说道:“百年世家,想要长盛不衰,从来不是易事。不仅要有睿智稳健的家主,主持大局,也要有诸多后起之秀,撑起门庭,方能延续荣耀。所以,家族中,对于子嗣的栽培,向来不遗余力、不容懈怠。”
“我六岁时,父亲病故,母亲不堪打击,沉溺于悲伤,自顾不暇。”他的肩头沉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向来冷淡疏离的神色,被悲伤取代,“一个幼童,失去父亲的庇护,母亲又无力顾及,还能有什么样的前程?族中长辈的帮衬,我长大成人不难,难的是成材……纵然是至亲,他们看我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得——有怜悯,也有凉薄,更多的是轻视,他们断定,我此生出头无望。”
他忽然低笑一声,“还有家塾里的同窗……有一段时日,我特别厌恶去家塾,因为一到散学,他们就追着我……”
“我知道!”傅清漪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腕,截断他的话,抢着说道,“双福巷有个孩童,也失去了爹爹,他每次出门,都有可恶的皮孩子笑他。”
她很清楚,所谓家塾,是大家大户为本族子弟所设的私塾,故而又称族塾。所以,崔豫的同窗,亦是他的族中兄弟,至于追着他做什么,不需要他自揭伤疤说出来,她完全能想象到。
譬如双福巷,那个失怙幼童,就是被一群顽童围着,一路追,一路拍手唱,“苦瓜郎,没爹养,光脚跑,衣衫烂,风里吹,雨里晃,没人疼来没依傍,人人笑他苦瓜样……”
一路唱着经过于家门前,于家不论是谁,听到了都会扬手喝散那些顽童。
说到这些,她的眼睛忍不住发酸,勉强笑笑,“其实,我知道表舅他们,不仅是为那个孩童解围,也是为了我,他们不想让我听到。”
崔豫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了然地说道:“你幼年,也被人追着笑过。”
“我娘生妹妹的时候,血崩了……”傅清漪的嗓音发颤,眼中的泪珠再也藏不住,“妹妹也没能活下来,我一下子,就失去两位至亲……”
她深深地低下头,再三忍耐,眼泪还是一双一对地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管不住心底的伤痛。
崔豫心下黯然,他本就不擅长劝人,此时纵然能感受到,失去至亲的痛苦,半天却只憋出两个字,“节哀。”
傅清漪“嗤”地一声笑了,瞥他一眼,“都过去十一年了。”
崔豫的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望着她眼角的泪珠,衣袖抬到半空,动作凝住,另一只手自袖笼里摸出一方,叠作四方小块的雪白帕子,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擦擦眼泪。
傅清漪不接,拈起自己的丝帕,转身拭去泪珠。
马车摇晃着还有往前走,车舆外商贩的叫卖声、市井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交替响起。
来的时候没听见这些,莫非绕路回府?听着还挺热闹的。
傅清漪侧首往窗帘外边瞟,帘幕摇曳不时张开缝隙,放进外界的繁华一角,青瓦铺就的屋檐下,彩旗招展,行人衣袂轻扬,笑脸鲜活。
崔豫忽然轻咳一声,她立刻收起小动作,绷起身子,重新端庄起来。
崔豫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明日回门,于家养你这些年不容易,待会儿在街上给他们挑些礼物,算作你的一番心意。”
他一板一眼的模样,很像在吩咐下人做事。
傅清漪心头,掠过一丝不爽,更在意是让她去挑礼物,“回门礼,府里不帮忙预备么?”
从前听邻家出阁的女郎说,回门礼都是公婆备好的,只要过目无误,无须费神。她嫁进崔府,倒要自己张罗回门礼?
崔豫眼底闪过两分不满,“大伯母掌家以来,崔家可从未有过失礼之处。回门礼该备的,早已备妥。现在让你挑,自然是按你的想法,无须多么厚重,心意到了就好。”他缓和下语气,又道:“当然,你若没有想法就算了,我们走一走就回去。”
果然,大伯母在他心目中,就是最好的,容不得丁点质疑。
傅清漪见过别家的回门礼,多是布帛、酒、肉、菜及糖果点心,想来府里备的礼物,也大致如此。
这些回门礼,都有正经说法,谢夫人操持,定会思虑周全,自己再多添置,倒像是在挑剔谢夫人做的不够周到。
不过,礼多人不怪,崔豫既开了口,她也不想错过。脑海里飞快地一转,立刻想到了于家的表姐和表妹。
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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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抬眸,感激道:“多谢夫君体恤,既然大伯母已经备了礼物,必然是按礼制增添,妾不敢越礼。若得夫君允准,妾想给于家的表姐妹准备两件礼物,她们与妾一同长大,情意深厚,算作妾的一点私心。”
崔豫微微颔首,嘱咐道:“不是紧要的场合,面对尊客,你不必一直自谦为妾,譬如在府里,一家人之间,无须过多客套,反而生分。”
傅清漪含笑点头:“我记下了。”
马车在繁华的丰乐大街十字路口停下,入目之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亭阁连绵,齐整宽闳,这是上京城里最富庶的街市之一。
但傅清漪来过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因为这里的物价太贵,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的荷包,入手干瘪,早知道要买东西,就多带些铜板出门了。
眼神瞟过崔豫的腰间,除了那枚羊脂玉佩,荷包的影子都没有,估计他就不是个亲自带钱出门的主儿。
她不死心,往崔豫身边凑近些,轻声问道:“夫君,你……带钱了吗?”
虽说是夫妻,但是关系太生分,若不是为了表姐妹的礼物,她绝不好意思,硬着头皮开口。
崔豫信步而行,并未留意到她的窘迫,随口回道:“没有。”答完,他想到什么,侧目看她,“你觉得我会自己带钱?”
傅清漪尴尬地笑笑,“我不知道要买东西,只带了几枚铜板。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
棋语跟在她身旁,闻言解围道:“娘子尽管放心,郎君早就吩咐奴婢带足银钱,娘子喜欢什么,尽管挑选便是。”
以前出门,要自己带钱,习惯了买东西前先摸摸荷包。
头一回跟着崔豫出门,竟闹了笑话,傅清漪摇摇头,甩掉不自在,抬眼望去,入目是悦芳斋的幌子。
悦芳斋是上京城里数得上号的脂粉铺子,以脂粉细腻,香气高洁而扬名,常有宫中的女官遣人采买。
久而久之,招牌便打出去了,引得上京城里的小娘子们争相解囊。
坊间甚至流传一句话:若是哪家的女郎,没用悦芳斋的脂粉,都不好意思出门赴宴。
悦芳斋的脂粉固然是极好,但价钱也非寻常女郎们能消受的起。
表姐于朝云,得人相赠半盒茉莉香粉,爱惜至极,轻易舍不得用。后来失手打碎了,她难过了许久。
若是放在以前,傅清漪断然不会动心思,可今日是崔豫主动提的,又不用她自己解囊。作为崔家妇,当然要挑最好的,才能配得上身份。
踏入店铺,朱漆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瓷瓶、瓷盒,花露、香粉、胭脂一应俱全,异香扑鼻。
店家迎上来招呼,“这位娘子想要点什么?小人给您举荐一二?”
傅清漪的目光从柜架上掠过,没能一下子找到自己想要的,便道:“我想看看你家的茉莉香粉。”
店家顿时满脸堆笑,“这位娘子是行家啊!蔽店胭脂水粉无数,皆受娘子们的喜爱,这茉莉香粉,更是一绝,供不应求……”店家比手引她往柜台前边走,“您随小人来。”
傅清漪去看香粉,崔豫百无聊赖,左右瞧瞧,走到一旁去看墙上挂的字画。
店家从柜台里小心地捧出一只棕红色木盒,打开盖子,露出里边的扁圆白釉茉莉花卉纹粉盒,又轻轻揭开小盖子,露出盒中细腻匀净的香粉。
“您瞧,这就是小店的招牌,茉莉香粉!这您闻闻这个香味儿,是不是清雅宜人?上好的茉莉花瓣研粉,用料十足,里边还加了粟米粉、牛乳、白芷等等,保证养颜护颜……”
店家滔滔不绝地夸完,又满脸骄傲地补上最要紧的一句,“小店的茉莉香粉向来供不应求,这是仅剩的一盒了,下回再有货,就得是下个月的事儿了。”
傅清漪满意地点点头,“好,我要了,辛苦您给包起来。”
“娘子客气了,您稍候。”
店家手脚麻利地扣上盖子,正要装回木盒中,冷不丁地,旁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按住粉盒。
“店家,这盒香粉,我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