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华亭宾馆十二层。


    张永年推开房门，万季飞抱着一叠文件紧随其后。


    房间陈设简单，两张床铺、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万季飞将文件轻放在书桌上，长长舒了口气：“张哥，今天这一天，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张永年没有应声，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街景。


    徐家汇的道路在暖阳下格外清晰，自行车流在路口有序交汇，老式公交车慢悠悠地驶过，带着八十年代独有的烟火气。


    “张哥，你说周先生那些海外合作关系，是真的吗？”


    “安进、基因泰克，我在报刊上都从未见过。”万季飞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


    张永年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不该问的，别问。”


    万季飞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


    他将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文件单独归置好，又翻出次日要用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资料，逐页仔细翻看。


    “张哥，明天要去的美术电影制片厂，就是拍动画片的那家？”


    张永年微微颔首：“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皆是出自这里，在国际上斩获过不少大奖。”


    万季飞眼中顿时泛起光亮：“动画片？”


    “周先生是要投资动画片吗？”


    张永年没有理会他的好奇，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我给任主任打个电话汇报工作。”


    万季飞点头应下，继续埋头整理资料。


    张永年拨通号码，等待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接通的声响。


    “任主任，我是张永年。”


    听筒里传来任继圣略带疲惫的声音：“永年，上海那边的事情进展如何？”


    张永年将这两日的事宜一五一十汇报——上海贝尔的谈判、摩托罗拉的技术引进、生物制品研究所的合作框架，还有安进与基因泰克的相关背景，他说得细致，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任继圣静静听完，沉默数秒后开口：“永年，你跟着周先生好好做事，这种层级的合作，是咱们所里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明白，周先生行事，确实非同一般。”张永年道。


    任继圣又叮嘱几句，让他在上海多观察、少言语，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张永年一一应下。


    挂了电话，张永年在书桌前静立片刻，万季飞凑上前来小声询问，他只淡淡回了句“让咱们好好干”，便不再多言。


    同一层的另一间客房内，周陌端坐沙发，吴祥明坐在对面，两人闲谈十余分钟，从八四年的参观往事，聊到上海近些年的城市发展。


    吴祥明提及当年周陌提出的三点建议，语气满是感慨：“周先生，你当年提及的微电子与生物医药，我们如今已着手布局，漕河泾已划定地块，准备建设微电子产业基地，生物医药园区也在松江完成了规划。”


    “城市空间留白的工作，我们也在推进，虹桥预留了数块建设用地，浦东更是大片空白区域，足够未来几十年发展使用。”


    他顿了顿，看向周陌，语气诚恳：“周先生，我今日前来，实则有一事相求。”


    “市里领导听闻你抵沪，想请你抽空到市委座谈，分享海外的前沿见闻，为上海的发展提些指导意见，时间完全由你定。”


    周陌沉默几秒，缓缓开口：“后天上午即可。”


    吴祥明眼中一亮，连忙应道：“好！后天上午，我亲自前来接您。”


    说罢，吴祥明起身告辞，周陌起身与之握手道别。


    吴祥明离开后，周陌在沙发上静坐片刻，王胜利从门口走近：“老板，下午如何安排？”


    周陌抬腕看表，指针指向两点五十五分，略一思索道：“去文物商店，北京剩下的外汇券还有多少？”


    “还有两百三十多万。”王胜利立刻回道。


    “带上。”


    周陌起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等候的老陈说道：“陈同志，麻烦安排一下，我们想去国营文物商店看看。”


    老陈点头应下：“好，我这就去安排车辆。”


    三点十分，轿车稳稳停在广东路一栋老式建筑前。


    周陌推门下车，抬眼望去，灰色的墙面搭配木质窗框，门口悬挂着“上海文物商店”的木质招牌，店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利落，橱窗内摆放着几件瓷器，青花与粉彩的釉色温润古朴。


    推门入内，店堂内的玻璃柜台分门别类陈列着瓷器、玉器、铜器、字画，几名身着蓝布大褂的营业员，或整理器物，或招呼零星客人。


    周陌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千门传承的“一眼断代”技能自然催动，胎釉、刀工、沁色、包浆交织的信息流清晰浮现，无需上手便知器物根脚。


    柜台内多是晚清民国器物，仅有几件乾隆时期的瓷器，品相也属寻常，玉器则以清代、民国居多，夹杂几件仿古之作，字画也多为近现代作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粗略看过一圈，周陌心中已然有数。


    老陈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周先生，要不要请经理过来？”


    周陌微微点头。


    老陈随即走到柜台前，对营业员说明来意，营业员打量了周陌几人一眼，转身走入后堂。


    不多时，一位五十多岁、身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男子从后堂走出，模样斯文谦和。


    “几位同志，找我有何事？”经理客气问道。


    老陈上前低声交代几句，又将证件在他眼前轻晃了晃，经理神色微变，连忙恭敬点头。


    老陈回身看向周陌，而后对经理道：“这位周先生，想看看库房里的藏品。”


    经理微微一怔：“库房？”


    “没错，周先生在北京几家文物商店，购入了近四百万外汇券的文物，此事业内早已传开，您应该也有所耳闻。”老陈缓缓说道。


    经理闻言连连点头，心中早已惊起波澜。


    北京文物商店一日被海外藏家扫货近四百万外汇券的消息，他这几天早就听得真切，万万没想到，这位大手笔的客人，竟亲自来到了上海。


    他定了定神，连忙道：“几位稍候，我去打个电话报备。”


    说罢，经理再次返回后堂，七八分钟后重新走出，态度愈发恭敬：“周先生，请随我来。”


    他领着周陌穿过店堂，走进后方的小院，院内坐落着几间库房，门窗紧闭，安保森严。


    经理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房门：“周先生，这里是我们的一级库，店内的珍品皆在此处，您慢慢品鉴。”


    周陌迈步走入，库房面积不大，货架上器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瓷器、玉器、铜器、字画琳琅满目。


    他径直走到瓷器区，目光快速扫过，开始逐件甄选。


    宋龙泉窑凤耳瓶，釉色青翠莹润，胎质细腻，瓶底贴着清宫散出的火漆印，他随手放在一旁。


    建窑油滴天目盏，束口深腹，釉面银斑密布，包浆醇厚，同样置于一侧。


    元青花云龙纹高足杯，青花发色浓艳，龙纹矫健灵动，属同类器型中的精品，也被他挑出。


    他甄选的速度极快，目光精准，经理跟在身后，心中愈发震惊，这位客人的眼力，竟是如此老辣独到。


    宣德青花缠枝莲盘、宣德红釉暗龙盘、康熙五彩花神杯、雍正粉彩过枝桃纹盘、乾隆青花缠枝莲赏瓶……一件件官窑精品，皆被周陌依次挑出。


    四十分钟后，周陌已选出二十余件器物，涵盖瓷器、玉器、书画、铜器，件件皆是真品，无一凡品。


    经理望着堆放在一处的珍品，额头不觉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周陌查看最后几件器物时，库房门被推开，两人缓步走入。


    一位年近六旬，头发花白，身着旧式长衫，戴着老花镜；另一位五十出头，身着深蓝色中山装，手中提着公文包。


    经理连忙上前迎接：“马老，您来了，这位是市文管会的刘主任。”


    被称作马老的上博资深专家，走到周陌面前，打量片刻后主动伸手：“周先生，久仰大名。”


    周陌伸手与之相握：“马老师客气了。”


    刘主任也上前一步，语气热情：“周先生，您在琉璃厂购藏文物的事，我们文博界早已传遍，三百八十一万九千九百外汇券，分毫不差。”


    周陌微微颔首。


    “您还向故宫捐赠了同等数额的外汇券，这份义举，实在令人敬佩。”刘主任续道。


    马老在旁笑着开口：“周先生，今日能莅临上海，是我们的荣幸，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


    周陌道：“麻烦两位，我适才挑选了一批器物，想请二位帮忙掌眼定级。”


    马老走到器物堆前，逐件上手细鉴，对着光线端详胎釉，用放大镜查看底足款识，动作专业细致。


    商店的鉴定师也上前配合，核对火漆、甄别沁色、研讨工艺，一丝不苟。


    刘主任则在一旁认真登记，姓名、国籍、护照号、器物名称、年代、文物等级、出境口岸，一项项记录得清晰详尽。


    周陌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又过四十分钟，所有器物鉴定完毕，马老走到周陌面前，语气满是赞叹：“周先生，您挑选的皆是传世精品，这件龙泉凤耳瓶为清宫旧藏，存世稀少；”


    “这只建窑油滴盏，品相如此完好，我数十年都难得一见；”


    “还有这件元青花高足杯，更是弥足珍贵。”


    他指向几件明早期官窑器物，感慨道：“宣德青花、红釉，雍正粉彩，皆是官窑重器，这二十余件器物，总价……”


    马老看向刘主任，刘主任已核算完毕，抬头道：“周先生，共计三万四千八百六十元外汇券。”


    周陌微微颔首，对王胜利道：“付钱。”


    王胜利打开箱子，将一叠叠崭新的外汇券整齐码在桌上，经理在旁看着，双手微微发颤。


    周陌转向马老与刘主任，语气平和：“我在北京购藏文物时，便承诺买多少、捐多少予故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次在上海，虽数额不及北京，但若上博不嫌微薄，我亦捐赠同等数额。”


    马老与刘主任皆是一怔，面露错愕。


    周陌再次对王胜利道：“再取三万四千八百六十元。”


    王胜利应声，又从箱中数出等额外汇券，叠放在一旁。


    马老回过神来，声音微微发颤：“周先生，您如此慷慨，我们真是受之有愧。”


    “马老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上海博物馆为国守护文物数十载，功不可没，这笔钱，聊表支持。”周陌淡淡道。


    刘主任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周陌的手，用力摇了摇：“周先生，我代表上海博物馆、代表市文管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马老也走上前，眼眶微润：“周先生，您这份家国情怀，我们铭记于心。”


    周陌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经理连忙安排人员开票、盖章、封箱，二十余件文物逐一登记造册，加盖文管会鉴定章，贴上出境火漆印，流程严谨规范。


    刘主任对周陌道：“周先生，捐赠收据我明日亲自送到宾馆，捐赠证书，我们也会尽快办妥。”


    周陌点头：“有劳刘主任。”


    器物打包完毕，王胜利与老陈各提一箱，紧随周陌向外走去。


    周陌与马老、刘主任握手道别后，缓步走出文物商店。


    轿车驶离广东路，朝着华亭宾馆方向行驶。


    周陌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王胜利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老板，默默收回目光。


    老陈平稳驾驶着车辆，偶尔透过后视镜看向周陌，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周先生，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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