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拌好的折耳根不是最好吃的。


    保持耐心等半个小时，等到陈醋、油盐、糟辣椒、糊辣椒，还有那少许砂糖……所有的调料融合成一种风味，并以静水流深之姿，悄无声息的渗入根根脆嫩的折耳根内。


    与此同时，折耳根自身的“中药味儿”和那一点点的土腥，也会对料汁反向输出，达到彼此间的平衡。


    ——它成为一道完整的人间美味！


    章万玉拿起夏轻准备在旁边的干净的长匙，从凉拌折耳根里舀了三汤匙料汁作为凉拌粉的基底。


    随着筷子的翻转拌匀，鲜、咸、酸、辣，在那只中碗里完成一支圆融的交响乐。


    童晓冉看傻了眼，脑子一转都知道老太太的吃法更胜一筹。


    “外婆，功力深厚的老吃家呀，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


    她语调夸张的高低起伏着，表情十分丰富。


    章万玉对她这套行云流水的马屁功夫很是受用，轻哼一声，眼角眉梢都是“学着点吧”的得意。


    端着粉去院子里坐着吃。


    童晓冉放下醋瓶，有样学样的把凉拌折耳根的料汁倒进碗里。


    随便拌几筷子，迫不及待炫一大口！


    哇塞塞——


    “颖宝，不是我无脑吹，将来谁娶到你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童晓冉嘴里包着食物，哼唧含糊的说完，一抬眼，林奉就杵在她对面，隔着丰盛的餐桌盯着她，眼神怨念。


    场面再一次陷入尴尬。


    夏轻和林奉相恋十个年头，童晓冉作为嫡长闺，亦有见证。


    非要说句公道话，林奉人不错，挑剔难搞的是他父母。


    他没来的时候还好，现在面对面的，童晓冉再是舌灿莲花也做不到毫无心理负担的……不管他死活。


    毕竟这些年每次去北京玩，林奉都把她当做上宾，盛情款待。


    规格待遇统统拉满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阴阳你的意思。”她把嘴里的食物费力咽进肚子里，艰难解释罢了，稍顿，没诚心的给他打气，“你还是有机会的，所以，加油！”


    林奉持续盯着她，眼里的怨念散去了、又重新聚起，再散去，转而多出些许怀疑和不确定，好像希望她帮他求个情，说几句好话？


    童晓冉被他望得从心惊到胆战，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行里最难搞的大客户她都没那么惧过！


    好在林奉只是眼神戏多，看了她一会儿，估计是把自己哄好了，收回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餐桌上，整个人定格了一瞬，接着开始给饭盆里加料。


    酥肉、海带丝、绿豆芽、酸萝卜丁和凉拌折耳根，还有他那袋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脆哨。


    堆了满满一大盆，闷声不吭的端出去。


    童晓冉震惊了，摸出手机，颤抖的给夏轻打字：【我说我没想刺激他，你信吗？】


    夏轻就站在她左手边不到三米的水槽边，看完信息，怀着一种“我还能怎样”的无奈心情，配合打字：【如果他撑死在我家，你至少得背个教唆罪。】


    这条发过去，夏轻空出一只手，把那盘红糖油炸耳块粑端出去独吃。


    生活处处都是让人防不胜防的无力痛点。


    得吃点儿甜的平衡一下。


    “我教唆他什么了？”


    童晓冉极其无辜的目送夏轻出去，单方面认定院子拥挤了，主要是不想面对外面那个钝刀子割肉的温和修罗场。


    略作犹豫，她选择留在厨房里，边吃凉拌粉边用手机搜索教唆罪的定罪条件……


    不到二十分钟的之间，把胃填满，用食物安抚内心。


    饭后，林奉帮着收拾洗碗，童晓冉在章万玉忧心忡忡的说出那句“做那么多又吃不完”的下一秒，捞起袖子开始打包。


    “外婆您放一万个心，有我在，绝对不会浪费！”


    她甚至去车里拎出两只露营用的、自带保温功能的手提箱。


    不仅结实，还特能装！


    夏轻无情征用了一只。


    糊辣椒、脆哨、黄粑、耳块粑，还有家里自己做的腊肉香肠，尤其甜肠，左曼姝特别爱吃，把这些统统转移到食品袋里、抽气，真空封口机密封。


    一套流程下来，可与正规视频厂家较高下！


    酥肉是现炸的，密封肯定会影响口感，不过这不是难点。


    厨房深处最不起眼的储存柜里，全是章万玉收集起来的瓶瓶罐罐。


    小到150g装的果酱瓶，大到两斤容量的干果塑料桶，擦洗晾干，仔细收纳。


    夏文涛他们最见不得章万玉弄这些，说好听了是节省，实际上：占地方、收集癖！


    “平时是用不上，要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又花钱去买？你们钱很多吗？”


    章万玉每次都这么回怼。


    气人，但道理在她。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破烂”。


    夏轻喜欢收集各种咖啡奶茶的纸袋，一些图案别致的购物袋、包装盒还舍不得用。


    林奉爱买书，各种典藏、珍藏、纪念、刷边甚至是众筹的版本……买回来好像就是看过了，塑封都不拆。


    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


    童晓冉沉迷拆盲盒，某泡某特的清醒大韭菜。


    老人家自己爱攒点瓶瓶罐罐，需要时能拿出来用，多好的习惯！


    夏轻找出两个大罐子装酥肉，拧上盖子，再用保鲜膜把盖子边缘包严实。


    保鲜的自吸水冰袋是有的，昨晚就提前放冰箱冻成冰坨子了，天太热，暂时和吃的放在一起，上飞机前拿出来就好。


    两点过，司机打电话跟夏轻联系，确定一个小时后来接他们，在前进巷的巷子口。


    东西打包完，夏轻忙得满头大汗，被章万玉催着去冲凉、换身衣服。


    “平时上班就忙得昏天暗日，好不容易放个假，老板一句话从昨天晚上累到现在。”


    章万玉心疼孙女，更不由的联想起总把“老板”挂嘴边的夏武阳。


    给人打工已经是当牛做马了，连基本的保险都不争取，脑子到底长哪儿去了……


    童晓冉站在院门口的阴凉处听老太太不愉快的念叨，不自觉嘟囔：“这还不知道颖宝已经离职了，知道的话，那位左总恐怕再也吃不到正宗的黔地特色了。老太太才不管什么人情世故。”


    林奉跟她站得近，听了她的话，心思跳跃起来，用关心的口吻跟她打听：“小颖跟你聊过工作的事么？她在声光画做得那么好，想跳到其他大公司，应该不难吧。”


    在他看来，离职的事只要夏轻还瞒着家里，那他就还有机会。


    童晓冉看着他，语调变得耐人寻味：“颖宝能力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取决于她想不想。工作方面我们没怎么聊，反而聊你聊得挺多。”


    林奉在意得眼睛都睁圆了：“聊我什么？”


    还能有什么？


    这不自寻死路么……


    要说饭前在厨房里，童晓冉确实是不小心搞到他的心态。


    眼下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天太热，童晓冉在原地蹲下，单手托下巴，歪着脑袋，视线倾斜向上，打量着林奉，慢吞吞地：“聊你家给你买了房子，接着又换了辆车。”


    林奉听到车和房就有些着急了，心虚的解释：“我跟小颖说过的，周末还叫她跟我一起去，她太忙了，根本没时间。”


    “太忙、根本、没时间？”童晓冉嘴角轻轻一扯，“你家给你买车买房，跟颖宝有什么关系？房产证上写她名字了么。”


    “要写的！”林奉来时就想好了。


    车、房，工资卡……从今往后他只听夏轻的！


    他们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那不是没写么。”童晓冉遗憾的撇撇嘴，两手一摊，“而且有一说一，房子大头不是你出的，你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发言权。”


    林奉默了一瞬，立刻坚定道：“那我就和小颖在外面租房住。”


    童晓冉懒得跟他扯皮，直接贴脸开大：“得了吧，省省吧，我求求你了。你爸妈都给你安排了满满当当的相亲表，来之前相几个了？就没遇到心动女嘉宾？啊啊啊我知道你跟夏轻报备了，你可真棒！真爷们儿！你跟你恋爱长跑十年的对象说：我爸妈让我去相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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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去应付一下，你千万别多想——你觉得自己特别坦荡是么？实际上呢，你在要求夏轻理解你，还侧面跟她强调你爸妈不接受不喜欢不认可她的事实。十年了朋友，你没有在双方之间做出任何有效的调解，夏轻除了妥协能怎么样？哭着求你别去？再放低身段讨好你爸妈？”


    林奉被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逐渐泛红。


    就算哭了也是鳄鱼的眼泪！


    童晓冉受不了的牵了下嘴角，把头转向另一边。


    “不知道你想从我这儿打听到什么，我站在夏轻朋友的立场和角度，就你没有表现的表现，实在很难待见你。”


    林奉被KO。


    ……


    下午要去影视城，夏轻打算和外婆拍些照片做纪念，必须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


    衣柜里的选择不多，但有保底！


    这个故事得从大一暑假说起。


    那会儿夏轻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给家住海淀区的小学霸补课。


    其实都是学霸了，根本用不着她费力教什么，基本就是做一些名著阅读、了解一下作家生平。


    教学过程十分的轻松愉快。


    假期结束，除了比原定更加丰厚的补课费，家长还送了她一条苏绣旗袍。


    裁剪利落的短袖长款，舒适亲肤的桑蚕丝，亮眼的湖绿色，前摆边角，两尾锦鲤缓缓从荷叶下游过。


    精致、柔美，尽显女性特质。


    “你那么漂亮的南方姑娘，年纪轻轻的，身材又好，别总穿衬衣牛仔裤。”


    家长对她如是道。


    那一刻，夏轻明显感觉面前大姐把自己当妹妹、或者女儿对待了。


    她受宠若惊，心怀感激的收下，过后还跟童晓冉反复强调，这条旗袍正式被她列入诸多嫁妆的其中之一，不管将来的结婚对象是谁，这一点保持不变。


    后来她工作了，赚了一些钱，给自己添置了不少衣装。


    时髦的，休闲的，能够凸显职业女性独当一面的，适配不同运动的……


    这条旗袍反而被遗忘。


    择日不如撞日，夏轻换上它，做了简单的盘发，化了淡妆，又在随行的手袋内包翻出一对珍珠耳环，可太凑巧了！


    鞋子是她从北京穿回来的那双羊皮的方头单鞋，有一点矮跟，走路不累脚。


    收拾好，时间也差不多了。


    夏轻走到院子里，新皮肤新造型，给章万玉弄得有些激动，语无伦次的夸孙女好看，鼓励她以后要多这样打扮！


    童晓冉哎呦哎哟的狂吹彩虹屁，化身小冉子，主动上前搀扶。


    就林奉表情不太对，愣愣的站在门边，好像不认识她了？


    夏轻懒得深究。


    拿上东西，一行四人出了门。


    巷口停了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奔驰车标。


    童晓冉更来劲了，当场改口喊“夏总”，还说：“最近总觉得胃不太舒服，医生建议我吃软饭。”


    夏轻无奈得频翻白眼，求她收起神通，忍不住吐槽：“少看庸医！”


    除了本地的司机，昨天跟夏轻联系的执行经纪人也来了，迎上前帮忙拿东西。


    夏轻一个离职的人，怪不好意思的。


    打招呼，问艺人情况，顺带把自己这边的打算跟对方交代一下。


    你看，我年近八十的外婆跟我同行，真是去玩儿的，绝对不会对你们指指点点，耽误工夫事儿！


    今天榕树下依旧有消磨时间为主的四方牌局，见夏家这阵仗，章婆婆被前呼后拥的招呼上车，当真好事将近啦？


    “这么热叻天，要克哪点玩嘛？”


    “孙女、孙女婿陪到起，仔和姑娘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哈！”


    “我们羡慕哦……”


    “章姨好福气！”


    章万玉被大家一人一句恭维，心里那个舒坦呀，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化身没心没肺的傲娇小老太太。


    这些天家里发生的糟心事也不想了，儿子女儿吵翻天也无所谓了，别到她跟前来添堵就行了。


    她这把年纪，可不得享享清福！


    有孙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