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轴转了一整天，章万玉洗漱完，不到九点便犯了困。


    夏轻把电视打开，调到国民频道央八，洗了水果，再给外婆走到哪儿都要带上的保温杯倒了温开水。


    影视城那边的录制开始了，虽然不用她做什么，但最好呆在现场。


    只有她去了，电视台和影视城方才会知道声光画的左总看重这次的录制，专程派了特助过来盯场。


    自家艺人见到她，心里会更有底气。


    有点钦差大臣兼定心丸的意思在。


    出门前，跟章万玉略作交代，节目录起来什么时候结束是没个准的，叮嘱她早点休息，不用等她。


    “手机放枕边，要是有不寻常的动静，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么豪华的酒店，进电梯都要刷卡，跟我们前进巷的破院子可不一样。”章万玉说完觉得不对，自己找补，“我们院子也没哪个小偷会惦记。”


    想偷的地方进不来，能偷的又不看不上。


    完美解决问题。


    有时候夏轻不得不佩服外婆直线型的思考模式，哭笑不得的纠正：“现在外面到处都高清摄头，小偷少了很多，但很多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电视正精彩，章万玉都没给孙女眼神，敷衍的“嗯”了一声。


    她穿着宽松的薄棉睡衣，坐在沙发正中间。


    沙发很大，显得身材本就矮小的她更加的……矮小了。


    夏轻站在玄关口，侧身看着外婆。


    年近八十的川渝老太太，手里握着一串水晶葡萄，聚精会神的盯着面前的大电视，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剧情推到真相即将大白的一刻，葡萄籽都顾不上吐，玩儿似的留在齿间硌来硌去。


    老小老小，说得一点儿没错。


    夏轻忽然想起小时候。


    这样的盛夏，院里总是要比屋内凉爽。


    外公会在入夜前，从客厅里牵出一根很长的线，一端连着插座，一端是个有简易灯座的灯泡，挂在桂树的枝丫上，照亮一方小院。


    在那一片亮色的笼罩下，吃完晚饭，写完作业，夏轻便将小竹椅搬进客厅，坐到外公外婆身边。


    不管什么剧，她总能无缝衔接。


    电视机对于小孩子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哪怕广告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边看吧，身体还会不自觉的往前倾。


    每当这个时候，章万玉就会露出神秘的表情，慢悠悠的鼓动她，说：“再靠近一点，魂就被吸到电视里去了，你可别指望我们去救你，不管是谁，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谁都一样。”


    夏庆光在旁边呵呵的点着头，慈爱的笑容愣是多出几分阴森可怖之感。


    起初夏轻是真信！


    忙不迭抬起屁股，把竹椅拖得远远的，再好看的电视也看得心不在焉。


    这个电影是打仗的，我被吸进去能躲过那些枪林弹雨吗？


    进广告了，阳光沙滩很好玩的样子，啊！他们全都掉进海里了，我不会游泳……


    心理活动简直不要太激烈。


    被套路的次数多了，夏轻明白外婆外公联手吓唬她，只是不想她小小年纪看坏了眼睛。


    一段剧情结束，身负重伤的主角逃离大反派的追杀，章万玉跟着松了口气。


    等等，好像没听见孙女离开的动静？


    狐疑的扭过头一看，夏轻杵在出门的转角处，脸上挂着怪笑，不知道这样看自己多久了。


    要不是酒店客厅的灯开得足够大、足够亮，章万玉还真有可能被她吓的。


    “怎么还没走？”老太太莫名心虚，语速比平时快。


    “婆，你知道吗？”夏轻慢条斯理的将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电视太专注的话，是会被吸进去的。”


    章万玉面上泛出一瞬间的困惑，很快反应过来了，嗔笑的骂她“作死”，催她赶紧走，别耽误正事。


    夏轻应着好，见她伸手叉了一块哈密瓜吃起来，忍不住道：“水果好消化也别吃太多，明天还要出去玩儿呢，早点睡。”


    “我带了乳酶生，睡前吃两颗行了吧？你快走，别吵我看电视。”


    章万玉连眼神都不给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正好林奉发信息问夏轻准备好出门没，他已经在大堂了。


    晚饭时，小许跟他聊得十分投契，盛邀他与夏特助同往影视城，直击国内大热综艺的节目录制现场。


    这趟出行的主要目的就是玩，而且在同事眼里，林奉的主要身份还是夏轻的男朋友。


    所以她当时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了。


    事实上，无论感情还是事业，夏轻都很果断，决定了便会执行，执行了就不再想太多有的没的。


    内耗无用。


    解决问题才是王道。


    眼下，从北京闪现到西南小镇的林奉是夏轻的问题。


    她当然可以装傻充愣，拖过周末，拖个十天半个月，拖到林奉用完年假。


    总是要走的。


    他不会、更不可能留下来。


    但那样没意思。


    很没意思。


    夏轻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停下思绪，摸着微撑的肚皮跟章万玉求救：“婆，你带了多少乳酶生？我晚上吃得有点多，肚子胀……”


    章万玉两集电视剧被打断几次，皱着眉头烦躁的站起来，数落她那么大个人了吃东西不晓得节制，去卧房的行李袋里拿出一板乳酶生给她。


    夏轻接到手里，说现在不吃，受不了那个奇奇怪怪的味道。


    待会儿出去买瓶果饮来下。


    章万玉完全不想管她吃不吃，什么时候吃，肚子胀到何种程度。


    “别吵我看电视！”


    亲孙女都忍不了一点了！


    夏轻嬉皮笑脸的把乳酶生放包里，到楼下跟林奉汇合。


    坐上网约车，直奔云城本地朋友推荐的——贵J烤鱼。


    黔地的宵夜摊，卧虎藏龙。


    除了五花八门的喷香烤串，烤鱼亦是单独开创了一个流派。


    三斤起步的鱼，搭配土豆、魔芋、藕片、小瓜、茄子、莲花白等等时蔬，一大盘端上来，放在长形凹槽的炭火上。


    小火慢热下，轻微黏稠质感的汤汁如同在慢镜头里缓慢的涌动。


    香味从盘中扩散开，经久不散。


    “贵J烤鱼”是一家店的名字，J是云城的车牌代码。


    老板是有想法的！


    根据朋友的介绍，他家烤鱼不同于主流做法，让他们这些嘴巴吃刁了的老饕来评，只有两个字——夯爆！


    夏轻早上才把店家的联系方式给到小许，后者跟老板联系，定下宵夜时间和数量。


    整个节目组、嘉宾及其团队，人数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不够的话要怎么办？”


    林奉对此表示担心。


    网上经常看到段子，出通告的明星请现场粉丝喝奶茶，一单三百杯起步，店里的员工忙得全身狂绷火星子，旁边还配字：死手快摇啊！


    粉丝有面儿，路人一笑置之，代入牛马打工人，没有不崩溃的。


    鉴于准备的时间不够充分，可能老板自己也无法保证烤鱼店的供能。


    夏轻早有对策：“我让小许又联系了一家生意很好的连锁竹签烤串，这种品牌店容错高。”


    在黔地，乃至整个贵州，餐饮行业是卷中之卷。


    食材新鲜不过是最基础的条件，除了菜品味道，更讲究是不是现做的。


    现做时间太长也等不了，换下一家！


    想要把店开得长久，还能实现营收，至少要保证三点：新鲜、好吃，上桌快。


    竹签烤肉能做成品牌，开连锁，那就代表从食材的质量到味道的把控，还有爆单的应对调整，都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方式。


    林奉明白了：“这是保底。”


    夏轻快速浏览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分心点了点头，又说道：“其他嘉宾也会请宵夜，奶茶、蛋糕、水果……总之不会缺吃的。”


    最好不要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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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不能跟大咖那边的安排有重叠，容易得罪人。


    小许在这方面有经验，一早就打听仔细了。


    录节目请客，请的多为心意，要是味道好，让人舌尖惊艳、味蕾开花，好感度跟着艺人直线上涨。


    合作十分愉快，下次还在一起玩儿！


    林奉不解：“真的会有大咖计较撞宵夜这种小事？”


    又不是红毯撞衫……


    夏轻眸光里闪烁着“你对娱乐行业内部了解得还是太少”的轻诧，一句话总结：“人类是一个高度多样性的物种。”


    林奉愣了一下，想起单位里的一些事儿，似乎体会到了什么。


    回过神，夏轻又埋头在工作信息里。


    车的后座光线昏沉，手机屏幕散发出微茫，映在她脸上，形成一层轻透的的荧光。


    她神情专注，唇瓣严肃的抿合着，看信息的速度很快，看完立刻打字回复。


    做出决策和调整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圆滑的处事方式。


    以前林奉觉得夏轻这份工作来得轻松，导师推荐去电视台实习，被合作方高层看中，入职起点便是特助。


    这个职位，通常就是直属上司的代言人。


    同事不会轻易开罪，哪怕爆发职场冲突，其他高层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


    夏轻在声光画工作的第四年变化最大。


    一瓶香水好几百，一件大衣上万，一双单鞋过千，一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手提包，她拎着陪林奉参加朋友的婚礼，无意中得知是有钱都买不到的限量款。


    就因为这个，发小们好长一段时间在群里调侃他攀上富婆小姐姐，距离人生巅峰一步之遥。


    夏轻有耐心解释过，这些大多是参与品牌活动所得，同事们挑喜欢的拿，她也有份。


    手提包是左总送的生日礼物，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而既然收了，横竖就是个包，不用难道在家里设个香案供起来？


    林奉心里清楚，道理在夏轻那边，所以只是郁闷了一段时间就调理好了。


    没想到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夏轻开始频繁出差，两人聚少离多，争吵变成家常便饭。


    微信里打字争执，工作之余抽空在电话里据理力争，好不容易在家里“偶遇”，三两句对不上颗粒度，面对面开启阴阳怪气模式。


    后来吵累了，分手又和好，总会卡在结婚前的临门一脚。


    每每来到这一步，夏轻就会搬出林奉的父母不喜欢自己，林奉则毫无负担的指责她把大部分心思放在工作上。


    而在他看来谁都能轻松胜任、又莫名其妙忙得脚不沾地的工作，换掉就好了。


    就那么简单。


    “工作是我的底气，我个人能力的展现，社会价值凸显，你凭什么认为它对我来说不重要？凭什么觉得它很简单？又凭什么以“婚姻”为名，言之凿凿的让我牺牲割舍掉我最独立的部分，去完全信任、依附你？你承受得住吗？你承受不住，我也赌不起。所以现在分手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夏轻离开北京前对林奉说的话，重新回荡在他脑海里。


    一字不差。


    林奉现在想起来还是会生气，气夏轻从来不出错，更气自己的愚蠢自负。


    “怎么了？”夏轻忙过一阵，抬起头发现他眼神不太对劲。


    “没事。”林奉仓促摇头，移开目光，暗下决心。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云城不大，车开了十分钟就来到烤鱼店。


    店里亮着灯，却是空无一人有些冷清。


    门口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临时通知：今日接了一大单，你们试一哈隔壁那家的糍粑辣椒烤鱼嘛！不好吃明天来打我。


    夏轻看笑了，迈步进到后厨，一班伙计们杀鱼、备菜，忙得热火朝天。


    见来了人，以为是食客，一个个用眼神传递，传到看起来最像老板的那位身上。


    “今天整不到喔，遭包圆了，你们去隔壁试哈嘛，他家真叻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