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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青城经理部活日志》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浪花
记分板上的数字是24:24, 目前两队同分,拉锯战仍然在进行。
“靠死缠烂打的接球强行把节奏带回来了……”二口身体往前探,把胳膊搭在前面座椅的椅背上, 轻声感叹, “真是厉害啊, 青城。”
“还以为他们要在第二局崩盘呢, ”前面的照岛也附和着,不服气一样撇了撇嘴,“啧,也算有点规划嘛……这样下去, 不会是青城把第二局赢下来吧?”
“……應該,有希望赢。”中岛专注地看着场地。
现在青城的发球员是被换上场的决胜发球员东城, 他刚才的发球就是瞄准了牛若的位置, 强行干扰牛岛。即便牛岛不接球,也要盡可能让人打乱其进攻的步调。
事实证明这是有用的,刚才的一分便是这样拿到了手。
“……比分虽然一样,但目前青城这边的节奏更好一些。”中岛做出判断。
“要是真能拿下前两局……”二口半睁着眼,“就很有机会了。”
——能越过白鸟澤, 进入全国大赛的机会。
因为之前一起合宿, 有过互相搭档比赛的经历, 几个学校的队员关系都算不错。盡管不是全员到齐来看决赛, 也没有什么组织性,甚至都没穿队服,但在交错着落座,彼此都能随意交谈的情况下,看着还真像一支庞大的队伍。
二口昨天脚腕和腿部受了伤,现在正處在恢复阶段, 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他顶着被自家经理骂一顿的风险,硬是要来看决赛,当然,果不其然被同样来看决赛的松原给抓住了。
其实能发现伊达工坐在这边,也多亏了松原早上在看台叉着腰对二口训话——非常显眼,引得不远處白鸟澤的應援学生都频频侧目偷看,最后是被下面负责录制比赛的工作人员提醒小点声,她才气呼呼地收敛起脾气,决定今天都不要给二口好脸色。
对于这件事,二口表现得很是无辜。他明明一句话都没敢反驳,只是来看比赛而已,大吵大闹的也不是他啊。但这话他可不敢说,要是被松原听到就糟糕了。
“……啊啊,又是平分,好难拉开分差!”松原在看台急得直跺脚,手上也在替青城拍凳子,把偏心表现得明明白白,“呜,可恶……牛若那家伙怎么就那么大力气,扣球好猛……”
“稍微冷静一点,香梨,”麻生双手插兜,语气平静,还带着一点嫌弃,“又不是你在场上打,别太代入了。总不能昨天刚为伊达工哭了大半夜,今天又要替青城哭一场吧。”
“……噗,咳咳。”身后传来二口非常明显的笑声跟欲盖弥彰的咳嗽。
“我哪里那么爱哭啊!”松原红了脸,羞恼地反驳,“我只是不想白鸟澤赢而已啊,再说青城那边……小优都没哭,怎么轮得上我嘛!”
“总覺得即便是输掉,优大概也不会哭吧……”三咲华稍垂下眼眸,捏着膝盖處的布料,“我就没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了……”
“优确实不太像会哭的类型……”滑津认同地点头。
“别讨论这个啦,”麻生中断了这个关于秋山优需不需要哭的话题,“青城还没输呢,哭什么哭。”
“噢噢,接起来了!”一直关注着比赛的松原欢呼一声,恰好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之前都没注意到,岩泉接球还挺厉害的!”
“比合宿的时候稳定了很多,應該是有专门在这方面下过功夫,”不远处的中岛接话,“上一场他有正面接起过我两次扣球,肯定不会是碰巧。”
“呜哇,可怕。”照岛悄悄捂嘴。中岛的扣球也很强力,之前跟和久谷南打練习赛,他可没少在中岛手上吃亏。
“所以,这些家伙每次都能走到决赛也是有原因的,”二口闭上眼,小声念着,“啧,好让人不爽啊……”
“等我们也能达到岩泉那个训練量再说吧,”茂庭摇摇头,“我看过他的训練计划表,超可怕的。”
“训练需要的不只是量,还有技巧跟方法——”二口不满地拉着长音反驳。
“……青城,局点了。”身旁的青根开口。
“知道知道,”二口摆摆手,把脑袋埋进臂弯,“赢了再喊我。”
“嗯。”
*
他打过许许多多的比赛,也与牛若这家伙对战了不止一次,但从来没有在第二局就累成这副模样过——及川徹咬着牙,高高跃起,保证每一根手指都可以碰到球,动作干净利落。
汗液于空中甩出,排球只在他手中停留了一瞬,下一刻便被传给早已准备好发动速攻的江原。
即便经验不足,江原悠太也已经拥有了可以上场的战力,及川清楚江原的实力,不需要嘴上的相信,来自二传手的传球便是对攻手最好的信任。
还好,付出也会带来收获。
他们第一次在与白鸟泽的比赛中,有了可以一开始就连胜两局的机会。这是他们最为靠近胜利的一次。如果能拿下,如果能撑住,如果能胜利——那距离全国大赛,就只剩下一步之遥。
“砰——!!”
排球扣在地面,随即,第二局结束的哨声吹响。
几秒钟的停顿后,场中爆发出热烈而响亮的欢呼,青城的拉拉队大声喊叫,那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将顶棚掀翻——青叶城西出乎意料地拿下了前两局,他们将白鸟泽逼上了绝路。
心脏跳动的声音回荡在胸腔,很吵。周围是庆祝的队友,每个人的激动都溢于言表,好大声。
冷静下来。
及川徹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此时还没有胜利,不可以沾沾自喜,要继续保持思考,要观察其他人的状态,要再……
他近乎本能地看向教练席,寻找某个人的身影,寻找着早已被他放在特殊位置的锚点。
女孩站起身,像是做了个深呼吸,手掌捏紧又松开,一点点收敛起外溢的情绪,将自己调整至稳定状态。
于是,及川模仿着她的动作,深呼吸。跟随着队伍,靠近她,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水和毛巾。
优的个子在女生里面算高的,但当及川彻站在她面前时,果然看到的还是她稍扬起脸的模样。抿紧的唇角,手上的小动作,颤动的睫毛,和将欣喜好好掩藏起来,埋在深处的双眸。
“……及川前辈,”她先在对視中开口,并转移了位置,让出板凳,“请快点坐下休息。”
虽然嘴上是敬语,但更像是命令。她真的有在努力让自己跟平时的状态保持一致啊。
有点,可爱。
及川笑了,顺着她的意思坐下,灌了一口水,又慢慢用毛巾擦掉脸上与脖子上的汗。这次是换他在更低的位置了,女孩在身旁没走,不过目光已经看向别处,跟之前一样,确认每一位选手的状态。
“小优。”及川用一句话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嗯?”她应了一声,偏头看他。
及川打了个哈欠,语气浮夸,说出不讲理的抱怨:“我好累啊——”
“啊……”优有些无措,眨眨眼,十分认真地问,“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吗?”
“……累了不是应该闭嘴休息吗?”旁边同样很累的松川发出质疑。
“真把她当成哆啦小优了。”花卷语气调侃。
“优,别管他,”岩泉看都没看及川一眼,好心提醒自家经理,“这家伙很容易得寸进尺的。”
“不是,我只是喊了一声累而已啊!”及川不服气,“喂,谁来安慰一下及川大人受伤的情绪,喂——!”
那些家伙只顾着笑,没人理他的小脾气。
只有小优。
“那……及川前辈,”最先收到求助的女孩没有把他敷衍过去,而是走到了他身后,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可以闭上眼吗?”
很客气的话语,她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并没能问出口,按照她的命令去做是不需要思考的。及川彻顺从地闭上双眼。
而当視覺消失,听觉会被无限放大。当对她产生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会掀起心绪的涟漪。当可以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当水雾悄然升腾——
隔着毛巾,她的手指稍用了些力气,慢慢地按压及川的太阳穴,带来明显的触感。让人放松,又让他觉得有点烫。
不知道是哪里在隐隐发烫。
“只有这一次哦,”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点不易被听出来的笑意与纵容,“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
走下大巴車的那一刻,雨声变得清晰。其实雨早就在下了,上車之前就已经是大雨滂沱。她刚才靠着车窗,看见玻璃上的水珠划过又消失,然后迎来新的水珠。
一点一滴,淅淅沥沥,流淌过視线。
脱离了车辆的隔绝,现实中的雨更冷一些,也更为喧嚣。
即便付出那么多的努力,即便做到了最好的开局,即便没有人受伤退场,最终也还是与胜利差之毫厘……吗?
她抬起头,看向深灰色的天空。
阴沉沉的天空已经成为一片无法分辨色彩的混沌,远处雷声隆隆作响,呼啦啦的风已经染上了冬寒,吹得人齿冷,让她忍不住颤抖。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一整夜的雨,那大概明天也会很冷吧。
……正好明天她不想出门。
其实对结果,他们没有什么不服气的。第三局的拉扯最终没能成功,在第四局末尾,几乎所有人体力都已经耗盡,算是无力回天,而比到最后,第五局的分差已经说明了一切。
即便竭尽了力气,用尽了办法,最终也只能拿到7:15的分数。拖到最后一局,他们已经毫无翻盘的机会了。漫长的比赛在经过希望,经过波折之后,还是迎来了大家所不愿去面对的Bad Ending。
尽管每个人都很清楚,比赛无非只有胜敗两种结果,而二者相比,白鸟泽本就是常胜的一方。但他们还是不会信命,尤其在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亮时,人们总会不自觉将愿望寄托在其中,想要试着去相信自己也可以创造奇迹。
看来,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这是一场很棒的比赛,”入畑教练说,“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面对教练的安慰,面对应援团的掌声,面对来自之前对手的敬意,甚至是面对白鸟泽那一方的警惕,都无法抵过最终结局是失敗的事实。队伍里有人哭了,她听见了,但没去注意是谁。
如果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上场比赛,会不会感受得更为真实,更为透彻呢?
她闭上眼,嗅闻此时空气的味道。
尘土,雨,树叶,大地。
湿意,黏腻,伴随着冷风。
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停下。
“小优,”是及川前辈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一些,“不许淋雨。”
“对不起。”
她注意到及川前辈和岩泉前辈的目光,没坚持,慢吞吞地掏出雨伞撑开。其实她的头发已经被打湿很多了,上面沾了水珠。
“……要走回家吗,还是等人来接?”他问道。
“走回去,”优挪开视线,看着地上不断因为雨水而产生涟漪的水洼,“不过……我还要去教室拿一点东西……前辈们先走吧。”
“好。”
没有多问,没有阻拦。及川的回答让优放松了一点。他们也已经很累了,需要早点回家休息,这样正好。
复盘会在之后挑时间做,教练说比完赛就可以直接回家,好好调整两天。超过限度的体力消耗让他们连伤心都没多少力气,在一切结束的时候就只是沉默,一直沉默到上车,沉默到下车,所以无人反对这个决定。
也不知道京谷同学会怎么想,优记得他也来看比赛了。还有英,还有其他几个学校,还有很多人……在那些注视与信任之下,她不愿面对。
此时的学校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今天天气不好,在学校待得太久回家会变得很艰难。所以前往教学楼的路上,她只与几个零零散散的、走向校门口的学生擦身而过而已。除却雨声,一切都很安静。
回去拿东西是借口。
优在教学楼楼口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呆站地在那里,看雨。
儿时对于胜利的印象已经逐渐变淡或蒙上光晕,她不再是可以亲手改变结果的人。作为经理,有些情感跟她隔着一层薄膜,所以总会显得不够真实、不够刻骨。
优以为是这样的,而在先前的IH预选赛时也确实是这样。那时,她还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
可这次不同。
当真正感受,当真正面对时,那股不甘与遗憾哪怕是隔着一层屏障,哪怕做不到直接接触到她,也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挤压,让她无法喘息,无法释怀。
原本只是旁观者视角的优,仿佛被什么人强行拖进了赛场,好像真正地面对过失败,真正地分担了他们的情感。
……好讨厌,好难受。
没有很想哭。但会有一种想将周围的一切都甩开,想干脆不参加这次比赛,干脆不要加入排球部,就不会跟他们一起感受失败的逃避冲动。
作为经理,她不该有这种情绪。她本应比任何人都理性,本应去和之前一样,浅笑着鼓励他们,帮助他们重新站起。
可她讨厌失败,更讨厌这种差点就能触及到胜利的绝望。
不做经理,会更好吗……?
她在某一刻想到。
尽管优知道,这是最胆小鬼、最不负责任的行为。但她也只是十七岁的、还没有真正长大的少女,她也有短暂任性的资格。她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在安慰他人而忽略自己,她做不到永远维持在最好的状态……
好难受。优吸吸鼻子,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该走了,想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优有记得撑伞,但没有挑干净的路走,反而在故意往有水的地方去。她没有犹豫,一脚踩进水洼,溅起浪花,雨水打湿裤腿,浸湿鞋子。
一朵一朵,雨之花在她脚下绽放。
只要不弄到膝盖就无所谓,有所谓也没关系,不想管了——女孩发泄一般,不顾自己衣服会弄脏,不顾身体隐隐的疼痛,不顾形象地,一步步踏过积水。
用力,踩下。
直到她几乎忘记了周围的环境,直到握着伞的手已经有了明显的颤抖,直到她抹了一把眼睛,想看清此时身边的景色。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于不远处响起。
“秋山优。”
那人叫的是她的全名。
优恍然抬起头,怔住。
在之前明明已经离去的及川前辈,此时就站在那里,平静地注视着她,向着她走来,停在她身前。
对方伸出一只手,将她已经接近滑落的围巾搭好。
“果然,放心不下是对的,”多管闲事的前辈语气似有无奈,也有着无法被忽视与掩盖的疲惫,“小优啊……”
“及川,前辈……”
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幼稚鬼
冷。
及川将雨伞换了只手拿,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前的街道都被天色压得暗沉,至少一时半会儿雨是不会停的。
话说现在真的是十月吗?这个温度简直像是要下雪了。
好反常的天气啊,还偏偏是在今天, 坏事一件接着一件。
又一次输了比赛, 又一次止步于预選赛决赛。啧。
这次是他们離胜利最近的一次, 差一点点就可以赢, 但最后还是输掉了。所以现在去纠結那差的一点点也毫无意义,結果是无法改变的。
底牌耗尽,局面被对方掌控,拉不回来, 第三局与第四局的挣扎无效,而第五局完全就是被单方面压制, 毫无反击之力。
看来, 现在这种方式并不合適。
不知为何,这次及川的心态似乎比先前还好上一些。在没有发生意外,没有人提前退场,完完整整地以最好的水平打完比赛的情况下,有些短板反而变得清晰了起来。那些待解决的问题一个一个地罗列在了眼前, 像是一张日程表, 他需要时间, 需要努力, 才能一点点完成。
接下来应该有的忙了。
正如赛前回答小岩时说得那样。
青城现在缺乏一点变化,缺乏破局的能力。他们需要将战略变得更为灵活,更为多变,以適应并不一定能按照他们想法走的赛场。
結束之后,入畑教练看了他好久才对他说:“……你这次的收获应该很大。”
“是啊,”及川将毛巾搭在肩膀, 语气轻快,“被彻底打败,反而更轻松,也更冷静一点了。况且,那些差距也并不是完全没机会赶上。”
“及川,”教练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很好,继续向前走吧。”
这算是成长吗?
嗯……大概是吧。尽管也有遗憾与不甘心,也有失败带来的痛苦,但那些情緒都被他握在手中,而非压在他身上。他可以一点一点去消化。
要时刻听到周围的声音。
有人哭了,他有听见。是江原,还有宫本前輩。江原觉得自己发挥失误,尽管他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比他失误更多的东城都没有哭。宫本前輩大概是因为,这次是三年级最后的决赛吧。
離别与毕业是迟早都要面临的事情。等到来年,自己也要升上三年级了啊。
原本以为很遥远的事情,似乎一晃眼就到了前方,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更快。随着时间积累起来的东西不会轻易消失,不过是失败而已,他体会过很多次了,硬要说的话,还蛮有经验的。
只是,小优好像没有適应。
从第五局开始时她就一直沉默,看起来兴致不高。尽管动作依然迅速而利落,但她大概已经看出了青城的颓败之势。虽然优平时沉默的时候也很多,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大概只有习惯性看向她,勉强可以说是了解她的及川彻才能看出来。
当然,在输掉比赛之后,也没有几个人会去关心队内经理的想法。毕竟她只是经理,又不是队员,按理说总不会比在场上的那些人更难过。优也不是什么多愁善感到可以轻易流泪的人。
可是……
隔绝着赛场与秋山优的薄膜,在少女注意不到的地方出现了裂缝。那些带着青春色彩,却并不明亮的情緒将她包裹,讓她无法适应,不知怎么去面对。她对此没有经验,她也需要一点安慰。
雨雾四散,及川看向身后缓步走下巴车的少女。
女孩下车之后慢慢抬起头,迷茫地望着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跟个笨蛋一样,明知道自己怕冷,知道自己不适合淋雨,还偏偏不及时打开伞,就只是呆站在雨中,好像忘记了许多事情。
任性也要挑时候吧。
所以,果然是天气的錯。当然也有白鸟泽的錯。
及川将小优的責任摘除。
残存的理性制止住他想为对方撑伞的举动。于是他开口提醒,尽管语气听着更像是命令。
他说,不许淋雨。
女孩闻声看向他,眸光明亮,睫毛上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跳动。优迟疑了片刻,轻声吐出几个音节:
“……对不起。”
这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啊……
拙劣的谎言,远去的背影,讓人不担心都不行。真是抱歉,他就是这么爱多管闲事的前輩,优明明很清楚的,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种多余的事情他偏要做到底。
“……小岩。”
在两人并行到校门口后,他突然开口。
“啊?”岩泉应声。
“你先走吧。”
及川驻留在那里,望着回过头的幼驯染。
对方目光带着审视,但风吹起来了,雨也比刚才更大,没有太多时间停在这里进行其他交谈。只是被小岩这样注视着,及川稍稍挪开了视线,有几分不自在。
“……你要等她吗。”岩泉问到,尽管这句话并没有带上任何疑问的语气。
“有点放心不下,”及川勉强提起嘴角笑了笑,又假装在抱怨,“啊啊——还得我这个输了比赛的家伙去安慰。要不是平时承蒙小优照顾太多,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
“走了。”岩泉没再问,转过身离开。
大雨很快吞噬掉岩泉一的身形。
及川舒了一口气。他也有不想在这个时候被问起的问题,而小岩很了解他。
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是最特殊也最清楚的,就在耳邊不断重复。然后是落在近处的叶子,落在脚邊的水面,落在石阶与花坛,落在道路与泥土,将世界化作一片有缝隙的海洋。
如果是小优,大概会更适合透明的伞——这样,当她抬起头看雨时,就不会被淋湿了。优的伞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熊图案的,风格很少女,也不知道是她家人买的,还是自己挑選的。
她会喜欢吗?
及川撑着伞,站在临近的树下。
先等一段时间吧。如果等不到,那就进去找找。按照及川对她的了解,优应该不会打电话讓家人来接。像这种表面又懂事又令人放心的孩子,任性起来才最为难搞。
但是……他打了个哈欠。
身体还是好累啊,五局比赛实在太煎熬了。
*
当她踏出校门时,及川第一眼便捕捉到了女孩的身影。
那身青白色队服在灰暗的环境中十分醒目,而白色的裤子被弄脏可是很扎眼的,所以在看到她之后,及川也注意到她不再整洁的裤腿。
看来鞋子是湿透了,裤子下摆浸了雨水,甚至还有落叶黏在上面。这显然不是不小心弄的。假如是跌倒,上衣应该不会那样干净。
正思索着,他便看到了她直接迎上积水,踏入水洼的动作。秋山优用力踩下,脚边的雨水飞溅,每一步都是如此。
及川彻沉默了。
……所以,她发泄情绪的办法就是踩水玩儿?
根本就是个幼稚鬼。
有必要阻止她。
“秋山优。”
这次他喊的是全名,隔着几米的距离,穿过湿冷的空气与下落的雨。他抬高了些音量,确信对方可以听见。
被喊住的女孩猝然停下动作,向着声源处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看到了他。那一瞬间,及川彻注意到,她像是被发现做坏事的小学生,明显在心虚。
及川走上前去,看清了她泛红的眼角,很识趣地将原本想吓她的话语跟并不过分的威胁吞进肚子。优头发乱了,围巾都掉了一半。他顺手帮忙把那条快掉下去的围巾缠好,遮住对方半张脸。
眼睛还是露出来的。含着一点心虚与胆怯,还有更多的倔强,像是绝对不想认错,又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一样。
谁能对这双眼睛说出过分的責备呢?起码及川办不到。
“果然,放心不下是对的,”所以他也只能无奈地看着眼前人,语气轻缓,“小优啊……”
“及川、前辈……”女孩后退一步。她声音干涩,失去了平日的清澈,像是哽咽。
是哭过吗?还是在忍耐着泪意?
无法分辨。
——这种场合,哭出来的话,会好一些吗?
上次她还在困惑地纠结哭还是不哭哪个更为合适。当及川彻以为她会哭的时候,她完全没有伤心或失落的表现。而这次,当及川彻觉得她应该会不在意比赛结果的时候,她在一个人发泄情绪。
总是没办法预测这家伙的行为,秋山优永远是他的意料之外。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她放在视线之内,不留下任何放任她悄悄溜走的可能性。
“我送你回家。”他强硬地往前一步,将对方拉开的一步距离抹消干净,语气笃定,不允许她拒绝。
“……噢。”优抿紧嘴唇,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有坚持。这大概是因为及川并没有询问她踩水的缘由,也没有指责她,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不过,你如果真的很想踩水……也不是不行。”他补充一句。
对方原本想迈步向前走的动作顿住了。
“……是在取笑我吗?”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
“不是哦,”及川彻笑了,但并不是取笑的意思,而是温和的浅笑,安抚着女孩的情绪,“我之前说过的吧?”
“你有自己的选择,但承受代价的时候,可以依靠我。你看,至少有我在这里,你肯定能安全到家。”
“所以,想做什么都没关系。”
“踩水也可以,在街道上到处跑来跑去,大声喊叫也可以,大哭一场也可以,反正也不怎么危险……”
他掰着手指说出跟秋山优外表完全不搭调的行为。
“小优,偶尔的任性不是坏事,你喜欢这样,你会因此开心的。”
很确定的语句,当然,他并没有说错。
“……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她低声反驳。
“但你刚才就在踩水。”及川无辜。
“你当没看到。”她无赖地抗拒。
“这句话就很小孩子吧……”及川戳破。
“……前辈,”她深吸一口气,表情纠结,又带着点怨念,“如果我说你有时候很讨厭,你会难过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啊。
“啊啦,”及川眨眨眼,“你要现在说吗?”
“嗯。”倒是很坦诚地承认了。
“可以噢,”他尽力让自己别在小优难过的时候笑出声,“说我偶尔很讨厭,是不是其他时候都很喜欢的意思?”
她怎么可以这样的……
让人想揉揉脑袋。
“……及川前辈,”女孩赌气一般别过头,别扭地说出,“很讨厌。”
*
就是很讨厌。
每一次、每一次都让她不知道怎么去应对。生气也生气不起来,总感觉在被牵着走,却又没办法去摆脱。
为什么他能将一切都考虑在内呢?为什么他可以做到让人变得安心呢?
为什么,总是他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呢?
好讨厌的,麻烦的前辈……
优揉了揉发红的鼻尖,迈步向前,又一次踏进一个水坑。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你也输了比赛
伞面隔绝了雨, 唯独风能携着几粒水珠进入。按理来说,在下过一场大雨之后天气應該会变得不错。现在还远远未到入冬的时候,只是今天的溫度有些不讲道理。
及川徹与秋山优并肩而行, 两人走在一起很不搭调。
一个衣着干净整洁、长相格外出挑。另一个裤子沾着泥水、面容毫不起眼。光从外表来看, 他们完全不像是会成为朋友的类型。
就连走路也是。
他会走在没有积水的地面, 鞋子依然保持着干净。她却不管前路如何, 迎着积水,直接踏入,离开时荡起一片波纹。在二人一起走之后,优就不再是用力的踩了, 而是平常地,并不躲避地, 单纯忽略掉积水。
反正衣服和鞋子也不能重新变干, 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躲开呢?只要不溅到身边人就可以了。于是,灌了水的运动鞋踩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那种会边走边响的儿童玩具鞋。
伴隨着轻微的声响,优和及川前辈一起, 沉默而缓慢地向着彼此都清楚的地点走去。
这条路他们已经在放学时间走了很多次。一般岩泉前辈也会在, 前半段路途还会有松川前辈和花卷前辈相隨。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便利店, 偶尔优会提前几个路口离开, 前往国见家。
前辈们人都很好,优喜欢这段与大家一起走路的时间。
不过,及川前辈和其他人,應該是不同的。
是巧合吗?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见到了优放任情绪流淌的狼狈模样了。
不知为何,或许也是因为缘分,及川前辈總是会出现在各种不同的地方, 看见她,抓住她。就连还没有认识的时候,优也是因为及川前辈的指路才找到的青城。
像个无处不在的妖怪。
忽然出现,自作主张地来干扰她的决定,打断她的想法,却又總是能恰好踩中优最能接受的方式,让她没办法去随意责怪。
他的溫柔巧妙而隐晦,他的态度随意而平和。这样一个似乎和优不該有太多关系、仅仅只是同社团前辈的人,却能对她说出:
——可以稍微依靠我一下。
在第一次这样说时,及川前辈似乎有所犹豫。可即便如此,他的话语仍然坚定,这句话很可能经过了深思熟虑,是及川前辈思考过后才说出的建议。
的确,对于优来说,及川徹会带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好像只要有他在,优便会一点点恢复平靜,脱离出被情绪掌控的状态。
像是一种只针对她的特效药。
依靠……吗?
意思是,在遇到困难,在偶尔想撒娇,想发脾气,想不顾一切任性的时候,可以去请求及川前辈的帮助吗?
不太可能吧。
她觉得自己和及川前辈现在的关系,大概还用不上这个词汇。而且她也不会主动这样做的。尽管及川前辈可以敏锐地察觉到很多,尽管他好像真的很乐意对优伸出援手,可是作为被帮助一方的优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难道是及川前辈对待女生都会很溫柔?
可是最开始那段时间,他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至少那个时候,及川看向优的眼神中不会有这种无奈——这种带着纵容与了解的、接受她一切行为的,一点无奈。
“小优。”身旁人忽然叫她的名字,打断了优的思路。
“……嗯。”优脚步未停,只是答應一声表示自己有听见,但没张嘴。
“今天好冷啊。”他并未说出什么对她的劝导和要求,语气随意,像是闲谈。
“是啊……”优认同他这句话,却不提出新的话题。
“不仅天气不好,比賽还输了……啧。”及川前辈踢了踢路边掉下来的松果。
这句话与平日开玩笑随口抱怨时的语气一致,但因为声音低了些,沙哑了些,而显得质感不同。她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是和优一样的不甘心。
“真讨厌啊——明明只差一点。”
“……”
及川前辈主动提起了比賽的话题,而优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捏紧了手指,呼出一口气。本该由经理去履行的职责被及川前辈做了出来。明明及川前辈的遗憾比她更多,感受比她更深刻,可优却反倒成了被照顾的一个。
优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一点,却没能发出声音。
该说什么呢?
她甚至都没办法安慰好自己。
在她勉强自己开口之前,对方先抢走了说话的机会。
“小优。”
他放轻了声音,语气犹如一杯温水般平靜,最开始的热度已经褪去一半,喝起来带着余温,缓缓流淌,滋润着她的心境。
“……对不起啊。”
“没能赢下来。”
优因为这句话停下了脚步。
他一定是知道。
他總会知道。
及川前辈有着能够看清她想法的超能力。
或许从在校门口见到她开始,或许在决定等她的时候,或许是下车提醒她打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理解了优情绪不对的原因。所以,这个细腻而温柔的前辈现在选择来安慰她,选择给她一个可以去责怪的对象,将一部分责任包揽到自己身上,任由她责怪与迁怒。
真是糟糕透了。
让对方先开口道歉的自己,糟糕透了。
*
那句道歉让女孩停在原地,不再迈步。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太冷,还是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她肩膀的颤抖很明显,而话语也一样。
“……你不需要道歉,”小优语气冷硬,声音干涩,似乎只是说出来字句就已经用尽了全力,“不需要……对我说这个。”
“大家都已经尽力了,我没有责怪谁……我只是、只是有点不甘心……”
她看向地面,喉部滚动,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毕竟不是队員,也没办法上场,所以没有资格接受这份道歉。”
“身为经理,不能保持冷静是我的问题。及川前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女孩弯下腰,对他鞠躬,彻底回绝了及川的试探。
眼前人好像习惯了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与外界隔绝。她可以自然地将善意穿过屏障递出去,却没办法太坦诚地接受其他人的给予。哪怕已经拥有了牵绊,她也做不到理所当然地去提出要求。
所以在社团成員眼中,她只会是周全、细致的经理。而那些更为情绪化,更为纠结任性的一面则是被她好好地隐藏了起来,避开他人,自我消化。
秋山优口中尽力的“大家”,并不包含她自己。
可是这个笨蛋根本没有发觉,当她会因为青城输掉比赛而焦躁时,当她在青叶城西的队伍里见证一切胜利与失败时,她就已经打破了屏障,已经和他们站到了一起。
胜利会喜悦,失败会难过。这些情绪落在每个青城的队员身上,都是同样的分量,并不会区分是否在场中。
不管是一直都在场中的队员,还是没有打满全程的替补,又或者是没能得到上场机会的选手,以及他们尽职尽责的小经理……大家都并无区别。
每个人都在平等地,感受着这份失败的痛苦。
“小优。”
及川走上前,伸手抬起她雨伞的边缘。
像是打开了封闭的房间,拉开了一扇窗户。
他的动作吸引了女孩的注意,优本能地抬起头,对上及川彻的眼睛。
“今天不只是我输了,我们输了,”他平穩地说出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实,“你也在青城,你也一直和我们一起,你也有尽力。”
“你也输了比赛。”
这句话足够清晰,他确定女孩可以听清楚,听进去——别想逃避责任,别想把自己置身事外。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可以一起因为输掉比赛而难过。
他强硬地打破那层本就不存在的屏障,把她拉到自己,拉到青城队员们身旁。
在阴沉的天色之下,让一缕风,让一抹亮光,让更多的雨点进入秋山优的世界。让她也能够一起感受那如大雨般落下的,属于每个人的残酷现实。
雨片刻不歇,厚厚的云层泛着乌黑,几乎要压垮地面上的一切。有风吹过,扬起少年的发梢。
“不要再——”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眼前的场景让他的话语哽在喉头。
他听到了对方的呼吸。
女孩双眼微微睁大,泪水猝不及防地滚落。她哭得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呼吸也并不急促,反而极为平缓,但及川偏偏能听见。假如忽略掉眼泪,那眼前人就只是表情茫然了一点,眼角红了一点而已,完全不像在哭。
可是,确实是哭了。
连眼泪都没有抹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像是身上的担子一瞬间全部消失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哭,一动不动,泪水却止不住。
像是那天的午睡。
明明表情安穩平静,却忽然落下一滴泪,晶莹剔透,反射着从叶片缝隙中穿过的、来自太阳的光线。
完蛋。
他做不到在这种时候保持镇静。
及川慌张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甚至想丢下自己的雨伞,直接钻到她的伞下去哄人,去安慰,嘴上的话语也亂七八糟:
“小优、别哭啊,对不起、对不起——!”原本还可以侃侃而谈的前辈突然就不会说话了,一边翻包一边口头道歉,“我不该这么说的!真的对不起!等等,我找一下纸……!”
“……及川前辈,”她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哭了,胡亂拿袖口抹了抹脸,又甩甩脑袋,“谢谢,我知道了。”
“啊……”及川停住,迟疑地看着她,“小、小优……?”
女孩抿了抿唇,又抹抹脸颊和眼角。
“走吧,我没事的,”她没有接过及川彻从书包翻出来的纸巾,吸吸鼻子,声音听着有点闷,“只是可能……要回家难过一段时间。”
“毕竟我也输了啊。”
*
无所顾忌地哭过之后,倒是比之前畅快了很多。
优坐在浴缸中,将自己的全身都浸入热水,只露出脑袋。她的手指在水下拨弄水面的小黄鸭,这是妈妈送给她的,是优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现在也依然很喜欢。
有种妈妈还陪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好温暖——
她泡澡的次数并不多,因为泡澡需要收拾浴室和浴缸,有点麻烦,而且还会消耗很多时间,经常泡着泡着就不想出来了。但今天在外面踩了水,稍微淋了一点点雨,为了身体着想还是泡个热水澡更好。
膝盖的疼痛不像之前那次剧烈,是可以接受的程度,泡到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这次她有自己稳稳地走回家,没有靠及川前辈的帮忙,也没有在身体方面让他太过担心,优觉得自己也有一点点成长。
没有任性到需要别人帮助的程度,很好。
只是刚才忽然哭出来之后,好像把及川前辈吓到了。
原本总是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即便被队员调侃也依旧能保持自信的及川前辈,在刚刚可以称得上手忙脚乱。
总觉得及川前辈应该没办法应付难搞的小孩子,他在这种时候好笨拙啊——虽然优也并不是小孩子。但合理猜测,当他外甥哭的时候,及川前辈应该对此毫无办法。
唔,因为这种粗暴地说出事实,简单直接地将她拉出自己的世界,带到大家所在的阵营的行为,对优的冲击实在是很大。
像是一种基础程序被彻底更改一般,感觉一切都与先前不同了。
薄膜不再,她可以切实地感受到风动,雨落。
本来也不想哭的,可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流了很多眼泪了,没办法停下。内心纷乱的情绪忽然有了能够释放的理由,她控制不住。
只好继续哭,索性哭个痛快。
这比之前压抑到哭不出来的感受要好得多。尽情地去悲伤,坦然地去承认,然后和他们并肩继续迈进。
青叶城西也是她的队伍。
总会做到的,总会胜利的。她在哭过之后,也可以和大家一起期待明天,期待新的比赛。
这几天是假期,暂时没办法与社团的各位见面,所以一会儿还是给及川前辈发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已经没事了吧。虽然在临别之前优就试图解释了,但对方应该还是会放心不下。
嗯……还得道谢。及川前辈自己都已经很累了,却能够注意到她的情绪,能够打着多管闲事的旗号来给予她帮助。
这份温柔也需要她去回馈。她会将及川前辈看得比之前更加重要,更加特殊一点。
不过现在……优闭上双眼,靠在浴缸。
还是先泡上一会儿……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Close to you
归家路上, 身旁的女孩走得很慢。
她蹚着水,没用帕子,只用袖口去擦拭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淚。及川想递纸巾, 对方摇摇头, 不愿接受。
“……反正回去也会洗。”女孩帶着一点难以被覺察哭腔回答。
“起码用这个擦不会太疼……”及川小声说明, 没有收回手。
“没关系。”她依然坚持。
这或许是世界上最难处理的情况。
及川很是头疼, 尽可能平靜地走在优身边,配合着女孩的速度。
但也没办法太过平靜,因为他从未见过优这副模样。所以及川目光时常往她身上扫,看了很多遍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她并未注意到, 也从没有回應过。
开始哭泣之后,优的淚水好像就停不下来一样, 边走边掉了一路眼泪, 甚至隐隐有种越哭越进入状态的趋势。快到她家时,及川都能听见小声的抽泣与微弱的吸气声,比最开始更明显。
但仍然十分轻微,总覺得有几分可怜。
这让及川彻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话了。
哪怕说出的话本身也没有大错,但结果不好就已经是错误。不过, 已经出口的言语是无法彻底收回的, 现在去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最重要的是, 优虽然在哭,却没有责怪他或者跟他生气的意思。
并无排斥,并无心虚,也没有耍脾气让他别再跟着,而是毫不掩饰地让他看见了自己哭泣的模样,默默地走在他身边。
那就只能先这样走。
及川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一路无话。
他把女孩送到了楼下,在那扇门前,女孩转过身,稍抬起雨伞的前端,让及川彻得以看清她的表情,还有那双眼眸。
“到这里就可以了,及川前辈,”优的脸颊上仍帶着一些泪痕,眼角是明显的红色,声音有些虚弱,“……谢谢。”
“真的没关系吗……?”及川彻无法彻底安心。
“嗯,没关系。我会好好回家,好好保暖,好好休息的,”优小声说,抬眸直视他,“请相信我。”
“……好。”
他还能说出什么呢?
相信是唯一的選择。
得到答复后,女孩似乎努力揚了揚嘴角,却没能挤出笑容。她放弃了,转身走入楼门,背影随着门的关闭而彻底消失在视野。好像每一次与秋山优相处的结尾都是注视着她的远去。
及川彻在雨中站了将近一分钟,压下心脏比平时更不安分的跳动,走入无处不在的,飞扬的落雨,迈步回家。
归家之后是按部就班的吃饭,洗澡,洗衣服,最后躺在床上,被来自精神与身体的疲惫压得喘不过气。
有点烦躁。
与她相关的事情没有得到一个好的收尾。这份冲击把他对比赛的很多情绪都冲淡了。
手機振动,来了信息。他艰难地伸手拿来,点亮屏幕,看见了刚刚才在脑海中闪过的名字。
还残有印记。
【秋山优:及川前辈,今天很感谢你。其实哭过之后反而好多了。
秋山优:我有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休息,现在已经准备睡覺了。希望前辈也一样,晚安。】
这两条信息很短,也很简单,他却像是读不懂一样逐字逐句看了好久。
應该比想象中状态要好很多?
他终于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还是……回复一下吧。没有其他理由,只是不想她误会。嗯,虽然也不知道会被误会什么,但就是不想。
【及川彻:没事就好啦,之前也是我说话太不注意了,真是非常抱歉……希望小优不要讨厌我TvT
及川彻:好好照顾自己的小优是好孩子,晚安哦。】
好像不太合适。
及川彻皱着眉,犹豫再三,删掉第二条回复中的前半句话,只留下一句晚安。
*
躺在床上的及川彻望着天花板。
此时已是深夜,他是睡着之后再度醒来的,而醒了之后就没办法轻易入睡了。身体疲惫到无法动弹,窗外的雨比白天更猛烈,雷声在远处阵阵作響,雨点狂乱地敲打玻璃,几乎想将窗户破开,扰得人无法静下心。
当然,静不下心也不只是因为天气。
比赛很重要,通常来说,在大赛之后,他思考的都是比赛复盘与接下来的训练安排。可是现在的他却没办法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比赛上。
每当闭上眼,放空精神,脑海中出现的画面都是少女泪水滚落的模样。
……他对秋山优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是之前明明能够有那么多办法。
可以和她提出约定,可以用迂回的手段达成目的,可以试探她的情绪与过往,可以一点点与她變得熟悉。面对优的一切问题,他本应想出无数种处理方法,并从中挑選一个最优解。
像是用第三者的视角在观察某种新奇动物,小心翼翼地选择最合适的接触方式,期待对方回应他的投喂。在这个过程中,他享受的只是与对方变得更熟悉的过程。
但现在不同。
及川是以自己的身份走到优面前的。
不再有什么第三者视角,而是仅限于二人之间。可以感受到热度与心情的,切实的触碰与靠近。
是“你”和“我”。
是秋山优和及川彻。
他忽然发觉,现在的自己好像只能以更为直接的方式去走入她的领域,或者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优已经不再平凡而普通了。她是特殊的,与别人都不同的存在。
小优。
他这样呼唤女孩。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叫,也不是最后一个。女孩的名字在他口中过了不止一次,然后次次积累,叠加,被赋予其他的意义。
视野變得狭窄,同时也会变得细腻,变得主观。那些因为她的怔愣与恍然,因为她的狼狈与悸动,因为她的片刻无措,一件一件加深。
于是在他心中,秋山优开始逐渐变得可爱起来。
如果去问四月份的及川彻,他一定会不理解这个词汇怎么能跟小秋山联系到一起。她确实有些神秘,及川也承认自己对她的兴趣,但跟可爱这种形容还是相距甚远。当时他还真心觉得,小秋山就是毫不可爱的那一类女生。
可惜事实就是如此。
无可挽回,无可辩驳,每一次产生这种念头都是对及川彻的提醒。
你在觉得她可爱。
然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更多的想法,更多的行为,更多的冲动。
在她奔跑出巷子的那一刻,拉住她的手臂。在她递出水果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低下头。当她嚼着“不讨厌”这个答案时,将答案修改成喜歡。在她站在身后时——
雾起。
他……喜歡秋山优吗?
及川彻并不觉得现在便是下定论的时期。他本以为自己不会真正喜欢上一个女生。恋爱是生活中的调味品,类似喜欢的情绪不足以影響到他,也不可以消耗掉他太多精力。
目标就在前方,明确而清晰,多余的感情会让人动摇与迟疑。他现在只是在意,只是关注,只是会看向她。当他依然在纠结与犹豫之时,“喜欢”这种情感便不能成立。
可是……
*
好烦。
烦得想让人在床上打滚。所以他真的这么做了,把本来就累得要死的身体折腾到筋疲力尽后,断掉的思考忽然连上了某段已经被遗忘好久的记忆。
“啊……!”
及川忽然坐起身,还差点因为缠在他身上的被子没能起来。
他再次翻找着枕边的手機,可是枕头在刚刚打滚的时候被丢到另一边去了,所以手機呢?哪里去了?
找了好半天,终于在床与墙壁的缝隙中摸到了。点亮屏幕,打开相册,跳过存下来的录像视频,寻找着某一个并不显眼的封面。
在很久之前,很久很久,四月份,刚刚开学的时候——现在一想,居然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大概是小优写出的文章在校园广播放送的那一天,真琴好像给他发来过一个视频。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是音乐演奏社的即兴合奏。
小优负责弹吉他和唱歌。
小优的声音很好听。
及川记得自己有保存过,而且也偶尔在相册中会见到。但那个黑乎乎的视频封面实在毫不起眼,完全没有让人点进去的欲望。毕竟相比起比赛录像,这个视频真的一点也不重要,所以,一次又一次划过,一次又一次忽略。
直到今天,因为小优。
因为在思考和她有关系的一切,因为脑袋里想的是她的名字,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将尘封已久的碎片翻找出来。及川回忆起上次在卡拉OK,小优唱歌时稍显羞涩的模样,还有最后对夸奖的一点回避。
女孩脸上的红晕在灯光之下并不明显。她这种时候会有一些小动作,捏捏发梢,揪着袖口,别开眼神。
可爱。
就是可爱。
她的声音也令人印象深刻,那是如绵密而微甜的热粥一般,温柔的,让人不由自主沉溺的声音。
旧日余温尚在,歌声回响至今。
名为“秋山优”的特殊事件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出现,而此刻才被及川彻放在了待解决事件的前列——略逊色于排球三分。
这已经是足够靠前的位置了。
他戴上耳机,做好心理准备,屏息,点开视频。
手机录出来的效果并不算好,镜头晃动得厉害,一开始便是奇怪的杂音跟全黑的画面,判断不出内容。大概是真琴的手在手机收音口摩擦了几下,又挡住了镜头吧。几秒钟的调整之后,眼前才变得开阔。
是蓝色的。
深蓝色的灯光笼罩教室,也笼罩了她。
她坐在中间,身边是那个叫做石井遥的前辈,二人正低声谈论着些什么,其余的人各自准备,小林同学抱着贝斯站在优的侧后方,在更后面,还有负责架子鼓与萨克斯的人。
教室的窗帘虽然是深色,却并不能完全遮住光线,在缝隙中仍有阳光透过,可以看见那抹光下于空中飘散的尘埃。
优对石井遥点点头,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歌声首先响起,轻缓温柔,犹如初秋的风。
紧跟着的是她的吉他,然后其他乐器也逐渐加入,井然有序,并无混乱。每一件乐器的主人都很清楚主次,没有任何旋律可以盖过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曲调可以遮掩她的光芒。
她就坐在那里,闭上眼,带着一点点紧张,却又尽力让自己放松,试图去更为自然地,唱这首带着干净而纯粹的暧昧的,悠长的歌。
——为何鸟儿会忽然出现?
耳机让那歌声紧紧贴着他的听觉,包裹,浸润,渗透。
——当你每一次靠近之时。
就好像秋山优此刻正坐在他身边,他面前,触手可及。
——就和我一样,它们也想要……
雾色弥漫,他看不清答案,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心绪,可是本能告诉他……
及川彻睁开眼。
一点一滴,她如片刻不停、淋漓淅沥的雨,如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风,让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无数道交错的涟漪。
喜欢还是待定命题,而此刻清晰的是,他的理智,他的本能,都想要……
——靠近你。
视频中的女孩拨动吉他,嘴角带着浅淡的笑容,在几句歌词之后便逐渐放松。而在长久的岁月之后,他正跨越了无数长久的时间,注视着那个女孩。
呼吸跟随着心跳。
她重复着。
Close to you.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伤害超级巨大
下午两点, 外面气温反常降低,冻得人齿冷。天气预报说寒流即将褪去,明天会开始回温, 但此时仍能感受到昨夜大雨残留的痕迹。
还好屋内温暖, 不会被冷风侵蚀。
这里是岩泉家客厅, 两个大男生坐在沙发上, 隔了不远的一段距离,一个姿势还算端正,另一个已经是半躺,互相之间并无交谈。
每次大赛结束, 及川都会在集体复盘之前先看一遍录像,有时候还会拉着岩泉一起看。这样可以查缺补漏, 更好地发现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 从而加强对赛场的感知力。
电视里播放的比赛已经进行到了第二局,此时东城站在发球位开始助跑。
及川面无表情,目光稍显涣散,懒懒地看着,显然是没有集中全部精力, 连发球都没办法让他提起劲头。岩泉往他身上瞥了一眼, 皱起眉。
这走神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要是真看不进去, 为什么不能回家休息。
所以, 是不是又因为什么事情陷入奇怪的思考了。
习惯了不绕弯子的岩泉選擇直接开口:“喂,及川。”
“……嗯?”对方的回复都慢了半拍。
“昨天见到她了?”
他问的是秋山优。
昨天放学时雨下得很大,及川却選擇在学校留一段时间,就是为了等他们的小经理,也不知道他在擔心什么。在岩泉的印象中,优是个很稳定、不会出差错的人, 从没有出现过什么意外。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哪里需要人擔心……
但及川偏偏会去等她,会去在意她。雖然外表稍显轻浮,但已经相熟了十几年,岩泉一很清楚及川内里一些磨蹭的,亂糟糟的部分。他如果会去特地做出一些什么事情,那就说明他很在意。
其实岩泉对这一点早就隐约有所发覺,及川对自家小经理的关注确实越来越多了。
总不会是因为感情方面的原因吧。
……不会吧?
“啊……对,”及川点点头,往后靠了靠,因为这个问题而欲盖弥彰地提起一点精神,盯着电视屏幕,语气如常地回答,“安全送回家了。”
岩泉一:“……”
好明显的掩饰,就这么被他猜中了。
所以,之前的一些奇怪现象并不是错覺。
比如及川总在往优的方向看,比如及川对优偶尔会有额外的关心,比如及川提到优的次数变多,比如及川偶尔对优单方面的一点亲昵感……
岩泉并不是一个很粗糙的人,況且有些东西次数多了很容易会被觉察。毕竟就在身边每时每刻地发生着。
……还以为是他们变熟悉了。
“你这家伙,”岩泉目光带着审视,双手抱怀,打破对方的伪装与遮掩,“不会喜欢上优了吧。”
一时沉默。
三秒之后,旁边人忽然坐直了身子,轉过头看着岩泉,目光堪称惊恐:
“咳咳、什么……啊——?!小岩你——!”
“……反应太大了,及川。”岩泉平静地点出。
“不是,为什么——啊啊……”他烦躁地锤了几下大腿,又抓着头发,整个人纠结至极,自言自语地自我反驳,“没有,还没有,这怎么可能……”
“……”
其实岩泉也不是笃定,只是试探一下,提出一种可能性。要是跟这方面没关系,他本来还想继续猜,是不是注意到了看台上的影山飞雄,或者是不是在担心之后練习的事情,是不是因为前辈们毕业……
结果对方没给他机会,第一个就猜中了。
很显然的是,这次的“喜欢”跟及川之前游刃有余地交女朋友的情況不太一样。他以前并没有被恋爱影响太多,也从不会在这方面过度投入精力。尤其是在比赛期间,及川一般都是会把女朋友晾在一边专注比赛的那种排球狂人。
但他现在却有些混亂,不太清醒。这对于及川来说大概会是相当陌生的感受。
只是很遗憾,岩泉在这方面并没有能提供给他的经验,也没有办法缓解幼驯染此时的焦躁。因为岩泉一至今为止也没有喜欢过哪个女生,感情经验比他还少。
况且感情这种事情也不适合旁人插手。
“……提醒你一下,”最后,岩泉只是说出了或许及川还没能察觉到的事实,“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训練状态,优可能就不会继续留在排球部了。”
及川迷茫地看着他:“啊……?”
岩泉叹了口气。
“之前一直没有女经理,而优却可以破例来排球部。一方面是因为她和入畑教练本来就认识,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对部员没有兴趣,知道保持距离吧。”
“但如果这段距离被打破,或许不用入畑教练开口,她自己就会离开。”
“优一定不希望自己影响到我们训练,而你这家伙,是个连喜不喜欢都没办法确定,只知道胡思乱想的混蛋。”
他慢慢说明清楚,最后补充一句。
“况且,她现在有男朋友。”
重击。
超直白,超清晰。
伤害超级巨大。
“不是,这样说也……太过分了点吧小岩……”及川可怜而无助,语气都弱了下来,“我也知道……也没有做出什么越界的行动啊……”
“那就暂且维持现状?”岩泉偏头看着及川“等你平衡好再说,这样总不会更坏吧。”
“起码要保证你的状态没有受到太多影响,要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假如因为轻率的决定伤害了优,对所有人来说都不会是好事吧。先不说她的态度,就连排球部的其他人都不会放过你。”
“我怎么可能去伤害她……”及川把脸埋在随手揪过来的团子抱枕里,垂下眼眸,看着有点沉闷,“没办法忍心的……她可是小优。”
“知道就好。”岩泉点头,算是相信幼驯染的人品。
“而且我也不是喜欢她……”及川低声碎碎念。
“嗯。”岩泉应声。
“我只是……”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听不清。
“嗯嗯。”岩泉敷衍。
等到及川彻终于念完一大堆听不懂的话,长舒了一口气,才面色凝重地轉过头。
“不过,小岩,”及川眨眨眼,“你一个从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居然能提出这么有建设性的建议,好厉害。”
“……别说欠揍的话。”岩泉晃了晃拳头
*
呼出的熱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很快逸散。
优裹紧围巾,不安分地在原地跺跺脚,试图通过简单的运动来取暖。
果然今天会很冷啊。
刚一踏出门,她便切身感受到了令人清醒的空气。雖然天空已经不见阴云,太阳看着耀眼熱烈,但地上的积水还未完全蒸发,反射着光线。
可就算这么冷,在十月份穿羽绒服也太奇怪了。
选择今天的衣服时,优纠结了好半天,最终挑了一套厚实的秋装,搭配长裙与保暖裤袜,也有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本以为这一身应该可以抵抗寒意,结果出来之后优就知道,是自己小看天气了。
稍微有点后悔。
如果晚两分钟下楼,应该不至于这么冷吧……还好今天的目的地并非室外,否则优绝对会临时回去加衣服。
听说明天就会升温了。她选择进行自我安慰,决定把今天当做入冬之前的演练,反正到时候也会更冷的。嗯……不过真到了冬天,她当然会老老实实穿厚实的加绒裤,并不会学大部分女子高中生一样坚持穿裙子。
还是身体为重。
夕……稍微快一点啊。
优跺着脚在原地转圈圈。
“小优——!”
正想着,远处就传来了呼唤。是熟悉的声音,念着她的名字。优望过去,而对方没有停下脚步,一路小跑,来到秋山优身前,笑容也和阳光一样灿烂。
“早上好啊,小优!”西谷精神十足地打招呼。
“早,夕,”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单薄透气的运动服看着就让人想打哆嗦,优顺势提出疑惑,“不冷嗎?”
“运动之后就没问题啦,我是跑过来的!”西谷揉揉发红的鼻头,毫不在意外界的温度,很自然地拉过优的手,“走吧,我们去体育馆!”
体育馆是之前西谷决定的地方。虽然并不像是情侣约会的地点,但优没有问原因。夕如果不来问她的意见,一般都是有自己的想法,她只需要跟着对方走就好。
不过握住夕的手之后她发现了,对方手心很热,手指却泛着凉意。女孩偏过头望向他。
耳朵和脸颊都泛着红,应该是被冻的。
哪怕其他部位感觉不到冷,耳朵也会很不舒服,说不定现在都有点麻木了。西谷家离优这里有一段距离,跑过来至少要二十多分钟,他还不做好保暖。
在关心别人这方面比关心自己要更顺手的优并不准备只是看着。
“稍微等一下……”她松开手,翻了翻随身的包,掏出一顶毛线帽递给西谷,“把这个戴上,遮耳朵。”
她现在有围巾,不太需要帽子,所以备用的那顶帽子可以给男朋友用。
“噢噢,小优的包包果然什么都有!”西谷接过,把毛线帽的下沿往下翻,严严实实地遮住耳朵,对眼前人笑着,“谢啦小优,确实暖和一点了。”
“嗯,现在可以走了。”优满意地看着身边人的打扮。
“对了,小优,”西谷睁大眼睛,凑近过来,“你眼睛有点肿啊……”
“啊,还有一点嗎?”优摸了摸眼睛。
昨天其实已经用冷水袋敷过,但眼睛并不能只用一夜时间就恢复完全,还残存着一些痕迹。
“是因为输了比赛哭了吗?”他直接问出了猜测。
“是啊……”优摸摸鼻子,承认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呢。”
“那也不错……!”西谷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要去的公共体育馆离这里不算远,是优也可以坚持走过去的距离。其实以前她去过几次,但一直都是停留在门口等西谷出来,没怎么走进去过。那里是市民进行体育活动的地方,很少会有赛事安排。
不知道这个时间人有多少。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不会等你
尽管外面很冷, 但来体育馆的人数比想象中更多呢……
优摘下围巾,整理好头发,跟在西谷身邊走, 顺便扫视了一圈周围。
这座公共体育馆有一些年头了, 面积很大, 被分成几个不同的区域。有三四个成年男子在篮筐下打篮球, 另一邊的排球场地有六个阿姨在比赛。其他地方也一样,零零散散的人在锻炼与活动。这里年輕人很少,大部分都是大叔和阿姨,以及一些老人带着孩子。
西谷的目的地很明确, 直接向着排球场地走去。果然是排球——也是,假如西谷要带她去篮球场或者羽毛球场, 优才会觉得奇怪。
“小优, ”他回过头笑着问,“想打排球嗎?”
优不解地看着他,她膝盖的伤西谷是知道的,所以语气带上迟疑:“可以嗎……?”
“只需要想或者不想就够了,”眼前的男生有着令人安心的自信, “我会保证小优的腿不会有太大负担。”
优思考片刻, 点点头回答:“想。”
从内心出发, 是想的。
原本优以为, 自己应该不会再喜欢排球了——在剛进入排球部的时候,她便是这种想法。
可是想法会在不经意中改变,一粒粒时间之砂积累成塔,于内心堆叠。那些因为排球而产生的无数感情在告诉优,她也没有那么果断,没有那么干脆。排球依然对她有着吸引力, 看着在赛场中跑动跳跃的队友,优也会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被允许的话,她也想再次觸碰排球。
“那就好。”
西谷的笑更加热烈,似乎因为她的回答而感到高兴。二人牵着手,彼此交换体溫。西谷的手会更暖一点。
早在来之前,西谷便提醒她要穿运动鞋。这样看来,对方应该早有安排。不过……优苦恼地看着自己随步伐而晃动的长裙。裙子应该不太方便吧……他应该多提醒一点的。
二人站在场邊看了一会儿,等阿姨们到了休息时间才凑过去。
“噢,小夕——!今天也来打排球嗎!”一位烫了卷发,正在擦汗的高个子阿姨最先注意到两个小年輕,她明显是认识西谷的,态度热情大方,“还带了女孩子来,这可是第一次呢!”
“大川阿姨,早上好!”西谷中气十足地打招呼,“这是我的女朋友小优,我们可以加入进来嗎?”
“当然啦,”大川笑着回答,“原来小夕也有女朋友哦,还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谢谢。”优拨弄着鬓角的头发,尽可能讓自己也大方一点。
“而且还是同音的名字,真是有缘分……夕,你之前都没有带女朋友来玩过,是最近才交往的吗?”旁邊另一位阿姨也跟着问。
“不,其实几个月前就交往了,嘿嘿,”西谷摸摸脑袋,“那个,虽然是加入,但小优的膝盖是有旧伤的,这次可以把网放低一点吗?只打一局就好!拜托!”
西谷夕可以很自然地说出问题,提出请求。
好厉害。
“噢噢,你是说小孩子模式吗?”穿着一号背心的阿姨挑了挑眉,她大概是類似领队的角色。
“对!打球也是,麻烦稍微轻一点!”
“还真是用心呢……可以啊,陪你们玩一局也没关系,”那人爽朗地答应了,“正好当做休息一下。”
“借着我们来讨女朋友开心的坏小子啊……”有人笑着调侃,还走过来拍拍优的肩膀,“怎么样,跟小夕在一起一定很开心吧?”
“……确实很开心,”优坦诚地承认,“他一直都是能讓人开心起来的類型。总之,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非常感谢。”
不过,小孩子模式是什么……?
优还从没听说过。
*
在做简单的热身活动时,优感到了少许心神不宁。她还没办法理解之后要进行的比赛,也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优跟西谷并不在同一支队伍,二人立于球场两边,中间的球网被放得很低,是优不需要牵动左膝盖也能将排球扣到对面场地的高度。尽管如此她也仍然忐忑。
自己一个人的任性是不会牵扯到别人的,可是要这么多人一起迁就自己也太奇怪了……
剛刚旁观时她就有注意到,阿姨们是经常运动的类型,力气还挺大的。假如她在比赛过程中出现了事故,岂不是会很扫兴,而且她穿的还是裙子……可西谷却告诉她没事,不要担心,裙子也并不影响,可以慢一些行动。
“小孩子模式,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无压力地去打排球的模式啊!小优当然也可以啦。”西谷看着非常靠谱。
所以优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场中诚心祈祷,希望男朋友不会骗她。
“小姑娘,放松一点,”身旁的大川阿姨态度平和地对她说,“只是一起玩而已,实在没办法的球,干脆放弃就好了,别讓自己压力太大。”
“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去分个输赢的。”
……也是。这又不是正式比赛。
优对阿姨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尽可能地让自己放松。然后对方开始发球。
事实证明,相信西谷是没錯的。
比赛正式开始,她才终于真正理解了“小孩子模式”的含义——没有太多跑动,也没有太大的力气,甚至连排球都比正常比赛的排球更轻巧。
这是从未接觸过排球的小孩子也可以参与进来的水准。
迎面飞来的排球很轻,很慢,就连优都能快步走到合适的位置去做好接球准备。
她太久没有接触排球了,动作生疏、有些勉强地接下了这颗球。或许是运气不錯,又或许是曾经的記忆也有一部分保留在了肌肉中,这颗球顺利傳到了二傳的位置。
“接得好!”同队的二传阿姨毫不保留地夸奖她,将球传给队友。队友跃起,扣球得分。
她居然真的可以做到,可以帮助自己所在的队伍拿下分数。
优表情迷茫,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三个阿姨团团围在了中间轮番揉脑袋。
“不錯呀,小姑娘!”耳边传来她们的鼓励,“下一球也要加油!”
她还可以继续参与到比赛之中。
可以去发球,稳稳地将球发到对面,被作为对手的西谷接起。也可以扣球,甚至能够做到侥幸拿下分数。
大家维持在松弛的状态,缓慢地,平稳地进行这次的比赛。这是阿姨们对优的溫柔,也是西谷送给优的一份无比特殊、无比珍贵的礼物。
……有点犯规。
在离开排球那边的区域,来到不远处的拉伸区之后,优把他拽到角落,再忽然转身,张开双臂,牢牢地抱住西谷,把自己的重量压过去。
“夕……”她只叫了对方的名字而已,除此之外,似乎说不出更多。女孩低垂眼眸,内里情绪晃动。
“小优,喜欢吗?”西谷语气带笑,“上次看到阿姨们陪着一个刚刚接触排球的四岁小孩子打了比赛,我就觉得可以带小优也来试试……”
“我很喜欢,”她无比认真地、清晰地回答,甚至又重复了一遍,“很喜欢。”
“虽然是小孩子模式,但小优也表现得超级超级好哦……!”西谷用力回抱住优,“发球位置好刁钻,接球也很厉害,总是可以找到合适的时机……如果以后也能跟小优一起打就好啦。”
秋山优没说话。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是有预感的,她可以知道,可以大概猜出对方会说出的话语。
那不如,由她先说。
“夕……不需要如果,本来就可以的,”她一字一句,“即便关系改变,我们也不会真正分开。”
“对于我来说,西谷夕,很重要。”
*
优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也不是一个很好的、很合格的朋友。
尽管很多坏习惯有被改正,但她依然时不时会为他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国中时候,她阴郁而沉闷,心理状况非常差,甚至几度自暴自弃,害得其他人担心。
那是秋山优不愿意回想的記忆。
哪怕优从不会将身上的尖刺对准亲近的人,但那时候的女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次次自我伤害,也会让周围人难过。
亲人与朋友要安抚她的情绪,要帮助她处理那些后果,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力,还有复健时期的痛苦与无法预知的结局,都让优几度以为自己坚持不下去。
即便被西谷保护了一次,送进了一次校医务室,即使小时候和西谷一起玩过几次,她也不觉得二人成了朋友。
但西谷单方面地如此认为,西谷说,他们是朋友。
没有犹豫,他选择向她走来。
优最糟糕的一面,西谷基本都看过了。
快要受伤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保护自己,反而会觉得无所谓的秋山优。双腿颤抖到无法维持站立,但依然坚持一步步走完的秋山优。一次又一次用皮筋在小臂上弹出道道红痕的秋山优。用疼痛来惩罚自己,最后还需要加以掩饰的秋山优。
丑陋的、不堪的那些面容。
优觉得,那时的自己很陌生,而小夕是第一抹她能够感受到的温度。可以说,是夕打开了她紧锁心房的一条缝隙,正因为有了夕,她才可以感受到安子阿姨,感受到里奈,感受到更多人。
“……总觉得只有小优一个人疼也太不公平了,啊啊——我不是说疼痛很好的意思,只是……”
西谷紧闭着眼睛,像是慷慨就义一般伸出胳膊。
“如果非要让人疼痛,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啊!我觉得自己还是挺能忍痛的!”
“……笨蛋,”优低着头不看他,把袖子扯下来,遮住不小心被发现的印记,“你又没有做错事情,惩罚你做什么……”
“那小优也没有啊!”西谷睁开眼,认真地对她喊着,“小优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也不需要被惩罚才对!即使是小优自己也不可以!”
赶不走。
他执拗而坚定,就是不离开。
只是童年时期熟人的关系,后来也没联系了……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想看到小优笑起来啊。”这是西谷给出的答案,简单而纯粹,甚至不能算作是什么理由,“我记得以前小优的笑容特别好看,我最喜欢笑着的小优了!”
“小优,等以后再多笑一笑啦!”
她记了很久,所以有在学着去笑,从生疏到熟练。
还有什么呢?
来自他的关心,被他拉进班级之中,逐渐一点点打开关系,稍微比之前多说了些话。不再是边缘角色,能够展露出一点才能,不需要逼迫自己也可以被认可。
再后来,可以做到跟家里人平静沟通,可以学会一点撒娇,可以稳健地练习走路,可以不需要再面对霸凌……
很多很多,都和他息息相关。
二人之间,从最开始基本只有夕一个人说话,到优偶尔搭话,再到后来的交谈,笑闹,互相关心,成为很好的、很重要的朋友。他们用了三年时间走完这个过程,再到高中,落于现在的关系。
两个人抱过很多次,无一例外,每一次都是温暖的,用力的拥抱。
假如感情不仅仅局限于恋人,优一定会将自己对西谷的感情定义为喜欢,甚至是爱。如果没有爱,如果没有来自西谷的手,如果没有人一直陪伴着她,她不会走到现在。
所以西谷很重要。
秋山优和西谷夕,不需要什么如果。
他们以后也会一直是朋友,一直经常见面,一直在一起玩。他们可以看着对方好好长成出色的大人,当在一起的时候,也可以永远是不成熟孩子。
关系的改变不意味着尴尬,不意味着再也不见,不意味着无法延续情感。
她要抓住西谷夕,贪心地,不允许对方离开。
*
“……我知道,”耳边传来西谷的声音,比起平时更慢一些,“小优也一样,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那就好。”优总算满意。
优松开手,二人拉开距离。女孩勾起嘴角,表情平和,还很有仪式感地先整理好了衣服,这才矜持地清清嗓子,像个审判官一样开口:
“现在,你可以说了。”
他的目光中不再有纠结,澄澈而透明,有着时刻都在熠熠发光的神采。
“小优,我们分手吧。”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优放下了心。她并没有猜错,西谷即便是在感情方面也有着天然的嗅觉,他可以自己判断,可以做出选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少年好像比之前成熟了很多。
“我果然……没能真正认清自己的想法,之前做出决定的时候也很冲动……”
“小优一定是早就发现了,在这方面我还差得很远呢……”
“不过,分手之后,小优仍然是我的朋友,对吧?”
西谷对优眨眨眼,再次确认。
“当然啦……”优笑了。
“其实,是夕提出这一点,我反而还轻松了一些呢……”优走到旁边,靠着墙,手指把玩自己的发梢,“毕竟我相当不擅长这个。”
“欸,是指提出分手吗?”西谷呆呆地问。
“不是啦……就是,嗯……主动去改变一段关系,之类的……我不太擅长,”优笑了笑,“不过,初恋的对象是夕,对于我来说是很好的事情。因为我可以完全信任你。”
“我也一样啊!因为是小优,所以能很放心,毕竟小优比我聪明很多,肯定不会看着我做不合适的事!”西谷将信赖写在脸上。
“我该说谢谢夸奖吗?”
优调侃着,却又叹了口气,停顿片刻,呢喃:
“但……我的确做不到以恋人的视角去看待夕。”
“爱和爱情还是有区别的,我现在理解了一部分,但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不知道我们谁会先了解呢……?”
西谷没听懂,不过最后一句听懂了:“在这方面,我也是不会认输的!”
“这就不需要比赛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不要!”西谷大声抗议,“小优已经领先我很多了,我才不会一直这样!”
看来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小夕果然并不是个情感白痴,虽然目前是优领先一步,但将来的事情也没人可以说得准。
“嗯……这样的话,就需要小夕加油追上啦,”优侧过头看他,笑容如常,“我不会等你哦。”
“我会很快的!”西谷信誓旦旦,“啊、排球也是!乌野不会认输!”
“我们青城也不会认输。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赛上场见面。”
“一定可以——!”
“那……”优伸出拳头,“祝贺分手?”
“不对,是祝贺我们再次成为朋友吧!”西谷笑道。
二人碰拳。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好朋友证明
新一周开学日, 气溫逐渐回暖。前几天的寒流像是短暂的冬季体验卡,在时限结束之后又重新把人们拉回深秋。
春高预选赛随着最终决赛的失败而告一段落,在进行最后一次集体复盘后, 三年级的前辈会陆续离开社团。
之后的县内比赛再没有可以去往全国大赛的名额, 所以还是让一年级们站上赛场多多锻炼更为合适。三年级生到现在这个时间, 已经需要去考虑将来的事情了, 或是就业,或是升学,又或是选擇其他道路,大家都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彻底离开了社团。
比如后藤前辈, 他还是会跟往常一样会来晨练,偶尔也会加入练习比赛。对升学没有打算的永田前辈則是时不时就到排球部串门, 像是回老家一样又吵闹又热情, 经常被经理和教练一起赶走。
……感覺他真的很闲啊。优这样想着。她在驱赶无聊的捣乱前辈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除去三年级,仍在社团中的一二年级則是需要为来年的比赛做不少准备。
现在的一年级必须在磨砺之后才能更为从容地应对比赛。作为目前队内唯一一个自由人的渡,也成功被提到了正选队员的位置,一切都需要适应与习惯。
而二年级这邊,则是要重新整理队员, 选出下一年中队伍的队长和副队长。
这件事没有什么悬念, 也没有任何质疑, 队长的职责被直接交到了及川彻手中, 副队长则是岩泉一。
“没想到啊……”从优口中听说了这件事的里奈有些讶异,“我还以为会是岩泉前辈来当队长呢。”
“为什么?”优侧头问。
“就是……印象来说哦,总覺得岩泉前辈看起来比及川前辈更稳定、更靠谱?”
“表面上可能是这样啦……”优笑了。
她看向前方,目光似乎到了很遠的天邊,又像是在回忆。其实少部分时候对方并不是平日中跳脱的模样。他可以沉静,可以细腻而溫柔, 也可以拥有着值得人去相信的力量。
“……不管是实力还是队里的信任度,都没有人质疑及川前辈哦。”
“虽然其他时候及川前辈確实有一点点小孩子气,但在赛场中,所有人都会信任他。这是我们排球部的共识。”
“所以,也只有及川前辈才能担任队长啊。”
不会再有其他人的。秋山优如此確信。但让岩泉前辈来当副队长,一定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拉及川前辈一把。他们有着足够的默契,可以互相协助,一起带领青城走下去。
小林里奈盯着身邊人,眼睛都不眨,直白地观察过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即使小优不在场中比赛,也一样会对及川前辈有很多信任呢。”
“是嗎?”优没有发覺。
“对哦。”里奈点头。
“……那大概,”优迟疑片刻,“嗯……是我和及川前辈的关系变得更好了吧。”
虽然没有经过口头的确認,但优觉得,自己和及川前辈应該已经能算上是不错的朋友了。
其实也不太需要确認。
优不会忽略掉他人给予的关心,她能够察觉到来自及川前辈的好意,也对此回以感谢。既然是互相的,那当然可以算作是好朋友。
*
及川房间的书桌上有一个小台历,代表春高预选赛日期的最后一天被红色水彩笔画上了圈,后来又用黑色打上一个叉。
如果往前翻去,不少日期都会有类似的标记。
或许站在其他部员的角度去想,没能赢下预选赛,没能去往全国,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这段经历只是青春的其中一份遗憾而已,不会太过深刻,也不会多么痛苦。在很久以后回想起来,说不定都会会心一笑。
这种遗憾,与被恋人提分手、不小心考砸了,或者跟家里人大吵一架所感受到的情绪应該差不多,失落一段时间之后还是一切如常。
其实及川也想让自己这样看待比赛的失败,但事实上他做不到。在勉强压下秋山优这个名字对他的影响,重新埋头看了两遍比赛录像之后,及川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想象中那样洒脱。
但起码,这次让他看到了希望。
前面两局的胜利是真实的,尽管很难延续,但他们也算是第一次将白鸟泽逼到了绝路。所以比起沉溺在情绪,他还是更愿意逼迫自己继续向前——
直到岩泉告诉他,影山也去看比赛了。
“……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这件事啊,小岩!”
及川在一边殴打抱枕,一邊跟岩泉打电话。
“可恶可恶可恶,他都是马上考试的三年级了,怎么不回去看书啊!是因为脑袋太笨不适合学习嗎?是吧,肯定是吧!”
“你临近考试的时候看过书吗?”岩泉反问。
“没有!”及川理直气壮,“但是我有青城的特招啊!”
“……行,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反正来年一定会面对,不如早点做好准备,”岩泉不跟及川争辩,直接解释原因,“到了高中,应该就是对手了。”
“那正好!让我这个前辈堂堂正正地在球场上打败他!”
及川丝毫没有给曾经的后辈留情面的想法,语气恶狠狠。
“哼,还得他的队伍能在赛场见到我们才行!要是连面都见不上,那就不需要担心了!”
尽管这样说着,但及川彻很清楚,影山飞雄是个无法被真正打败、眼中永遠在看着排球的排球笨蛋。他是见识过那个眼神的,那段时间,影山不断汲取养分的视线甚至会让他感到背后发凉。
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威胁,是个类似怪物的存在,不管环境再怎么恶劣,他的光彩都不会被掩盖。
真是……讨人厌的小鬼。
及川不爽地坐到了一旁,将注意力集中在味觉与视觉之上,努力忘记脑袋里关于影山飞雄的事情。
他跟松川刚来到烹饪教室,那边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小优现在正忙着,没办法上前搭话。
她的眼睛在望向别处。
不过及川手中拿着的是小优给的牛奶面包,才烤好不久,松松软软还冒着热气。他咬下一口,温和的甜味占据口腔。
……超好吃,好像可以治愈一切不开心。
及川彻轻易地被面包哄好了,安静地反坐在椅子上,扒着靠背,去看另一边的人。
锚点永远有用。
果然在焦躁的时候就该来找小优,就该看着她。在看过对方不稳定的模样之后,这种沉静的形象反而会更加深刻,好像是平淡无奇的水被烧开,又晾到了合适的温度,在饮用时让人安心。
她是特别的,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气息——在见到秋山优时,可能伴随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也可能是浅淡温和的甜味,或者是壁炉,或者是河流,或者是一只灵巧而神秘的猫儿。她并非一成不变。
尽管对方现在有点忙——她今天来烹饪教室给人做指导,刚才的牛奶面包也是出自她手,在这里现场制作而出。
女孩正一步一步地教杉田同学做蛋糕,旁边是花卷在打杂。她基本没有上手去帮忙,只是在提醒跟关注。看样子优并不想亲自动手,那些需要动手的步骤都是让杉田自己尝试,只有少数情况她才会去做个示范。
不过小优的讲解十分细致,说出的话也没有什么专业词汇,是小学生都可以听懂的程度。她的声音像某种有着独特韵律的音乐,让人专注,让人沉溺。在这样的指导之下,三人的进展还算不错。
目前杉田正在努力完成最后一道装饰的工序。
“如果只看做甜品的技术……”松川盯着手中的牛奶面包,“总觉得鈴木会喜欢上优。”
那可不行。及川将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口中,在心中悄悄反驳。
虽然她被更多人喜欢,被更多人看到好的一面……也是好事。但就是不行。及川彻不爽地嚼着面包,纠结了一瞬间。
*
嗯,做饭这种事情只要严格按照操作,仔细控制用量,再加上不去自由发挥,那就一定不会有太大差错的。
尽管因为抹面不太熟练,在优的建议下杉田前辈改变了抹面方式,现在的蛋糕并不平整,看起来是比较斑驳的风格,但味道方面完全无可挑剔。
杉田前辈很认真地考虑了鈴木前辈的偏好,选擇了对方最喜欢的巧克力口味。少量的蓝莓,加上巧克力奶油与酥脆的饼干,以及蛋糕胚中间夹层的燕麦与奶布丁,这种美食不论是谁都会喜欢的。
“……一次成功,完美。”花卷尝了蛋糕,由衷赞叹。
“奶布丁这种是需要提前准备的吧,规则上允许吗?”松川问着。
“没关系的,铃木爱吃,”杉田对这一点点小犯规并不在意,“而且这只是食材的一部分,也不是主体。”
“也是,”及川拿了根蛋糕上摆放的巧克力棒,“毕竟不能因为想用蓝莓就真的从头去种。”
“到时候可以画一个跟生日有关的小牌子,插在空隙的位置,”优提醒道,“上面再弄一点好看的装饰或者有趣的机关,应该会很合适。”
“优很了解嘛。”花卷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谁都会喜欢惊喜的,”优如此笃定,“铃木同学一定也想收到很棒的生日祝福。”
总觉得,比起“请一定要选择我”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话语,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反而会更为真诚。但这种事情还是要杉田前辈自己去思考,而且铃木前辈的态度也很重要,优不方便提出建议。
结束了这次的教学,再仔细核对杉田前辈记下的方法笔记之后,优才跟排球部的前辈们一起离开烹饪教室。听说正式的审判日就在下周末,她衷心祝愿杉田前辈可以表现得好一些。
至于结果,那就得看铃木前辈的选择了。
“……说起来,”前往社团的道路上,及川前辈走在她旁边,偏头问她,“小优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四月十七。”她回答着,见对方伸手过来,直接把书包递给他。
“看来今年是错过了……等来年一起过吧。”对方笑着邀请。
“唔……其实生日我都是和家人一起过的,”优想了想,“也不知道那天是不是上学日。”
“是周二,”旁边顺手查了日历的花卷晃了一下手机,“怎么样,想办生日会吗?”
“……到时候再看吧。”优的回答有点敷衍。
她没办法预料到之后会不会有其他安排,以往的生日都是以家庭聚会为主,如果有家人带她出去玩的话学校那边还会直接请假,所以现在不能直接答应。
而且距离四月……还有很长时间呢。
“嘛,反正不管是不是在一起过……”及川碰碰优的胳膊,做出承诺,“到时候我都会送小优礼物的。”
“希望不要是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优躲了躲,想起上次岩泉前辈生日时的场景。
“欸——不信任及川大人吗?”及川前辈很夸张地在装委屈。
“其实及川对礼物的品味相当一般,”松川评价道,“之前还给一任女朋友送过水晶玫瑰,结果一碰就会唱歌,声音大到隔了好远都能听见。”
“我记得!唱的甚至是首上世纪大众情歌,”花卷过来凑热闹,兴致勃勃地补充,“因为玫瑰太吵了,开关还失灵,最后那个女生把玫瑰掰断才让它闭了嘴。”
“可是当个摆件明明就很好看!再说,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会唱歌啊!”及川相当无辜,“反正这次给小优的礼物肯定不会有问题,肯定!”
“希望如此……”秋山优默默祈祷。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秋与风与一点灼热的
优認为, 天气会影响人的心情和状态。
她拿着自己的筆記本和筆,坐在花坛边沿,双腿随意地伸在前面。
这个位置比操场更加避风, 也更加隐蔽。下一节课是体育课, 再往后是午休。优因为身体原因, 户外课程一直都是在旁边自行休息。不过这次她请了假, 想自己去其他地方走走。
今天风有点大,必须扎起头发才能在室外看起来不那么凌乱。虽然风大,但温度还可以,再加上她穿得足够厚实, 也戴了围巾,倒是不用担心着凉。
周围弥漫着一种只有秋季才会感受到的寂寥, 教学樓里有着人声, 因为隔了玻璃,听起来很遥远,像是闷在鼓中的声音。比那些更近的是空中鸟儿拍打翅膀,是耳边的风,还有树叶飘落的声音。
沙沙。
脚边的叶子像金色的浪潮, 遍地都是, 卷在一起分不清种类。她低着头, 在叶子中挑挑拣拣, 选了最好看的一片,放在筆記上,描摹一圈叶子的轮廓。等到那一頁已经被印上树叶的形状,优才将这片叶子放回地面,还给秋天。
这本筆記已经写了一半左右。
里面有零星几个词汇,有歌词, 有随笔,有简笔画,有类似日記的讲述,也有一些忽然想写下来的诗句和俳句。那种比较长的文章通常不在这本笔记中出现,但既然说是通常,自然也会有不通常的情况——
上次,她写了一些关于排球部的事情。不能拿到每个人的照片,就只能干脆自己试着画一下特征。回过神来,居然已经写了好几頁。
每个人的特征、“习性”、性格与弱点,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相当清楚了。除了部员图鉴之外,甚至还有教练图鉴,她知道沟口领队最近正在因为搬家的事情而烦恼,也知道入畑教练的女儿總是在劝他少喝点啤酒。
熟悉的他们,还有……
她早已经写上自己的名字,却迟迟无法想出内容,所以那一页变成了空白。
优可以做到自我剖析,却没办法認知到其他人眼中自己形象。这一点或许可以问一问队员们,但總感觉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就问“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会相当突兀。
上次美术课,老师布置的任务是自画像,等到下周要将那張画交上去,进行简单的讲评。优拍下自己的照片,画出了大概轮廓,可是当必须要深入刻画时,她只觉得照片上的人越看越陌生,画布上的少女面容逐渐模糊,不知道怎么入手才好。
秋山优这个人,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呢?
想努力坦率,想变得温柔,但依然改变不了固执与别扭的一面。这是优现在对自己的印象。
但總该有其他的才对。
……或许,及川前辈会变成适合采访的对象。
莫名的,优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了那位总是会碰巧相遇,总是会及时将她拉出情绪的前辈的面容。
现在的时间,正好能用来尝试一下。优将双腿并拢收回,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写下一行字。
——致,秋山优。
可惜没有信纸啊。她望着自己的名字。
*
代表午休的铃声刚响起没多久。
“及川——”同班的长崎走来,将一張認定表放在他桌上,“修学旅行的地点定下来了哦,是北海道,听说到时候能赶上初雪呢。”
“修学旅行?”及川看着桌上的表格,喃喃道,“完全忘记了还有这回事……”
“你这家伙一直在考虑排球的事情,根本就没怎么放鬆过吧,”长崎拍拍他肩膀,“大赛都结束了,偶尔也休息一下嘛,这次要住的可是温泉旅店哦!雪天的温泉,想想就很好看。”
……确实。
及川被说动了。
其实从上高中到现在,及川还没有参加过修学旅行。与其他高中不同,青城高中三年内能够修学旅行的次数只有两次,分别是高二的十月份与高三的九月份。
去逛一逛,稍微放鬆一下精神,好像还挺不错的。总是泡附近的汤泉,时间长了也有点腻。听说北海道有些温泉还能碰见猴子,不知道可不可以见识一下。
“认定表什么时候交?”及川问他。
“周五,出发日期是下周三,三天两晚。”长崎说明道。
时间不算赶,可以去见证周末的烹饪比赛现场——尽管这场比赛与小优并无直接关系,但他仍然想看看女孩到时候会怎样辅助。
也不知道小优明年去旅行的会是哪个地方。高二和高三的旅行时间并不相同,去的地点也会不一样,所以即便知道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不过上次小优去东京的时候还有给他拍东京猫的照片……
这次去北海道,也可以给她拍一点吧。当做日常的分享也好。
尽管他们其实通过软件交流的次数并不算多,还远远未能达到经常分享日常的关系。但就几张照片耳语,應该也不会太刻意——他有些讨厌小优某些奇异的敏锐与迟钝了。
摸不清楚规律啊。
“及川,”坐在窗边位置的岩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过来一下。”
“怎么了,小岩?”及川跟着他来到窗边,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
很轻易就知道小岩想让他看什么了。
是她在那里,就坐在花坛边上,像极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状态。
女孩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膝盖当做垫子,写着一本笔记。她看起来很专注,即便身旁有人经过也不会抬头去注意,但不知道她是在外面坐了多久,这个时间了还没有起身去吃午饭。
话说,她不会不知道已经下课了吧……?
“要问一下吗?”岩泉问他。
“当然!”及川直接拉开了玻璃,探出头去,一瞬间,秋风吹入教室,吹起书桌上的几页纸张,也吹过他的耳侧,“小优——”
超大声。
底下的女孩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身体抖了一下,警觉地抬起头,在看到是熟人后才放松下来。她收起笔记本,拿好东西走到樓底下,抬头看着及川。
三楼和一楼的距离。
“有什么事情吗,及川前辈。”
她也抬高了音量,好像因为不适應声音太大而显得有点紧绷。
“已经是午休时间了,要一起吃饭吗?”及川趴在窗台,笑着看她,为她划出一条可以通往自己这边的路。
*
跟二年级的前辈一起吃午饭并不是常事。不过她也确实没想好今天要到哪里吃午饭,再加上及川前辈恰巧做出了邀请,顺势就过来了。
回教室拿了便当,优就穿着那身体育服,上楼找人。
外面有风,不适合在露天的地方吃,所以最终大家选定了一间空教室。其他前辈都是冷便当派,只有优和及川前辈一起去不远处的烹饪教室借用了微波炉,给便当加热。
有些事情既然刚刚好,既然想到了,那就应该现在去做。
她看着微波炉显示的倒计时,忽然转过头,冷不丁开口:
“及川前辈。”
“……嗯?”对方晚了一刻才投来视线。
“在你印象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动机纯粹到毫无深意,她看着对方,而对方忽然开始咳嗽,别开眼神。
确实有点突兀了。优叹了口气,小声道歉。或许从及川前辈这里得不到回答。
在前往空教室的路上,二人一路无话,优沉浸在思考,注意不到身旁人的神色。
秋山优认为,最好的自画像是平面镜映出的模样。残缺之处与完整之处,丑陋之处与美丽之处,特殊之处,吸引人之处,在镜子里都可以看得足够真实,足够客观。
可是信本就是从心而发,只是为了交流而已,客观这种东西在信中并不重要。或温柔或严厉,或期盼或悲观,这些也都是她对自己态度的一部分。
她在信中写出:爱不会流向毫无反馈的深渊。所以能够靠着他人的信任与爱走到如今,也正是你已经逐渐学会去爱人的表现。
优,你做得很好。
这样是不是对自己太温柔了?优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划掉那句话,而是满意地点点头,把它当做了这封信的结尾。下一刻,及川前辈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把她带到这里。
之前尝试过及川媽媽做的手工三色团子后,优真的有小小地怀疑过,及川妈妈仅仅不会做甜品是不是个谎言,对方会不会普通的饭菜也不会做。但今天,及川前辈带来了他妈妈心情不错才特地做出来的厚蛋烧。
怀疑被打破了。
“……好吃。”优真心实意地感叹。
味道非常好。即便是放凉之后再加热也能尝出来,跟外面卖的厚蛋烧口味并不一样,可能是自己加了调味品,吃着很香。及川前辈每次给她的食物都很好吃,在这方面,优对及川前辈的信任度更上一层。
“是吧!”及川前辈似乎已经不在意她刚才的问题了,扬扬下巴,骄傲地炫耀,“我就说很好吃。”
“再来一个。”岩泉不客气地伸筷子,分给及川一块炸猪排。
“好了好了!从这里截止,最后两块是我的,你们不许抢!”及川护食,断绝了其他人蠢蠢欲动的心思。
没能跟着岩泉一起去强买强卖的花卷遗憾地放下自己的花椰菜。假如用这个来交换,及川肯定会炸毛。
“我有这个,”优打开书包,拿出一盒圣女果,“大家可以吃。”
“噢噢,感谢小优!”花卷前辈得到了安慰,第一个拿走一颗,“说起来,周末正好要去烹饪教室,要不要再一起做些甜品?”
“不想做了,”优回绝道,“不过如果前辈想自己做,我可以负责尝尝味道。”
“怎么,是害怕发胖吗?”松川询问,“感觉女孩子会有这样的困扰。”
“也不是……胖一点对于我来说并非坏事,不过最近做的有点多,就不太想做了而已,”她解释着,“一直吃甜食会感觉太腻了。”
“控制甜食摄入当然没问题,只要不耽误吃饭,”岩泉提出观点,又看了看对面的女孩,补充一句,“不过优的话……暂时不需要控制食量吧。”
“我也这么觉得。”优点头认同。
“还以为是小优交了男朋友之后开始注意身材了呢。”花卷调侃。
“唔……男朋友那边,其实已经分手了。”优讲出事实。
“啊……?”身旁几人愣住。
“况且,就算没有分手,我也不会为了男朋友去保持身材的。”
优不在意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回复,接着继续专心致志地吃饭。
“等等、我记得前几天比赛的时候,你不是还去给他送了便当吗?”花卷睁大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怎么这么快就分手了,不会真的吵架了吧——”
“分手一定需要一个很特别的契机吗?”优望向他,面露困惑,“我们只是发现比起恋人来说,做朋友更合适而已。”
她并不在意,也不那么想回答关于这方面的问题。
分手只是分手,又不是结仇结怨。就像及川前辈跟真琴也是,分手之后并没有完全不接觸,看起来关系也依然不错。可是这件事放在她身上好像就很稀奇一样。
所以对人的印象不同,面对他们做出同一件事时的反应也会不同。
吃完午饭,优准备顺便去清洗饭盒。岩泉前辈因为班里有人找,先回班级了,花卷前辈跟松川前辈在后面,而身旁是及川前辈。
“小优,刚才的问题……我可以现在回答吗?”他压低了声音,保证只有女孩能听到。
“什么……?”优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就是,对你的印象……之类的。”
“啊、可以……”
为什么这么正式。
她不懂对方的想法,也猜不到对方可能给出的答案。但及川前辈的话语吸引着她抬头,对上那道视线。这个问题本身其实没有那么严谨,并非是需要集中心思仔细回答的类型。
可是及川前辈好像相当认真。目光接觸,又一瞬间收回——是优躲开了,还下意识地向旁边靠了靠。
一点,灼热。
“那大概是……”优能看到他的嘴唇轻抿,然后才开口,“……风。”
“秋初的,风。”
说出这句话时的及川前辈,好像比平时更紧张。
*
因为今天正好有风吗……?
思路的源头无从追溯。
可是比起流水,比起落雨,比起哪种小动物……果然还是风吧。
自由而不被束缚,微凉而温暖,却又毫不留情。卷下几片叶子,携着淡淡的愁绪,带上半抹阳光,带上雨,带上河流,带上她目之所及的、想要的一切。
和小优一样。
散去。
要怎样才能去触碰她?而触碰之后呢,抓住她,留下她,还是任由她离开?
及川彻低下眼眸,手指动了动。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啊。搞不懂。小优这家伙本来就很奇怪。
总觉得,永远也搞不懂她了。及川彻摸了摸脸——
作者有话说:还没有到非常非常喜欢的程度(轻轻)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一直在看着
风啊。
熟悉的, 时刻都在身边的词汇。现在是深秋,并不是初秋,但优刚才在室外的确吹了好一阵风。
呼呼啦啦, 遍布四周, 带动树叶窸窸窣窣, 气流涌动, 讓耳边一直吵吵的。
秋初的风……應该比现在更轻,更温暖一些。
那些风有温柔的一面,有不留痕迹的一面,在偶尔也会有寒冷与残酷的一面。风可以混杂着阳光的味道, 也可以带来凛冽的雨水,带来飞扬的尘土, 带来飘落的叶子与花瓣。
没有人可以捕捉到它的形状和踪迹, 没有人能知道它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总觉得还挺适合自己。
优因为这个回答而心情不错。
她抬头看及川前辈,尾音上扬:“这个形容算好还是不好?”
“这种事情,難道不该你自己理解吗?”及川前辈别过头,语气怪怪的,“大概……好的方面多一些吧。”
“原来如此。”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优, 下次这种问题就不要问出来了, ”及川前辈小声提醒, “特地解释到很清楚的话, 岂不是……会失去一些美感的。”
“噢……所以有时候,这种模糊的回答反而会更好吗?”她问。
“没错!”及川认可优这次的理解,满意地点头,一副前辈教导后辈的模样,“能够感觉到就够了。”
“好的,我知道了, ”优了然,配合及川的故作姿态,礼貌地回應,“谢谢及川前辈。”
他们仍然在并肩走,来到临近的水槽,打开水龍头,冲洗各自的饭盒。在并不算长久的沉默过后,及川前辈忽然开口补充。
“……其实不改也没关系,”身边人轻声说,眼眸低垂,并不看她,“在某些时候意外的直白,算是小优的特征,并不是缺点。”
“及川前辈知道我的特征吗?”她很好奇这一点。
“都认识这么久了,总会注意到一点吧,”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比如,小优在发呆的时候会不眨眼。”
“欸……?”优动作顿住。
完全不知道。
原来自己发呆的时候会不眨眼吗?那岂不是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会很奇怪吧……?话说这种也并不能算是特征啊,已经是细节的程度了。
注意到身旁人的怔愣,及川笑了,故意多说了几条:
“还有很多呢,像是撒谎的时候喜歡搓袖口,吃东西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就会吃不下,走路的时候喜歡踩格子之类的……”
优表情复杂,往旁边挪了一个水龍头,跟他拉开距离。
“……及川前辈,好可怕,”她说出了心里话,之前就这么感觉了,“能出现在好多地方,还能看见很多东西,像妖怪一样。”
“这么说前辈也太失礼了,小优,”他无辜地歪头,“怎么会是妖怪呢,明明是人类啊。”
“可如果不是妖怪的话,”她语气平静地说出,“就只能是及川前辈一直在看着我了,这样岂不是更可怕。”
“……!”
旁边人手中的饭盒掉到了水槽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秋山优并不知道,及川在这一刻甚至忘记了呼吸。
“抱歉,”她忽然笑了,神色轻鬆,为自己把前辈反将一军而感到一点得意,来不及收起的一抹狡黠留在眼尾,“咳,我在开玩笑。”
只是说出这句话都能讓他很惊讶吗?优扬起嘴角。她知道,一直专注地看向排球的及川前辈,并不会去刻意关注谁。
不如说,其实他可以做到细致地观察身边所有人,但不会特地将视线放在某个单独的对象身上。优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观察能这样细致,这样广泛。
连她走路无意识喜欢踩格子都能注意到。
“在場上就算了,場下还是稍微轻鬆一些吧,”她友善提醒,“无差别对身边人进行细致观察是职业病,一直这样会很累哦,二传先生。”
“……可是经理大人也经常对队员进行场外关照吧。”重新捡起饭盒的及川徹并不示弱。
她思索一下,難得没有反驳,而是认同了及川的評价,算作妥协:“嗯……也是。那我们彼此彼此。”
“好随便啊,小优。”及川对此做出評价。
“因为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她关闭水龙头,擦干净饭盒上的水渍,指了指门口,“我也该回去了。”
他总算反应过来:“是为了结束对话吗?”
“大概?”优以问句作为回复,浅笑着后退几步,“总之……下午再见,及川前辈。”
*
她已经跟男朋友分手了。
及川徹把这个事实印在了脑内。要不是花卷多说一句话,他大概还不会知道这条消息,而在听到之后,及川当时吃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不过知道归知道,他并没有因为小优跟男朋友分手就做出进一步举动。到底什么程度才叫真正的喜欢……暂时还不清楚,既然没能搞清,没能真正了解,就不能迈出一步。这是他单方面对小优的原则。
所以,及川决定先去观摩一下前辈们的感情关系。
那场可以决定命运红线的厨艺大賽,最终以评委铃木同学决定不出胜负,只能二人同时获胜的结果落下帷幕。
及川对比賽的结果不做评价。如果单看菜品的话,即便以旁观者的视角客观地去选,也会令人十分抉择。虽然杉田的生日蛋糕做得非常完美,但宫本的长寿面也不甘示弱,二人各有千秋,不相上下。
不同于杉田的甜品策略,宫本选择的则是出其不意的咸口。
精心调製的汤底与出色的配料让那一碗看似简单的面条变得非同一般,再加上精致的装饰与温柔的祝福,使得这份食物更具意义。而且长寿面的特征是从头到尾一根不断,他居然还真的做到了。这是一道技术与心意共存的美食。
都很心思深沉啊。从成品的用心程度就能看出,两个男生对这次比赛的重视与想要赢下来的决心。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们之间倒没有那种针锋相对的氛围,反而还挺融洽。
难以理解。他还以为男生一般都会对自己的情敌很恶劣呢。
“……能让他们做到这种地步的铃木同学,其实才是真正的boss吧,”花卷率先感叹,“估计他们三个还得纠缠很久。”
“啊,他们开始一起分食物了,”及川注意到,“好厉害的三角关系……”
“感觉铃木可能更坚定之前的决定了,她就是想两个都要。”松川如此吐槽。
“嗯……所以,我有帮上忙吗?”优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花卷,悄悄确认。
“当然有,”花卷拍拍优的肩膀,“优可是我们队的特邀指导。”
“那就好。”她看样子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获得胜利,但也没有失败。看来这种结果对于小优来说可以接受。及川做出判断。
既然比赛告一段落,也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了。女孩走到另一边,解开身上的围裙,整理好衣服跟头发。
被她牵引视线是不受控製的,现在的及川徹已经学会不去抵抗这种本能。他的观察很收敛,恰巧小优对他收敛起来的视线也不算敏感,所以至今都没有被发现。
上次小优那一句“及川前辈一直在看着我”,弄得及川彻紧张了一小段时间。在发现女孩并非试探,对待他的态度丝毫未改变,应该是真的在开玩笑后他才慢慢安下心。
被她发现就这么可怕吗?
及川彻不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但正如小岩所说,即便是出于责任方面考虑,他也不可以对小优做出任何轻率的决定,不可以在没办法解决后续会发生的问题的情况下表现出超过朋友的感情。况且,现在的他是绝对不会希望秋山优离开排球部的。
维持现状本身就已经足够困难,而更困难的因素是女孩面对他的态度更为轻松,更为随意了。
不像之前那样,大部分交流都带着前后辈关系的烙印。在最近,小优会跟他开玩笑,会时不时提出一点要求,会偶尔主动找他说说话,不管是给予还是接受都不再紧绷。
他似乎已经穿过了那层坚硬的屏障。
现在,及川彻可以走到她身旁,可以看见她只有在面对熟悉的人时才会展露出的柔软的模样。
现在,她会自然地对着他笑。
有人说过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吗?
应该会有吧,毕竟优也会对其他人笑。
可是这一点真的很重要,是需要特地强调的,是需要有人直白地告诉她的。
及川彻喜欢看秋山优笑。
也喜欢对方在笑的时候,眼中有他。
“一起去社团吗?”及川来到她身边问。
“好,”对方抬起那对明亮的,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声音温和而平静,“走吧。”
与她同行。
*
二年级前辈们修学旅行的这三天,排球部的安排全部都是自主训练。等到前辈们回来,还会有一场练习比赛要打。
对于优来说,自主训练相当于经理的假期。如果有空闲,她也可以去社团看看大家的训练情况,但要是存在其他安排,就不会去社团了,也不需要跟教练请假,可以自己支配时间。
正好石井前辈告诉她,音乐演奏部在周四晚上有电影放映会,问优要不要一起来玩。优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很不负责任地抛下了自家排球部,跟着里奈一起去了音乐演奏部的部活室。
见所有人到齐,石井遥锁上了教室门。他带着神秘的微笑,关闭灯光,打开投影仪,最后落座于优的右手边。
影片正式开场之前还有人在小声聊天,而优也是其中一员。
“里奈,是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啊。”虽然来了,但优完全不清楚这次观影的内容,现在才想起来问。
“恐怖片哦!”里奈压抑着声音中的兴奋,“据说是超级吓人,看完就忘不掉的那种,好期待!”
“恐怖片最适合大家一起看了,”石井遥也凑过来了,“类型可能会比较刺激,小优能接受吗?”
“大概可以吧……”优的回答没有太多底气,“但比起电影……我觉得被里奈吓到的可能性会更大。她在打恐怖游戏的时候都会叫得很大声。”
“那是我有代入感的证明!”里奈不服气,尝试反击,“而且小优在有些时候也会害怕啊,只是表现不一样而已。”
“小优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石井饶有兴致地问里奈。
“就是,身体僵住,一动不动,像个雕像一样,”里奈比比划划,嘿嘿笑着,“小优被吓到的时候会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所以不容易被发现,但我可是相当清楚!”
“好啦……!”优不想被人知道弱点,推了推里奈,找借口停下她的嘴巴,“不要说话了,先看吧……”
恰巧影片终于开始播放。优跟里奈互相握着手,望向眼前的画面。
有点紧张。
她努力控制着心脏不要去过快跳动,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石井前辈玩味的神色。
第80章 第八十章 回过头就能
水雾弥漫, 四处都是氤氲的雾气。
及川把下半張脸埋在水中,咕噜咕噜吐出泡泡,凝视着温泉周围用石头垒成的围墙。
此时很安静, 没什么人来。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在集体活动结束后立刻去洗澡泡温泉, 再舒舒服服地穿着浴衣吃饭, 现在已经是晚上, 人流高峰期过去了很久,温泉只有零散几个人而已。
可能是因为更换環境的原因,及川少见地感冒了。
岩泉帮他买了药,嘲讽他跟修学旅行无缘, 及川反驳说自己才是切实感受到了北海道冷风的那一个,说不定也算缘分, 被岩泉骂是笨蛋。
……笨蛋才不会感冒。
及川不服气地打了个喷嚏。
但不管如何, 感冒就是感冒,今天他被老师叮嘱不要出门,独自在旅店休息。休息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干,迷迷糊糊看电视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睡觉, 从下午睡到了晚上才醒来。
还好症状不算严重, 很幸运地没有发烧, 只是脑袋不太能思考, 有点流鼻涕跟打喷嚏而已。上午吃了药,晚上就已经轻鬆了不少。
发觉自己状态好一些之后,他想避开人群去泡温泉舒服一下,希望身体可以早点痊愈。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他不想错过集体活动,毕竟是好不容易一次的修学旅行, 不能白来一趟。
温泉是半露天的,位置在山脚下,很大,也很干净,只是没能看到传闻中能一起泡温泉的猴子。或许是他们来的时机不对,错过了猴子们的聚会。
不过这次也并非真的不赶巧,就在昨天晚上,北海道恰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一直下到了现在也未停。
小小的雪花落于温泉水面,又瞬间消失。
没有风,不算冷,这点雪暂时还积累不起来,很快就会融化,只是先给人们远远听见一点冬日的序曲。及川彻所在的位置是温泉的东南角,这里没有遮挡,所以雪会落到他头上,落到他眼前。很漂亮。
脑袋顶有点凉,可他不太想换位置。
就这样吧。及川彻将热毛巾拧干搭在头顶,默默潜水。
昨天身体还没出状况的时候,及川是跟大部队一起行动的。
这次行程主要都是在郊外,听说老师们想要走一次更安静的旅程,所以安排的大多是一些觀景地。今天因为下雪的缘故,大部分活动都改成室内了,但每个城市的商业区其实差别都不是很大,所以应該没有昨天的行程有趣。
昨天出门的时候,天气并不晴朗,深秋的北海道已经先一步帶上了冬季的风。他围着围巾,呼出一口气,用手机拍下火红与金黄的叶子飘落到水面,拍下腾飞的鸟儿,拍下神社里抽到的签文与鸟居上的乌鸦……
给她看。
里面还夹了一張跟几个同学躺在叶子堆里拍的合照,他很细心地挑选了把自己拍得比较好看的几张。
——好漂亮的景色,祝你们玩得开心。
——看来前辈的运气还不错呢。
——前辈有注意保暖嗎?
——听说北海道这两天会下雪,真好。其实我也有点想看雪了。
……
来自小优的回复跟想象中没什么两样。女孩会回应他的每一张照片,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会对他有所关心。很礼貌,也很温柔,让人想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打出的文字,有没有犹豫过措辞。
如果放在剛开学那陣,即使这样跟她分享,她大概也只会敷衍过去吧。所以及川确信自己已经是小优的好朋友了。
对于女孩提出的要求,他当然会满足。于是及川为她拍下雪景,还是剛刚进温泉之前拍的。
照片很难拍摄得清晰,于是他录了段视频,一邊在旅店外围走了一圈,一邊拍摄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视频的最后还是花卷忽然走过来问“喂,及川,你在拍什么?”的声音。当时及川差点没拿住手机,匆匆中断了录制。
“……干嘛。”收起手机的及川很是不爽地看着花卷。
“你最近倒是对摄影挺有兴趣啊,”花卷挑眉,“总在拍照。”
“我一直都很热爱拍摄的好不好,”及川嘴硬,随口胡说八道,“那是你对我了解得太少了。”
“行,”花卷摊手,不跟他争,转移了话题,“身体好些了嗎,一会儿要不要玩纸牌游戏?来我们房间。”
“好啊,等我泡完温泉,晚点再过去,”及川对纸牌游戏还算感兴趣,“会赌些什么吗?”
“没有赌注,但是有真心话大冒险的那种,这个更刺激,”花卷看起来早有准备,跃跃欲试,“记得带上岩泉,他也答应了。”
“没问题。”
打发走花卷之后,他敲着手机,而小优的回复来得很快。
——雪很漂亮,谢谢前辈。
——及川前辈的声音有点闷,是感冒了吗?要注意身体哦。
感冒这事儿他没说,但女孩很敏锐,只通过视频中的几句话就听出来了。小优有听他的声音这一点让及川感到了几分愉悦。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戴耳机。
……差不多該起来了。
温泉中的人伸了个懒腰,中断了那些零零碎碎的关于她或者其他事情的回忆,缓缓游向邊缘。
去之前,先买一杯牛奶喝吧。他如此决定。
*
优并不害怕鬼屋。
每当想到鬼屋搭建的过程,想到里面所有的鬼怪都是扮演出来的,想到所有的物品都是道具,她就很难再升起恐惧之类的情绪了。
尤其是学园祭那种场所,身处在熟悉的環境,感受到身边都是认识的人,她没办法紧张起来。
但她会害怕一些恐怖电影。
对于电影里的角色来说,他们所经历与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再加上优质电影中演员的演技会让人非常有代入感,情绪可以跟着主角一起走。所以在发生一些或诡异或恐怖的桥段时,她很难去抽离。
而且石井前辈真的很恶劣。
首先,他对电影的品味确实很高,选择的电影并非那种充斥着劣质血浆跟无脑情节的午夜惊悚片,而是帶着悬疑色彩,一步步加重恐惧的影片。
在电影前期,大家还能时不时聊聊天放鬆一下,等到后期就没人再说话了,只剩下影片播放跟机器运作的声音,还有教室内大家交错的呼吸。偶尔的恐怖情节,好几个人都会被吓得叫出声。尤其是永田前辈,这人虽然没有尖叫,但每次被吓到都会不停晃凳子,有点烦人。
而到了影片高潮阶段,石井前辈准备的“惊喜”便开始出现了。
——怪不得提前锁上教室门,他明显是对启动道具吓唬人这件事情早有预谋。
当电影中女主角在崩溃时刻看见周围的死体时,教室忽然亮起了血红色的灯光,同时响起的诡异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下一刻,脚边就咕噜咕噜滚过来了东西。拿出手机照亮的北田是第一个尖叫的,被声音吸引了注意的优这才看过去。
是断肢,还带着血液。
在动脑开始思考之前,里奈的尖叫就让优彻底放弃反应能力了。她呆坐在那里,心脏几乎要跳出身体,后背陣阵发冷,连手指都很难去动作。
好恐怖。
而且还没结束。
那些道具一环扣着一环,什么蜘蛛、什么喷气水雾等等东西,让人一阵接着一阵地被吓到。石井前辈甚至还用了一些奇特的引导,让人以为明显的东西是陷阱,实际上真正的恐怖藏在别处。就连有些人的脚下跟手边都会有奇奇怪怪的小机关。
一番觀影过后,教室的灯光终于被打开。一群人要么是真的被吓到,要么是反而笑了起来。
作为罪魁祸首的石井遙正在被一群人“围攻”,部长大人面对这么多人罕见地示弱了,表示自己下次绝对不会这么过分,并承诺之后会请大家吃甜品后才被放过。
“小优,你还好吗?”石井遙整理了一下领子,走到她面前,嘴角勾着笑,“抱歉,好像玩得太过分了些……咳,按照小林的说法,你这是有被吓到?”
“……你都看出来了,就不用问了,”秋山优撇撇嘴,揉了揉自己僵住的脸,“嘛……虽然确实很吓人,不过道具做得真好,前辈很用心,感觉比鬼屋更有趣。”
“我也觉得!”里奈十分认同,明明刚才叫得最大声的就是她,现在却开始点评上了,“配合电影情节跟演出的道具真的能让人很有代入感啊,像是某种特殊的观看方式一样,好好玩!”
“下次不跟里奈坐在一起了,”优小声说,“我现在还有点耳朵疼。”
“哎嘿,那我换一边坐嘛,”里奈完全不在意,搂着优的胳膊,“我才不要跟小优分开呢。”
“不过下次应該就不是观影了,”石井遙打开手机看了看日程,“等平安夜那天或许有个音乐小聚会。小优如果有空也可以来玩。”
“嗯,我会看看的,”优基本已经平静了下来,对着他笑笑,“谢谢前辈。”
“……别再叫前辈了,”石井遙对此提出意见,“换个称呼。”
“小优的话,可以叫我的名字。”
“或者和以前一样……”他稍俯下身,离女孩近了些,“叫姐姐。”
优望着他没说话,而里奈很识趣地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
“是不是有点晚?”她小声问,“都已经叫很久前辈了。”
“现在改也不迟啊,”石井遥笑了,“其实最开始就可以,一直都可以。只是你总是意识不到,所以现在由我来提醒一下。”
优没说话,执拗地看着他。
“……这件事不关其他的事情,”石井遥似乎有些无奈,解释道,“优,这只是一个称呼。”
而他很希望这样。
“……原来如此,”优点点头,表示理解了,“那,遥君。”
“嗯,”对方满意地直起身,“小优。”
记得好像是在重逢之后的某一天吧。优回想着。
具体时间忘记了,大概是上个学期还没到期末的时候。那天她去音乐演奏部弹吉他,里奈和其他前辈当时还没到,整个教室只有她和石井前辈两人。
就像很久之前在病房中只有他们两人一样。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其他交流,她和石井前辈一起安静地合奏,或者轻唱着歌谣。
后来,石井前辈对她说:
“小优,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回过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彼时的秋山优尚不理解。
她以为石井前辈应该与她同行,她觉得自己一直是在往前走的,她实在摸不透这句话的含义。于是优只应了一声便再无答复,对方也没有提过。两人之间一切如常。等到来年,石井前辈也该毕业了。
其实没有谁会永远等着她的,大家终将走上不同的道路,优也不需要别人的等待,不需要别人为了她而牺牲什么。
所以,当后来优对感情有所察觉,完整体会过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她大概可以理解一部分了。
前两天,在告诉石井前辈自己跟西谷分手这件事之后,她低垂着眼眸,小声多说了一句话。
“石井前辈,我不会等任何人的。”
“也不会回头。”
前辈那时候沉默了好久,最后突然站起身,放下吉他,有些发狠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很乱。一直到优快受不了,想强行让他停下时,他才终于松开手。
“……太直白了,小优,”他说,“有点讨厌。”
“对不起。”优吐吐舌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还是第一次被拒绝。”石井遥语气怨念。
“可是前辈其实也没有真正说出过那件事吧,”她轻飘飘地带过,“所以没有提出,也就没有拒绝。”
“啧……那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他将自己那张凳子往旁边扯了一截,坐上去,撑着脑袋不看她。
还以为是生气了。
不过昨天发信息邀请她过来观影的也一样是石井前辈……嗯,现在叫做遥君。那么,遥君应该没有真正生气。或许石井遥也没想到优真的会被那些道具吓得一动不动吧。虽然石井前辈也会有恶劣使坏的一面,但这些恶劣从不会针对优,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走出部活室时,优还有些腿软。
音乐演奏部已经结束了今晚的活动,可以各自回家。优之前没有把东西带过来,所以要折返回回教室拿书包。里奈有家里人来接,已经把书包拿好了,现在就直接出校门,二人并不同行,她们于走廊告别。
她慢慢走回教室,在座位上趴了一会儿,尝试整理杂乱的思绪,将那些电影剧情一样一样赶出记忆,平复下所有的心悸,再用力闭上眼。直到身体舒展,不再僵硬,优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希望今晚不要做噩梦才好……
先回家吧。
优拎起书包。
而恰在此时,手机收到信息。
她打开软件看一眼,是花卷前辈……
还有及川前辈。
【花卷贵大:小优,方便接电话吗?
花卷贵大:在玩一些游戏,可不可以配合一下?】
【及川彻:小优,不要理他。】
在搞什么啊?
优不理解。
下一刻,手机响铃。优沉默地接起花卷前辈打来的电话。
对面吵闹至极,但依稀能辨别得出来都是熟悉的声音,听着像是在打架。但那些杂乱的声音又随着一声“等等,她接了!”而恢复安静。
“你怎么还真——”这句话来自听着就很崩溃的及川前辈。
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