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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青城经理部活日志》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雪人定金
礼物交换完毕后, 就是用餐时间。
跟大家一起吃烤肉是一项十分危险的群体活动,身邊的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
不过这些纷争和他们的小经理无关。大家再怎么争夺,也不会有人去抢她放上去的那一部分, 谁敢这样做是会被全员围攻的。所以在男生们如丛林一般的生死战场中, 唯有她一人岁月静好, 安静吃飯。
还吃得很香。
大概是因为膝盖的原因, 她并没有和一般女生一样跪坐,而是盘腿坐着,左腿稍微向前伸展,姿势有一点别扭, 但她看上去适应良好。及川比优高上一截,从这个角度可以轻易看到女孩的左耳, 以及领口之上白皙的脖颈。
如果要对视, 她必须看过来再抬头才可以,有点麻烦。所以除了交流的时候,她基本不会去在意及川,只是自顾自吃飯。这也讓及川的余光变得更加放肆,频繁地向她那邊扫去。
额前的薄汗讓女孩的发丝黏在皮肤上。
虽然每个人都有饮料, 但她根本就没打开那瓶汽水, 只喝热茶, 大概会比其他人更热一点。过了一会儿她才注意到那些烦人的发丝, 于是女孩小声道歉,越过及川,从另一邊拿过一张幹淨的纸巾,把皮肤擦得幹爽后才继续安静吃東西。
那件白色毛衣到现在也仍然幹干淨净,她吃東西慢慢的,每一口都会嚼充分再下咽。
专心致志。
看小优吃东西是一种享受。她吃相很好, 只是看着都会讓人觉得自己口中的东西也变得好吃起来。
不过,小优好像不太能吃辣。
在尝试辣味烤肉酱的时候,女孩犹豫了好半天才十分克制地蘸取一点,送入口中。不出一会儿她的脸就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但优好像偏偏不想浪费,慢吞吞吃完那一块后才用茶水冲淡口中的味道。
既然不擅长吃辣就不要坚持啊……
怎么这么倔。
及川看得好笑,顺手将她一直放在一旁的汽水拿了过来,拉开拉环,递到女孩手中。
“……唔,”她往及川这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捧过汽水喝了两口,又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有点惨兮兮地抱怨,“真的好辣……”
可爱。
及川低下头,帮她重新拿来一个碟子。
“那换成其他的酱吧?”
“好。”
时刻在意。
捏着杯子的手用了些力气,他没注意到。精神上几乎要放弃抵抗了,没辦法,就是很在意,就是想继续看着她。
或者,不只是看。
聚餐的时候,像小优这样乖乖在原地努力吃饭的其实很少。其他人进度并不算快,比起吃饭,还是聊天更为热络。在这种场合她早已习惯了旁观,只在偶尔被提起名字的时候稍微参与一下。
过了一段时间,她放下筷子,起身。
“抱歉……”
不小心的衣料摩擦,浅淡的气息拂过嗅觉。她轻声道歉,拿起外套,穿上鞋子出门。
及川抬眼,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要出去吗?”岩泉问他,“你的玩偶还在那里吧。”
“看看情况,”及川说,“稍微等一下。”
如果她很快就回来,那还是先不要出去了。及川并不想打断对方原本的安排跟用餐節奏。
也不知道小优有没有吃饱。
他望了一眼女孩已经十分干净的碗碟,又看向窗外。
雪变大了。
*
肚子有点饱。
屋子里好热啊……是因为人很多吗?感觉晕乎乎的。优用纸巾擦干薄汗,将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扫视周围。
桌上的菜品已经消耗过半,男子高中生们的进食速度也逐渐缓慢下来。有人专注吃饭,有人边吃边讨论,还有人开始玩起了游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在人声与餐具与食物共同拼凑的背景音中,她完成了今天的晚餐。
或許是跟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即使周围都是男生,她也不会感觉很别扭。在同一个社团积累起来的信赖比她想象中更加深重,更加温和。
不过,还是太闷了啊……
“抱歉……”
优撑起身体向后退出座席,拿过放在牆边的外套和随身小包,下了榻榻米。
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之后,她擦干水渍,戴上手套与围巾,走出店门。
这家店门口的台阶有点高,需要走阶梯才能上来。门口平台的侧面都包围着一圈木质栏杆,上面是屋檐,可以挡雨。此时雪似乎比之前更大,但并没有刮风,雪花就这么安静地一片片飘落,在屋檐之外的一半栏杆已经积累了一层雪。
走过去伸手触碰,手指感受到凉意,而雪也随之融化。
今天晚上是室内活动,但她也有按照习惯穿好羊绒护膝,所以并不算冷。不过玩雪还是太奢侈了,她抬头看向天空,漆黑一片,唯有视线内街边的路灯,以及身后的窗户泛着浅黄光晕。
短暂地,把它当做月亮吧。
优退回窗边,倚靠着牆壁。
路灯下的雪花,好像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反射着灯光。今天是圣诞節,不知为什么,她有点想堆雪人,最好是可以留很久的那种大雪人。
……只能想一想了,今年冬天应該不会有机会。想堆一个漂亮的大雪人需要很多时间,优并不适合在室外待太久。
她轻轻叹息,同时,身旁传来推门声。
优抬眼,门后探出及川前辈的脑袋,他挑眉:
“介意我也来吗?”
她没说话,往旁边挪出一个人的位置。于是及川前辈走出门,跟她一起靠着墙壁。
“里面太热了,”优主动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該解释一下,“出来透气。”
并不是故意讓自己着凉。
她很少很少会做有损自己身体的事情,只是那少数几次,好像全部都被这个人撞见了……总觉得在及川前辈眼中,她会是个让人担心的家伙。优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稍微挽回一点形象。
“……还以为你是来看雪的。”旁边的少年双手插兜。
“嗯……也算是,”优呼出一口气,嘴边的白雾在灯光下像一团云,又顷刻消失,“及川前辈是来看雪的吗?”
“不是,”他低头,“来找你。”
优望向他。
“给你送圣诞礼物。”他拎起手中的袋子,眼中带上一抹笑。
这个时候优才注意到,及川前辈提着一个十分圣诞风格的布制收口礼物袋,红绿白相间,上面绣着圣诞树、驯鹿与苹果的纹样。
“为什么?”优并没有去接,而是询问缘由。
“看着很合适,就买下来了,”及川前辈语气平淡而温和,并不郑重,“可以当做是圣诞老人送错了礼物,由我转交。”
“……圣诞老人会送错吗?”优问他。
“会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不仅会送错,还会迟到,会漏掉礼物,会忘记名单上好孩子的名字……”
这句话让优的心脏紧了紧。
优有收到来自朋友的圣诞礼物,不过,来自“圣诞老人”的圣诞礼物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在小时候,圣诞节早上醒来后,优都会去自己特地挂在床头的圣诞袜那里掏礼物,也会在平安夜强撑着不睡觉,想要抓住悄悄进房间的圣诞老人。可是每次都抓不住,只有睡着之后礼物才会到来。
再后来,就没有固定的圣诞礼物了。
每一家的习惯都不一样,国见家并不会用心过圣诞节,优也从没有提出这件事。只是偶尔,她会记得给小英和凛姐姐准备,所以他们也时不时会回赠。就像小英给的保温杯。
没有作为礼物的期待在里面,仅仅是温暖的交换,当然,她对此不存在任何不满。
优知道的,不是她不在圣诞老人的名单里,而是属于她的圣诞老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于是圣诞节的床头不再有圣诞袜,她也对此失去期待。
但现在,及川前辈在说圣诞老人的坏话。
“虽然圣诞老人是很笨的家伙,”及川前辈与她对视,轻声说,“……但他没有消失,那些礼物总能到达正确的人手中。”
“可能会晚一点,要耐心等。”
“你看,这就送到了吧?”
及川前辈将礼物袋子强行塞进她怀里。
“打开看看。”
*
优沉默不言,也不动,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及川克制着身上的一部分紧绷,竭力放松,收起外溢的情绪。
心脏的跳动如体内的擂鼓。
她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观察。过了十几秒,女孩笑了。
“……其实,及川前辈的礼物也在我这里,”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眉眼弯弯,语气也有着笑意,“说不定是圣诞老人把我们的礼物搞错了呢。”
“你看。”
优将手套摘下,一手提着他送的那个布包,一手把手套塞进小包,在里面翻找出了什么东西,递给他。
及川看过去。
是一只巴掌大的,戴着圣诞帽的柴犬。
跟他早上给优发送的那个柴犬小表情一模一样。
“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啊。”及川喃喃。
完全没想到她会有回礼。
这是小优本来就想送给他的吗?
不知道,而她终于开始打开袋子了。
及川帮她拿过外面的布袋,好让优可以更方便地去观察玩偶。
小优抱着红鼻子驯鹿,跟它对视几秒,迟疑了一下,将毛绒驯鹿抱在了怀里。
蹭蹭。
“……可爱,”她小声说,“喜欢。”
可爱,喜欢。
及川不经思考地在脑内复述这两个词。
“好软……”优又将玩偶拉远,捏了捏,脸上的表情充分说明了她的喜爱,“看来圣诞老人很会选礼物啊。”
“没错,”及川也学着她,捏捏手里的柴犬挂件,“这个也很可爱。”
“圣诞老人也很有先见之明,”她如此确信,“所以礼物才可以回归原位。”
“……小优。”
“嗯?”
在不知道該说什么的时候叫了她的名字。
及川沉默半晌,问:“……还想再看雪吗?”
才刚刚摘下手套不久,女孩的骨节就已经泛红。他低敛眼眸,将柴犬挂件塞进口袋,暂时不去想。
只是拿手指时不时戳弄,忍不住。
“再看看吧……”她轻声说,“暂时不想回去。”
“那稍微等我一下。”
及川转身进门,不出三分钟就回来了,手中是一个热水袋——在刚刚出来的时候让店家帮忙准备的,果然可以用得上。除了这个,他还让阿姨煮了一壶姜汁可乐。
以前的他会这么细心吗?好像除了对待自己的手跟身体会特别用心之外,再没有类似的情况了吧……
因为他是二传,要用手来传球,所以要保护手。因为他是排球运动员,需要站上赛场,所以要保护身体。
然后是小优……
她把毛绒驯鹿重新装回袋子,接过热水袋,给双手取暖。女孩的目光越过围栏,看向远方,无穷无尽的雪和深邃的黑夜。灯火模糊而温暖,可外面即便没有风也是冷的。
雪有什么好看的呢?
及川靠在她身边的墙壁,并不明白。
是因为她总想追求自己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吗?就像是害怕辣味却依然想试试,害怕寒冷却又要去拥抱寒冷?可是……
有些事他没辦法帮忙,没办法改变。那是优自己的事情,他没有什么资格或者名义去询问,去了解。
还不够近。
要是可以再靠近一点……
“……其实,我很想堆雪人,”她忽然开口,伸手在胸口的位置比划一下,“堆一个起码有这么高的,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彻底消失的雪人。”
“像是自己亲手构建了一个路标一样,每一次见到都会很高兴。”
“不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啦,”她笑了笑,眉间是浅淡的遗憾,“今年应该是没办法了。家人不会允許,我也不想再让他们担心。”
“一起玩雪的约定,或许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实现……”
她停顿了几秒,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及川前辈,等到……等到我的身体完全没问题的时候,或许是几年后,或许大家都已经毕业……”
“虽然很多事情也无法确定,嗯,就当做是心愿或者妄想吧。抛弃合理性的那种。其实,我很想和你,还有青城的大家,一起去堆雪人。”
“如果能够有机会的话……”
身旁的女孩悄悄抬眼。
“……陪我一起吧。”
*
优并不喜欢谈论将来。
未来的事情一切都说不准,是虚幻而没有形状的。所以这只是口头上的愿望——抛弃现实,抛弃理性,不去想大家可不可以重聚。总之,她希望及川前辈能答应。
就像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会陪他一样,这应该是相互的。
不需要真的做到,只要答应就足够了。
奇怪……
优恍然发现,自己好像开始向及川前辈索求回答了。一句答应而已,需要她这样问出来吗?
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优本能地蹙眉,而及川彻的回答终止了她的胡思乱想。
“……好,”他低声说,“我们一起。”
只是听到就很安心了。
“嗯,”优松了一口气,直起身,不再靠墙,她抱着热水袋,拎起前辈送的玩偶的袋子,对他笑笑,“走吧,差不多该回去了。”
“外面真的好冷啊……”她稍稍拖着长音,做出要走的动作。
可是及川前辈好像没打算进门。
“再等一下,很快,”他说,“你不要动。”
下一刻,身旁的少年望着前方,走下阶梯,没有任何征兆地踏入纷飞的雪中。
“及川前辈……!”优快步来到栏杆前,探头往外看。
只见对方蹲在路边的花坛,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迅速折返回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
“呼……小优,看……!”
他手中是一个小小的雪人,真的很小,下面的雪球大概不到她拳头大。做得倒是并不敷衍,还用石子跟树枝装饰了眼睛鼻子跟双手。
优屏住呼吸。
其实这个雪人没那么好看,不如雪球夹做出来的那样紧实圆润,上面的装饰也稍显粗糙,可以看出来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在搓雪球。相比之下,上次她借助工具做出来的小雪鸭子应该更可爱。
但这是他亲手做的,为了她。
可以算是互相给予吗?
“虽然小了一点,咳,但……这是定金,”他挠挠脸,眼睛亮亮的,勾起嘴角,“剩下的,慢慢来。”
及川前辈将雪人放在优手边的栏杆上,让它得以沐浴雪花。在有了定金之后,原本的愿望有了一个小小的支点,成为更高一级的,更为正式的约定。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雪人。
以后,还会再有。
我会陪你的——及川彻用行动在回答。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新年
果然, 及川前辈是很温柔的人。优无数次这样认为。
在她眼中,可以一起讨论未来,可以答应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约定, 是关係很好的证明。能够做出这种許诺, 是因为彼此都想维持此时的关係, 想一起继续走下去。
不是高中期间限定, 而是更长久的,更深刻的共处。
所以,她和及川前辈已经是好朋友了。
或許比好朋友还要再好上一些。
有点开心。
短暂地,内心似乎變得暖烘烘。进门之后, 她往前走了几步,将热水袋放到一邊的吧台上, 摘下围巾, 回身看着他,清晰地下达指令:
“低头。”
眼前的前辈眼神迷茫,但没问,很順从地稍俯身,低下头。
优喜欢及川前辈这一点——在她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无需过多解释, 对方很少会疑问或者抗拒。如果换成其他人, 大概会先回一句“干什么啊?”, 这样就需要再解释一遍, 有点麻烦。
算是默契嗎?及川前辈在她这里很听话。优快速帮他扫掉头顶与肩膀上的雪花,順手揉了几下,让眼前人的头发恢复成蓬鬆状态。
“……好了,”她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成果,又担心地看着他的手,“前辈还去用热水洗一下手吧……不然会很难受的。”
雪很冰, 他都没戴手套,一定很冷。
让自家二传的雙手去捏雪球实在太过奢侈浪费了,虽然这并不是她本意……假如有朝一日真的能有机会能跟及川前辈一起玩雪,优也绝对会看着他戴好手套才可以,再不能像今天这样临时起意。
“快去啦,”优望着好像没反应过来的及川前辈,向前一步,拍拍他的手臂,小声催促,“我要先回去了。”
“啊……好,这就去,”及川前辈点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告诉她,“那个,我让店家准备了姜汁可乐,应該已经送过去了……記得喝。”
“好哦。”
她摆摆手,转身走向隔间。一直到隔间的推拉门被关上,及川才缓缓眨眼。
……被摸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走向洗手间,但耳尖还泛着红。
小优抱了一会儿热水袋,雙手都很热,拂过耳朵的时候他甚至会忍不住瑟缩,像是被烫到一样想逃开,又用理智强行逼迫自己不能后退。其实只是一瞬间,还不到一秒的触碰而已。
这种时候当然只能接受,拒绝反而不太正常。
况且,他也不愿意拒绝……
还有点想再被摸一次。
水流关闭,刚刚因为握雪球而冷到有点麻木的双手重新恢复温暖。他站在镜前甩甩脑袋,赶走某些不太礼貌的想法,又捏了捏耳朵。
从耳廓,到耳垂,再滑至臉颊。
揉揉。
不然,稍等一下再回去吧……
*
姜汁可乐很好喝,会让身体由内而外逐渐變暖。
优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此时的温度有点过热,还不太适合饮用,但就要这种热度才更有效果,慢慢喝其实没问题。先前从外界带回来的寒冷彻底散尽,暖流自小腹蔓延至全身。
舒服到让人有点犯困。
优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及川前辈过了一会儿才回来,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旁邊跟她一起喝。这让他们的风格跟旁邊猛灌气泡水的男子高中生们完全脱节。
“……你们两个,养生嗎?”永田前辈难以理解。
“要不要来点?”及川前辈友好提议。
“我才不在吃烤肉的时候喝这个,”永田前辈看着很嫌弃,“只有感冒的时候才适合喝吧。像药一样。”
“同感……”鬆川前辈附和,还揉揉眉心,“已经感觉在发烧了。”
“不都是可乐嗎?”岩泉不懂他们的反应,拿过杯子碰碰及川,“给我倒点。”
“那个,我、我也想喝……!”同样比较喜欢热饮的江原同学举手。
“看来有人支持我们啊。”优歪歪头。
她的用餐在出门之前就已经结束,其他人也慢不了太多,剩余的烤肉已经全部放在了烤架上,这大概是最后一轮,都在安安稳稳吃,没人想去争夺。
恰好店家赠送的布丁在此时送了上来,每人一份,外加一大盘切好的梨子。
梨子清爽,布丁细腻而微甜,二者都可以极好地缓解室内的闷热与烤肉的油腻。优吃了一块梨,借此压制自己悄悄上涌的困意。
“……小优。”旁边的及川前辈碰碰她的胳膊。
“嗯?”优捂着嘴,还在嚼东西,看向他。
及川是故意在这个时候问的,想看看女孩会先吃完东西还是直接回应。但显然,优两方面都不想耽误,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吃,一点不着急,却也示意他继续说,自己在听。
“新年参拜,要不要一起去?”他悄声问。
还有一周不到的时间就是新年了。
及川家并没有新年一定要去参拜的习惯,往常他都是先问问小岩有没有兴趣。如果想去就一起去,要是不想,那就按照正常的休假去过。
小优是怎么过新年的?
有点好奇。
眼前的女孩已经咽下了食物,不再捂嘴,思考了两秒后回答。
“……抱歉,我有跟朋友约好一起去参拜,”她礼貌回绝,“如果碰巧的话,说不定可以和前辈在寺庙遇见呢。”
“真可惜,”及川露出遗憾的神色,“那就只能看缘分了。”
“其实我跟及川前辈应該很有缘吧?”她眉眼微扬,“经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
“是啊……”及川低笑,“都已经很多次了。”
如果这次也能相遇就好了。在新年的伊始,还是有点想见到她。
*
“……唔。”
她从睡梦中醒来。
梦到跟青城的大家一起去游泳池,结果遭遇了海啸被冲回体育馆,于是在体育馆就地打起沙排,最后以优惨败给了及川前辈所在的队伍作为结局。
新年的初梦就这么离奇,好奇怪……
而且还输掉了,有点不高兴。
还有,她的生活中也太多排球了吧。
优揉揉眼睛,撑起身体。
今年过年,凛姐姐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回家,说是打算年后休假再回来。昨晚的跨年夜,在吃完饭后把爷爷奶奶和外婆送回去,接着就是回来看红白歌会,晚点被小英拖着看了美食节目,还被他缠着一起做了加餐夜宵,睡觉时间比往常晚了许多。
她是习惯了早睡的,没能熬到最后,在沙发上就已经靠着小英迷迷糊糊睡着了,耳边还是小英在嚼东西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卧室。
看一眼手机,距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足够她收拾利落,吃完早餐再赶往寺庙。还好考虑到了前一晚的睡眠问题,见面时间没有定太早,不至于迟到。优浅浅松了一口气。
打开门走出去时,恰好对面的房间也拉开了门。优跟乱着头发、身穿睡衣的小英面面相觑。
“新年快乐。”小英率先说。
“啊、新年快乐。”优的反应慢了半拍。
“昨天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半睁着眼睛,“妈妈把你抱回去的。”
这么大了还被抱回房间吗……
优下意识摸了摸臉颊,感觉耳朵有点热。她身高比安子阿姨高一截,体重对于阿姨而言也算是沉重,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难以想象自己当时是个什么状态。
还好在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穿的睡衣,起码不用麻烦人帮忙换衣服。
“一会儿要去参拜吧。”英望着他,脸上笑意似有若无。
“嗯……跟朋友一起。”
“我也是……”英叹一口气,“我晚点去,有点累。”
“和金田一君?”
“嗯,”英点头,往正热闹的厨房那边看一眼,“妈妈应该在准备年菜,要是回来得晚,記得拿一份便当。”
“好,”优想了想,“我可能午后回来,只带一小盒就行,想给朋友吃。”
“噢……”英慢吞吞地问,“你去东京是什么时候?”
“四号上午过去。”
“……”英没说话。
“那个,”优询问,“今天要做年糕吗?”
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问题——做肯定是会做的,材料都已经提前买好了,一起做年糕是国见家的新年传统。优其实问的是他想不想参与。
最近经常一副很累的样子的国中三年级生,在听到做年糕这个词之后,脸色就暗了下来。
“不要,累死了,”英看起来十分抗拒,一口拒绝,“你应该听说过的吧。”
“什么?”
“新年第一天做的事情会持续做一整年,”他表情严肃地诡辩,“我才不要打一年的年糕。”
“这个毫无根据,”优和他讲道理,“我又不会因为今天去参拜了,就连续参拜一整年。”
“总之,不做,”小英语气笃定,又退而求次地妥协一小部分,“但我可以帮忙装盘……这也算是付出劳动。”
“装盘,大概不够……”有点敷衍呢。
“那再加上刷盘子……?”他犹豫片刻,继续让步。
“唔……”优假装皱眉思考。
英抿起嘴唇,盯了她半天:
“……不吃了。”他闷声说。
闹脾气了。
优觉得好笑,走到英旁边,帮他把额前乱掉的头发理顺,温声哄着,:“好啦,会有你的份。”
英轻哼一声,没打算跟她生气,抬眼问:“你明天在家吗?”
“在,明天应该不出门。”
“陪我看箱根驿传,”英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像是料定了优不会拒绝,“去年都没有一起看。”
因为去年小优恰好赶在过年生病了,连新年第一天都在家里睡觉,还被小英说浪费假期。
“那就看吧,”优对此没有意见,“原来你还爱看跑步吗?”
“嘛,在家里舒服地看别人运动,有种心灵上也在跑步的感觉,但身体又不会太累……”英感叹,“能这么舒服真是太好了。”
“因为别人很累,所以自己反而轻松了是吧?”
“对,”英认可地点头,“这是我的放松方式。像是在暖和的房间里看外面的暴风雨一样。”
“好恶劣啊。”
“才没有。”英小声反驳。
不过她倒是偶尔也会想着看箱根驿传直播。在每年的开端看着大家努力奔跑的模样也是一种激励。只是看着,都好像跟随跑者们一起奔向了更远的地方,一起以不断向前、不断进取的姿态,前往新的一年。
优记得,印象最深刻的那一次箱根,好像是用病房的电视看的……
当时也是跟小英一起。
那个时候优身体转好,已经回归了一段时间学校,却又在期末考试之后因为重感冒和胃病被送进医院,顺便在医院继续复健。小英是被安子阿姨赶过来陪她的,所以很不情愿。
两个人就沉默地看,气氛有点尴尬,优总觉得他对跑步并不感兴趣,对她大概也没有什么好的观感。
——能够好好跑完,真的很幸运。
后来,自己好像有这么说过。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优记不太清楚当时跟小英有过什么交流,但她记得那次的箱根不少区间都迎来了新纪录……以及,在第一天的最后一个区间,原本可以成为“山神”的那名选手因为意外,不得不提前离场。
只是一起看了一次直播而已。
但好像自那之后,她跟小英的关系就逐渐变好了起来,慢慢去互相依赖,逐渐成为真正的家人。以前明明是有点僵硬的关系,当时的优还觉得是小英不喜欢自己,以为被排斥了。
令她印象深刻的是比赛,而不是病房里的交流。那天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跟小英这次想看直播有没有关系?
想不起来啊……
优甩甩脑袋。也不一定每件事都有根源,说不定想看直播只是小英的一时兴起,过年想看箱根驿传很正常。反正已经不再有误会,就没必要继续担心了。
如果真的很在意,大不了明天问一下他。
收拾完毕,早餐也已经吃完。防寒措施做得很好,一切都准备就绪。优在楼下活动双腿。她打算慢跑到寺庙那边,当做短暂热身。
小夕和里奈正在等她,要早点过去。
已经活动得足够充分了。
优在仔细检查过身体之后,毫不犹豫,起步慢跑。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诸事顺遂,大吉大利
上午的温度比较低, 但空气很新鲜,只要运动起来身上的疲惫感就会被洗得一干二净。优在出发之前检查过自己的挎包,里面的年菜她有好好包装, 稍微有点颠簸问题也不大。
顺着街道, 维持着合适的节奏, 她在路上慢跑, 感受冬季含着凉意的微风。
身体好像逐渐热起来了。
她脚步不停,把围巾下拉,露出口鼻,而约定好的寺庙正在前方。
“小优——!”
没等正式到达, 就先听见了熟悉的呼喊声。
向前看去,远處的西穀正一边跳着挥手一边喊她的名字, 橙色羽绒服在人群中十分瞩目。西穀旁边的里奈倒是没有做出这种显眼的行为, 但视线也看向了她,小幅度挥挥手。
她亮了眼睛,呼出一口气,在能力限度之内稍微加快一点速度。
于是距离拉进,一直到两人不远處她才慢慢减速, 恰好停在好友身边, 調整自己此时稍显急促的呼吸。
“好棒啊小优!”西穀语气兴奋,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跑步, 超级帅气!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一起跑了?你说,既然可以跑步,打排球肯定也不在话下吧——!”
“……笨蛋,说太多了,”里奈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暂停西穀的畅想,“今天的第一句不是这个啦。”
“对哦……!”西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优只听着两人的对话就已经忍不住笑。她抬起眼眸,恰好眼前的西谷清清嗓子,目光直直望向她。
“新年快樂,小优——!”他很有精神地大声喊出。
“新年快樂。”里奈也笑着看向她。
“新年快乐,小夕,里奈。”优揚起嘴角,温声回应。
“所以,现在来说说吧?”里奈眨眨眼,“你已经可以开始跑步了?腿没关係嗎?”
“嗯,没关係,医生说适当运动对身体有好处,”优解释着,“但是要很慢很慢才可以,说不定走路都会更快喔。”
“这也是进步嘛!”西谷毫不介意,“能够踏出第一步,就已经很厉害了吧!”
“是啊,”里奈拍拍她肩膀,非常骄傲,“我家小优超棒!”
“我还差得很远呢……”优语气轻松,看了眼台阶,邀请道,“走吧,先去参拜。”
如果回溯过去,那么优是在国中二年级过半的时候才彻底丢掉拐杖的。等到走路的姿势和常人无异,大概已经是国中三年级的事情了。而医生告诉她可以尝试慢跑,则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年的伊始。
確实是差得远,因为拖了很久……
应该早点开始。
在前几天决定重新开始运动时,优难免感到有些遗憾,如果可以更早去运动,或许也会更早看到成果吧。
但走出逃避心理是需要时间的,成长的不能仅仅是身体,心境上的改变也很重要。况且,她还需要兼顾調整饮食与学业和社团问题,优有从不同的方面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朋友和家人都会包容她,鼓励她,那么她也不会一味沉溺在过去。
新年这一天,优决定启程。
摇完铃之后,她双手合十,闭目,对着神明大人,许下今年的心願。
希望家人和朋友幸福安康。
希望自己可以变得更强大。
还有,她想做到更多、更多的事情。
结束许願,优睁开眼,看看身边的人。里奈表情纠结,好像在犹豫。而西谷则没有什么迷茫,甚至把心願念出了声。
“希望今年吃棒冰中奖的次数能变多……!”
耳边传来西谷小小声的愿望。
好质朴,有点可爱。不过冬天吃棒冰容易拉肚子吧……还是夏天再请他吃好了。优如此决定。
*
新年第一天的上午,寺庙人流量很大,即便没有太多人大声喧哗,周围也很难安静得下来。及川跟往年一样,和岩泉一起来进行新年参拜,在摇铃后祈祷。
希望今年可以诸事顺遂,不要迷茫。
一个很符合当下心境的愿望。不管是在排球还是在别的方面。尽管很多事情仍然在做,但他至今无法去辨明自己真正要坚持的是什么,偶尔也会有犹豫。
如果能不再犹豫,一味向前就好了,像后藤前辈一样。不过这种事情,祈求神明也很难会有用吧……及川叹了口气,跟岩泉一起抽签。
但在看到签文后,他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被破坏了。
呜哇……
及川死死盯着手中写着“末小吉”的签文纸,好像只要用力瞪,就能用意念改变上面的字样。
有些事情即使可能有好的结果,过程也会很不容易……听起来超级坎坷啊!怎么新年第一签就是这种微妙的类型,感觉某种意义上比凶签还奇怪……
不过要是真抽到凶签,他可能会更不高兴。
“看来会相当艰难,”岩泉往这边瞥了一眼,“各种意义上。”
“一点也不想知道你是在指什么,”及川语气苦闷,“还是挂上去吧……小岩,你的是什么?”
“吉,”岩泉给他看手中的签文纸,脸上的得意很明显,“理所当然吧。”
“……哼!”
可恶!
及川扭过头,去绑签绳上把自己的末小吉系好,内心犹豫要不要花钱买个护身符。而也就是在刚刚系好签回到小岩身边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抽到大吉欸……”女孩感叹。
那么轻的一句话,混杂在人群中瞬间就会被吞噬掉。但也就在还未被吞噬掉的一瞬间,他将其捕捉到,认出来,沿着轨迹望过去。
是小优。
还真的见到她了,在新年的第一天。
这大概是很不讲道理的,在他理智之上的一套流程。回过神时,他就已经精准锁定了位于人群中的女孩,开始注视着小优。
——其实我跟及川前辈应该很有缘吧?
是啊。
她还是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帽子和围巾一样不缺,被压在围巾下面的长发已然过肩。女孩双手插兜,眉眼弯起,脸颊红润,看起来很开心。
她说:“看来今年的运势会不错呢。”
今年的运势虽然是末小吉,但他今天的运气其实还不错——除了抽签。
及川碰碰小岩胳膊,揚扬下巴,没出声,示意岩泉往那边看。
“……你这个观察力能不能只用在球场中,”岩泉无语,他不懂及川是怎么从那么嘈杂的人群中找到某人的声音,“要去打招呼嗎?”
“当然!”及川点头,顺口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沾沾大吉的运气。”
“如果有用的话,確实应该蹭一下,”岩泉认可,“末小吉。”
“不要再强调了……”及川很受伤。
两人穿过人潮,向小优那边移动。
不过刚才只注意到了小优,忘记去看其他人。走近之后仔细一观察他才发现,小优身边那个男生……是之前跟她交往过的家伙吧?
喂,都分手了怎么还走在一起啊!
*
在来之前,三人就决定好要分享食物。
优跟里奈帶的都是年菜,西谷的则是年糕,今天大部分餐厅都不营业,所以在抽完签之后他们准备去便利店坐一会儿。
“太好了,我跟小优一样,都是大吉!”西谷举起自己的签文纸,兴高采烈,“今天不会是什么幸运日吧?!”
“怎么只有我是半吉……”里奈蹙眉。
“嘛,至少有一半呢,”优安慰她,“慎重地让自己每次都在吉的这一半吧?”
“慎重对于我来说太难了啦,”里奈拖着长音,抱住小优的胳膊,“你们两个,快把大吉的运气分给我一点!”
“这个要怎么分?”西谷挠头。
“把里奈放在中间走试试呢……嗯?”
肩膀被人轻拍了两下。
优回望过去,是及川前辈跟岩泉前辈。
“呀吼,小优,”及川前辈语气轻快,手扶住她的肩膀,没有拿开,“新年快乐,看来我们真的超——有缘!”
“是的,”优点点头,旁边的里奈已经松开手,给她聊天的空间,“新年快乐,岩泉前辈,及川前辈。”
“新年快乐,”岩泉走上前,把及川往后拽了拽,“已经抽签了吗?”
“嗯,”优从口袋拿出自己的签,展开给他们看,脸上帶着笑意,“是大吉。”
“真好啊——”及川前辈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岩泉前辈的呢?”
“我的是吉,”岩泉指指自己,又指指及川,“他的是末小吉。”
“都说了别强调了啦……!”及川前辈炸毛。
末小吉啊。
新一年的开端从末小吉开始,确实是一个不太好的预兆呢。比里奈的半吉还要再糟糕一点。而且因为没到“凶”的程度,反而会让人警觉。
优思索一阵,向前一步,将自己的签文纸递到及川前辈手中。
“……如果及川前辈需要的话,”她说,“这个可以给你。”
欸?
眼前的女孩仰着头,目光纯粹,将自己第一次抽到的大吉签送到他手边。
不会是他的羡慕太夸张了吧……?
“不、咳,其实末小吉也没关系啦……起码勉强算是吉,”及川没收下,擺擺手拒绝,“难得抽到的大吉,带回去做纪念更好。”
“运气并不会因为我把签送出去就变少,但签上的运气,或许可以帮助到前辈呢?”她没有收回的意思,有些执拗地抬着手,坦诚而直接,“这是我分享给前辈的大吉。”
“新的一年,希望前辈们也能诸事顺遂。”
和他新年愿望的前半一样。
这是小优给他的祝福。
一瞬间,思绪好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这是今年的新年,可是他并不想,并不愿意止步于这一次。
还想……
岩泉把他往前推了半步,于是及川终于接过签,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小优。”
“之前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谢谢的不是前辈吗?”她笑了笑,回头跟朋友比划两下,又对他说,“抱歉,我大概要先走了。”
“啊……那,过两天社团见!”及川补充。
“社团见。”岩泉说。
“说不定会晚一点才能见面呢……”她低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二人摆摆手。
女孩转身,长发跃动在空中,不出几秒就被人流遮住了身影,只余下一抹声音尚在心中回响。
“别看了,”岩泉拍拍他,“你不会想跟上去吧。”
“我又不是变态跟踪狂。”及川吐槽。
“所以,还去买护身符吗。”岩泉问。
手中的签文纸还带着一点余热,很快就会散尽,上面的大吉字样无比清晰。
“应该……没有必要了。”他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呀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嗯
“小岩……”
及川将她的赠予放进口袋, 注视着眼前来去的人群。
“以你的视角来看,”他好似呢喃,“我喜欢她吗?”
搞不清楚。
其实问小岩也可能无法得出答案, 但他就是想问一下。
没想到, 身旁的岩泉沉默片刻, 皱眉问:“谁?”
“……还能有谁啊!”及川深吸一口气, 咬咬牙,“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岩泉回答。
“哈?”及川难以理解。
岩泉叹了一口气,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不需要提名字就知道说的是谁,那还有必要问我吗?”幼驯染声音平淡, 顺手拍拍他的背,力道还不小, “你自己更清楚吧。”
“走了。”
及川哽住了。
……有道理哦。
他摸了摸被打得有点疼的后背, 老老实实跟着岩泉走。
在小岩面前,自己总是没办法隐藏情绪。对方可以用最简单的话語直接戳到他的症结之处,讓他都没有机会去掩饰。及川抿起嘴唇,不再说话。
过了半天,一直到两人已经脱离寺庙的拥挤区域, 周围逐渐开阔, 直到踏上熟悉的回家路, 旁边岩泉都打了个哈欠, 他才终于再次猶豫着开口。
“我只是在想,”及川低敛眼眸,声音很小,“是不是不去追赶,就永远只会看到她的背影了……”
背影在及川彻对秋山优的记憶中是尤为深刻的一部分。其实在与她相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及川经常会看见她的背影。
小优有点怕生, 想跟她打好关系没有那么容易。虽然交流方面没问题,她也从来不会害羞或者说不出话,但绝大多數情况,她的态度都是堪称公式化的礼貌,还会帶上一点想尽快结束对话的干脆。
公事公办,不掺杂太多私人情绪,刻板又无聊,讓人很难有再进一步的想法。
跟白开水一样的女孩子,还是晾凉了的那种,完全没有味道,仅用于补充水分。
她完成工作周全迅速,不留痕迹。她的存在感很低,想从人群中找到她都很困难。她很多时候都在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不受影响,也不尝试让别人一同参与。一般在該处理的事情解决完毕之后,她就会找借口离开。
小优走得很快,不理会别人未尽的言語。或许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
要不是在那个夜晚恰巧看见了她与平时不同的一面,恰巧和她一起走了一段路,吃到了她做的红豆饼,察覺到了她想掩藏的伤痕,或许及川也不会对她更感兴趣。
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唔,一开始是在覺得,这个女孩子大概不爱和他说话。后来因为一直在社团相处,逐渐就习惯了。
习惯了她先一步离场,习惯了注视着女孩的背影,习惯了和她告别。
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就只是她先走了而已。
可是现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及川也不清楚——他忽然就无法习惯以前觉得十分平常的小事了。
当女孩走向了他无法参与的领域,走向他所不了解的环境,走向他并不熟悉、甚至不认识的,和她更亲近的人时,内心似乎隐隐有一种冲动。
不喜欢这样……
小优是自由的,任何人都无法限制她。所以,及川并不希望她能停下或者回头,而是想追上去。和她并肩,用同样的频率,迈出同样长度的步伐,一起走。
不存在目标,不知道方向,看不见终点,无法考虑未来。
一切对于他来说好像都无所谓。
他仅仅是想跟小优一起走。
可是及川发现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追上去。在察觉到一点端倪后,自己似乎一直在原地踏步,享受着对方如平时一样的接触与熟悉的亲近,忍不住轻轻地试探,给她一些出于朋友身份的承诺,却又纠结于是否喜欢这种事情,猶豫不决。
朋友这个身份,很难装得下那么多情绪,很难承担一次次的冲动与靠近,很难解释那些因她而起的热度与心跳漏拍。
喜欢,在及川彻眼中其实算不上庄重。他明明很清楚,这是一个轻浮的、不需要负责任的词汇。既然喜欢,就不要犹豫,去追逐,去得到,这才是他該有的思维。
但当这个词汇后面的对象是秋山优,规则便不适用了。
他宁愿维持现状,宁愿一次次去看着她离开,踟蹰着、困顿在原地,也不想太过轻率随意。这是之前岩泉给他的提醒,也是及川彻自己会去遵守的规则。
究竟要到什么程度,才能不算轻率呢?
清晰的、酸楚。
真是讨厌。
“本来就是这样,”岩泉说,“你也不能指望优会主动喜欢你。”
及川语气低落:“我知道。”
小优是绝对不会先一步喜欢他的,及川非常清楚。
但是小岩直接说出来了。
每次都这么直白,好过分。
“如果真的不愿意,那去追上不就好了,”岩泉看向他,目光坦然,“直接问问她,能更快得到结果。当然,说不定还能趁早死心。”
“……做不到啦,”及川完全不认同,“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会这样了。”
路程过半,他跟岩泉并排站立,等红灯。
“所以,你是喜欢她的对吧。”身边人问。
“……”及川默不作声。
“喜欢吗?”又说一遍。
及川低头看路面,街边的残雪被风卷起,在空气中翻涌着一片晶莹。圣诞节飘落的雪花,从墓园出来后两人的脚印,秋季的风夏季的暑气,甚至是那场春日之雨,都有留下一部分。
碎片得以拼凑至完整,答案不需要仔细辨明就能知晓。
“嗯。”他闷声回答,模模糊糊咕哝。
连承认都这么困难。
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去直面内心。
半晌,岩泉清清嗓子,好像很不适應一样开口:“咳……虽然,这句话大概不該由我来说,先声明,我只是不喜欢你现在的状态,不过……”
“对于你这家伙而言,犹豫这么久,最后还是决定喜欢,那應该算不上轻率了。”
嗯……?
及川抬眼看他,恰好此时绿灯亮起,身旁的幼驯染率先向前一步,轻飘飘落下一个词语:
“勉強合格。”
*
跟家人一起在新年第二天寒冷的早晨,一边吃寿喜锅一边看箱根驿传,真的是世间少有的幸福体验。
优难得肯定了小英的享受方式,她今天也不想出门。
寿喜锅里的香菇好好吃。
优在吃的时候,想起之前及川前辈跟她说的忌口。前辈无法理解蘑菇的美味,还对猕猴桃过敏,真的很遗憾。还好在甜品方面她和及川前辈没有冲突。
临近考试那两天的一个早上,前辈还特地帶来了他最喜欢吃的牛奶面包,尝起来味道不错。
“小英,”优碰碰跟她一起挤在暖桌同一边的少年,“想吃牛奶面包了。”
“家里應该有食材吧,”英正夹着面条,还没送进嘴里,“下午做。”
“你做,我在旁边帮忙。”
“欸——”英拖着长音,“明明是你想吃。”
“但每次英想吃什么,也都是缠着小优去做的吧?”安子阿姨笑着帮腔,“昨天打年糕都偷懒了。”
“一共只打了三下。”国见宗介也在调侃。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做啦——”英揉揉头发,还是答应,他抬眼看了下电视,“唔……居然都已经快到第二区了,最后两公里。”
“参加箱根的选手也是每年都在变強啊,”宗介先生感慨,“第一名的这个小坂,应该可以破区间记录。”
“好厉害,”优感叹,“他才大一吧?”
“是啊,未来几年如果没有伤病影响,他应该会大放异彩……”
饭后,电视里的比赛还在继续,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区间中段。
说好了要跟小英一起看,所以优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懒懒地趴在暖桌上,手里拿着的是凛姐在之前借给她,但她一直没有记得看的少女漫画。
今早收到信息,凛姐大概要等她开学前两天那段时间才能回来,到时候希望凛姐能好好放松一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自己努力也是很辛苦的。
优翻了一页漫画。
嗯,果然,她还是对这种剧情的漫画不感冒。角色倒是被画得很美型,不过会给人一种很强烈的悬浮感,难以认为他们是一群真正有性格的人。
“……怎么看漫画是这个表情,”小英撑着腦袋问,“这是轻喜剧。”
“看不明白啊,”优皱眉,“为什么女主角会在被男主角冒犯那么多次的情况下喜欢上他呢……前面她明明还很讨厌男主角的。”
“这种类型很常见吧?”英挑眉,“这种强势型男主角的受众可不在少數,你手上这本漫画系列销量可是在前二十哦。”
“完全无法理解……”优小声念。
“也是,跟你的感情观应该非常不合,”英看着她,浅笑着建议,“不喜欢的话就换一本,也不用非要看下去。”
“感情观这种,也会有印象吗?”优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字眼。
“印象……?”英好像没听懂。
“不是你对我的印象吗?”优很奇怪。
她不记得自己有跟小英说过类似的话题。
“不,不是印象,”英说,“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欸?”优抬眸看向他,“什么时候?”
“忘记了吗?”
“嗯……”优思索片刻,诚实回应,“想不起来。”
“嘛,毕竟当时你哭得很惨啊。”英的语气像开玩笑。
“居然还哭了……?”优眨眨眼,大概理解自己记不住的原因了,追问,“是在医院吗?”
“是哦,”英回想着,“也是在新年,一起看箱根驿传的那次。”
“就你和我两个人,妈妈还让我带了便当,结果你一口都没吃。”
怪不得……
之前回想起的记憶碎片并不是巧合,除了比赛什么都记不清,大概是因为哭得太厉害,直接睡过去了。在优的记忆里,自己大哭的次数非常少,绝大多数都跟医院或者伤病有关,要么是复健的时候,要么是在安子阿姨面前。
没想到还有在小英面前哭过……
听刚刚说的话,或许他对这件事记得很清楚,甚至印象还十分深刻——之前看医生的时候优了解到,人的大腦其实会选择性把一些过于痛苦的记忆隐藏起来,假如真的记不清,说不定是大脑对她的保护。
再说,像小英这么怕麻烦的人,没有因为她哭起来就讨厌她,已经是万幸。
还是不要继续回忆了。
她没继续问下去,英看了看她,也不再提起。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及川彻,喜欢,秋山优
“……木村选手以强硬的姿态, 将区间记录刷新!与此同时,大会记录也成功刷新——!”
电视里的解说人员難掩激动与兴奋,在选手冲过终点线的同时, 高声宣布此次箱根驿传的第一名学校。这本该是格外振奋人心的场面, 但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并没能被这些情绪所感染, 还隐隐有些走神。
昨晚做了噩梦……不, 说是噩梦也有点奇怪,梦中并没有发生什么很糟糕,很可怕的事情,只是另一个走向、另一种可能而已。
当秋山优从未加入过排球部。
在这种情况下, 及川彻快速地,毫无波澜地重新走过这一年。
于是长凳上没有经理的身影。那条写着“向下扎根, 向上生长”的横幅消失不见。京谷与永田在体育馆大打出手, 最终两人离开社团。风雪之中,他与素不相识的少女擦身而过,无人回首……
他依然按部就班地训练,跟队友打闹,和大家一起继续打排球。竭尽全力却依然输掉比赛, 偶尔感到迷茫, 再被小岩、或者妈妈开解, 一步一步, 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相比起理想,相比起自己所执念的、想拼尽全力获得的东西,相比起那些胜利,那些成就感,那种身处赛场中,似乎肌肤都在发麻, 肾上腺素刺激大脑,发球和托球的瞬间……
她好像,也并不重要。
即使没有她,及川彻依然是及川彻,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疯狂跳动的、似乎在极力抗拒这一結论的心脏,让他睁开眼,回归现实。
她不重要……吗?
可是那些与她接触时的悸动也是真实的。因她而生的纠結,全部都是她无数种模样的梦境,回响在心脏中的她的话语,想永远留在眼前的她的笑容,这些并非一文不值。
不对,不能这么想。
人一生不打排球也不会死掉,那么排球也不重要?当然不是。
他明明很清楚。
这是秋山优对于及川彻来说非常重要的证明。因为不想失去,因为不想走入那个没有她的故事。
因为,想留下她。
在醒来的那一刻,他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什么纠结或者烦恼,而是一点害怕。是发现找不到她的慌亂,是被她用陌生眼神注视的委屈,是一种明显的冲动——
好想见她。
想证明她存在,需要她。
“喜欢吗?”岩泉问。
“……嗯。”及川回答。
这就是他的答案。
女孩送给他的掛件被捏在手中。那只小小的柴犬笑容呆呆傻傻,戴着一顶圣诞帽,尾巴似乎下一刻就会晃动起来,看着很高兴。
及川盯着它看,在脑中默默计算。
今天是三号,假期的倒数第二天,要等到五号排球部才会重新开始训练,才能见到她。常去的健身房最近不营业,临近的体育馆也不对外开放,所以这几天及川在跑步上多投入了一些时间,实在太闲的时候就去隔壁找小岩到外面打排球。
他从来没有松懈。
或许是因为一旦闲下来就總会想到小优。
他最近感覺脑袋里有一万个小小只的秋山优,时不时就窜到他眼前对他招手,在那里又蹦又跳晃来晃去,看着他焦躁的样子一邊捂着嘴偷笑一邊跑开,刚丢出去一个就又进来一个新的,很烦。
“及川前輩——”女孩稍拖着长音,像在抱怨。
“及川前輩。”女孩的语气轻飘飘,似带笑意。
“及川前輩……?”女孩面露疑惑,小幅度地歪头。
“及川——彻——!”
有人揪住他的耳朵。
“呜啊……”及川吃痛,倏然回过头,看见的就是女人极近的脸,“……妈妈?!”
*
明理很了解自家儿子。
按照她观察到的习性来说,小彻通常是在比赛前一到两个月,以及赛后的一个月,还有每年的升学之前会压力更大。当然,如果是三年级这种特殊阶段,还会出现特殊情况,比其他时候更難处理一点。
而一般来说,寒假跟暑假他会相对轻松,都是一邊享受假期,一边复盘录像和制定新一年的训练计划。偶尔还会蹲守比赛直播,再被“可恶,怎么不是我们去全国大赛!”的想法气到出去跑步,或者拽着隔壁小岩去打排球。
不过今年新年假期这几天,小彻不太对劲。
表情没有平常高兴,心情也欠佳,还经常会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走神状态。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總是对着那只看起来很不聪明的圣诞节柴犬发呆。
现在都新年了,为什么要看圣诞节风格的挂件。及川明理不明白。
但她也有发现一点端倪。
比如,新年参拜回来那天,小彻从口袋掏出了一张签文纸。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小彻抽到了大吉,带回家放好,结果这张签并不是他自己抽到的。
“……后辈送的,”说这话的小彻别别扭扭,移开眼神,“嗯,反正也是一份心意。我要留着。”
及川明理清楚得很。
如果真是一般的后辈送的,他绝对会翘着尾巴来炫耀自己有多受尊敬,是个多好的前辈。所以,这张签大概不是普通后辈送的,而是会影响到他心情的、很重要的后辈吧?
她盲猜是之前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子。
青春期的悸动啊……
明理悄悄感叹。
小彻也是到这种时间了。
“……怎么最近总心不在焉的,”及川明理站直身子,松开手,绕了半圈走到他面前,皱起眉问,“叫你都没听见。”
“在想事情啦……”及川揉揉耳朵。
“欸?”没想到他并没有完全敷衍,及川明理挑眉,顺势坐在儿子身边,“想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旁边的少年抿抿嘴,迟疑地往明理这边看了一眼,在犹豫。
大概有戏。
明理眼睛一亮。
于是她选择先发制人,难掩好奇:“其实你姐姐在高中时候也有找我聊过恋爱话题哦!”
“……我还没说是什么啊!”及川的心理建设一秒崩塌。
“啊啦,”明理表情无辜,“还能是别的?”
“……”他沉默。
看样子是不能。
少年将柴犬掛件塞进口袋放好,随手拿起一个沙发抱枕,抱在怀里狠狠蹂躏——嗯,没直接揉挂件,那么挂件也跟那位后辈有关对吧——然后,他又把脸埋进去亂蹭,蹭完后索性埋头趴着,只是耳朵紅了。
就这样静止了几秒,他突然抬起头。
“妈妈,你覺得——”他表情严肃,除了耳朵紅之外看不出来害羞,好像是在问一个相当正经的问题,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如果真的很、嗯……喜欢她,应该怎么做才好啊……”
可爱欸。
没见过这样的小彻,害羞了还在假正经,真的好可爱……这是升上高中之后小彻难得让她觉得很可爱的瞬间,如果能拍照就更好了——不过大概会生气,还是别这么做了。
“妈妈……?”见她没反应,他又喊了一声。
“咳咳——”明理回过神,清清嗓子,思索着,“啊,喜欢啊,喜欢不是很简单吗?”
“嗯,我想想,按照你的作风……”明理冷静思考,正色回答,“就当成打排球怎么样?”
及川眨眨眼,表情迷茫:“欸?”
“因为喜欢打排球,才会总是去打排球……”明理试图跟他解释。
“等等!可是、难道不该更负責任吗——”他着急地想否认。
“那个程度就算不上喜欢啦,”明理笑着戳戳自家儿子的眉心,“喜欢本来就不是什么很负責任的事情。你是真心实意的,不会骗人,对吧?”
“……嗯。”及川愣愣点头。
“这就足够了。”
唔,看来这孩子是真栽了……
要是聊完这一段,她还能打听到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事情吗?
有点好奇,很想知道。
“……年轻人嘛,才十几岁,总有嘗试的机会,不要被成年人的责任感所影响,稍微随便一点啦。”
“负责任啊,未来啊,要怎么一起走下去之类的,它们属于爱的范畴,”明理慢慢说,“假如真的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跟某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那说明你爱她。”
“但是要先喜欢,之后才能去爱。”
“喜欢不需要想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复杂。喜欢是任性的讨要。”
明理轻轻揽住自家儿子,关了电视,让客厅陷入寂静。
“小彻,”明理轻叹一口气,却依然是笑着的,“国中二年级的时候,你突然过来找我说要进行家庭会议,然后告诉我,你想嘗试继续打排球。”
“那天,我听着你一项一项摆出自己的能力,看着你努力证明的样子,看着你问我会不会支持你的时候,其实很感慨。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你也想了很多很多,才选择了这条路。”
“之前的排球,对于你而言只是为了开心而已吧?可是从那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去学习合理规划训练,思考自己的前路,让我们帮你联系教练,想做更多练习,参加更多比赛……”
“还记得吗?这是你对排球从喜欢变成热爱的过程,也是你成长的标志。”
“但在之前喜欢的阶段,你的热情就不算数吗?你会因为还没到爱的程度,就不打排球吗?会觉得即使输掉也无所谓吗?”
“不可能吧。”
明理话语温柔。
“要是根本不去打,不去尝试,不去追逐胜利,你也永远不会热爱它了。”
她拉开距离眉眼弯起,看着他。
“喜欢一个人也是一样。”
“任性也无所谓,索取跟讨要跟不负责任也无所谓,既然是真的喜欢,那就努力让对方也能喜欢上你啊,让她接受不就好了。”
“像是打排球一样,先竭尽全力再说!”
“结果无非只有输和赢两种,但无论哪一种,都比从来没参与过要好得多。”
明理拍拍他的肩膀。
“等到两个人都很喜欢很喜欢对方的时候,等到你真的决定好绝对不想换成其他人的时候,再考虑未来的事情也不迟。”
*
及川眸光闪动,内心杂乱无章,但又比之前的很多时候都要澄澈明了。无数的事情在逐渐清晰。
是啊,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比从没尝试过要好。
“这样……可以吗?”他低声问。但比起询问,更像是跟自己确认。
“当然,”眼前的女人点头,话语爽朗,“别担心太多啦!只要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那就不会伤害到她。能够被小彻喜欢的女孩子,应该也是个温柔的人吧?”
“嗯。”他点头。
小优超温柔。
及川对这一点十分笃定。
“你这孩子……”
及川明理失笑,又托着下巴想了想。
“唔,从我的经验来说呢……啊,不只是恋爱经验,还有电视剧经验,”她像是闲聊一样跟他讲,“特别喜欢一个人时,往往会有一些共通的瞬间。”
“一个是无论如何,跨越多远,都非常非常想见到对方的时刻。”
“还有一个是想躲开所有人,想带着对方跑到世界边际,逃离掉一切的时刻。”
她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话语似有深意。
“假如有过这种想法,说明你已经危险了。”
及川忽然红了脸。
就在刚刚,他脑袋里还闪过了其中一个念头——
想见她。
很想……!
“不行,忍不住了……”
眼前的女人嘟囔一声,忽然凑过来抱住他,在他脑袋上一通乱揉,语气慈爱:“今天的小彻真是很可爱——!”
“喂、干什么啊——!”及川被吓了一跳,极力推阻,嘴里也在抗拒,“妈妈,都这么大了还要抱!想抱去找爸爸啊!”
“谁让你国一之后就不给我抱了啊!小气鬼,明明还是个小朋友就装大人!”她就是不撒手。
“我都已经十七岁了,怎么也不是小朋友了吧!”
抵抗失败。
总感觉像是被当成狗狗一样揉了一通。
一直到她自己松手,及川才终于挣脱妈妈的魔爪。
“哼哼,情感咨询的报酬。”她面露得意。
“哪有这种报酬……”及川在整理乱掉的头发,“幼稚。”
“所以,”及川明理撩了一把头发,“之前的那张照片,我们去找个漂亮的相框装起来吧?喜欢就大大方方看嘛。”
“……知道了啦。”及川哼哼唧唧地答应了。
脸好热。
喜欢,对。
及川彻,喜欢,秋山优。
他喜欢小优。
……某位遭受现实重击的少年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
“小彻,”及川明理探头过来,“你还有那孩子的其他照片吧?给我看看嘛。”
“才不要……!”他涨红了脸,一口回绝。
“欸——害羞什么啊,都已经承认了,”明理很不满,“我也想知道会被小彻这么喜欢的女孩子是怎样的人,不打算跟我讲讲吗?”
“今天不行……!”及川站起身,丢下抱枕,步伐匆忙地走向洗手间,“下次、咳,下次再说。”
他洗脸去了。
及川明理:?喔。还有后续?——
作者有话说:总算写到喜欢!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轻而易举被哄好是不是太……
在闹铃响起的三秒内, 优就迅速关掉了声音,防止影响到身边人的休息。她已经在尽可能地讓自己的声音更小,但洗漱时候的声响还是把真琴吵醒了, 这讓优有点歉疚。
“抱歉……”优系上围巾, 跟床上的人打了个招呼。
“没关系啦……已经收拾好了吗?”剛剛还猫在被子里的真琴探出头, 睡眼惺忪地看着优。
“准备完毕, ”优温声回答,口罩帽子与围巾都已经戴好,长款羽绒服可以隔绝寒风,她这一身装备大概御寒能力满级,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慢走……記得关灯。”
“好,等中午过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一起去吃饭。”
“嗯, ”真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对门口的方向晃了晃,“拜拜,小优。”
与真琴告别后,优关好灯, 走出酒店房间, 独自前往東京体育馆。
今天是春高的第一天。
优会跟真琴一起, 等到春高总决賽结束再回家。不过两个人并非一直共同行动, 真琴很多时候有自己的安排,而且她冬天不喜歡早起,今天已经决定先留在酒店房间睡觉了,等到下午再来看比賽。
社团活动那边,优已经跟入畑教练请好了假。当然,这次并不是纯粹的出去玩, 既然是来看比賽,她也会在賽场中观察選手,试着总结出一些青城的大家能用上的经验。
至于特地早起来看开幕式……主要是想体验一下選手们的氛围。如果有朝一日青城的大家也能走到这里,或许今日的经验就能用得上。
東京体育馆外人声喧嚣,话語嘈杂。负责应援的学生们举着巨大的旗帜,在寒冷的冬季早晨搓着手交谈。身穿隊服的运动员们身高基本都很高,不管是男隊还是女隊,气势上都十分惊人,带着即将踏上战场的肃杀之感。
在这种场合,也有很多人正肉眼可见地緊张。
“感觉緊张到要吐了……唔——”
旁边额头上绑着“椿原学园”头带的男生佝偻着腰,一手捂着嘴,一手揉着胃部,脸色灰败,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倒。
“喂,再坚持一下啊!还没到开幕式呢!”旁边的男生十分着急地扶着他,想给他加油打劲。
“先带他去厕所吧!”看起来是教练的男子果断做出决定,“说不定吐出来还能舒服一点。”
“是!”
赛场的各处,这种緊张过度的情况并不少见。
经常能够拿到春高门票的强隊当然泰然自若,而那些没有太多经验的队伍们则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去适应。气氛,观众,场地,还有心理压力,所有因素都会对選手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如果不去克服,很容易会被环境吞噬。
优一边观察,一边往体育馆靠近。她想先去观众席找个好一点的位置。
“啊呀,啊呀呀……!”身后忽然传来格外做作的声音,“经理小姐,你是准备一个人来代表青城参加春高吗?”
“还真亏你能认得出来啊……天童前辈。”另一道冷静而无奈的声音紧随其后。
回头看去,“白鸟泽学园高校”的白紫色队服占据了一大片视野,优稍抬起头,对上天童前辈略带戏谑的视线。他旁边的浅发男生扯着他的袖子,看上去是打算在关键时刻拉住他。
其实优挺赞同浅发男生的话語。她已经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密了,天童前辈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那当然很简单啊,毕竟之前我们可是一起走在动物园度过了很愉快的一天嘛!对吧若利?”
“嗯。”
“怎么连牛岛前辈也……”
“所以……啊啊——?”
下一刻,天童前辈就被他们教练拖走了。
“在这里磨磨蹭蹭干什么!”白鸟泽的教练瞪圆眼睛,“先进场,开幕式结束之后立刻前往场地热身!抓紧一切时间!”
老爷子佝偻着腰,手却很有力气,声音也中气十足,就是话语毫不留情。
“真是的,今天我们可是第一场比赛,一个个都不知道紧张吗?还有空在这里跟女人搭讪!一会儿天童多加十个发球!”教练骂骂咧咧。
“好好、我知道了教练——”天童前辈配合着教练身高弯下腰,即便是被拖走,也不忘記跟小优比划了个拜拜的手势。
秋山优:?
白鸟泽真是一个有风格的队伍,不管是在场上还是场下,都非常显眼,连教练都风风火火的,看起来比选手还拼命。
好厉害。
优甩甩脑袋,跟着观众的大部队进入体育馆。她找到了一个离学校应援团稍远的位置,这边人员稀少,视野也不算好,位于场馆侧面,只能看见临近的一方场地。她暂时想就近看一看比赛,等一会儿可以换换位置,去找找有没有更感兴趣的队伍。
也是在此时,选手们陆续进场,开始整队。优坐在座位,顺便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开幕式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按照往常参加社团活动的时间来看,现在的大家应该剛完成晨练。
上方来了信息,优点开消息。
【及川彻:小优,今天不来社团吗?】
前辈今天晨练结束得好快……
啊。
优想起来。她只跟入畑教练请假,好像忘记把这件事告诉及川前辈了。
不过及川前辈,应该不会怪她的吧……?女孩有点心虚。
*
在来社团之前,及川彻消化了足足两天才彻底将自己喜歡小优这件事情咽下去,吞到肚子里。
既然喜歡,就应该主动一点!
他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先试试更明显的关心,以及一些不会太冒犯的试探。最终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讓小优也能更喜欢他。虽然具体要做什么他还毫无头绪,但总之先多和她说说话拉进一点关系,这种方式肯定是没错的。
为此及川给自己做了相当多的心理建设与事前准备。比如提前考虑可以聊的过年话题,想询问的关于她的事情,还有了解对方最近的计划与安排等等……
有点紧张,但又很期待。新年假期期间,及川只有参拜的时候和小优短暂说了两句话,连发信息都是公事公办的互相问候,也没有什么聊天。
其实……他在想念小优。
承认这些事情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困难。
好想见她。好想见她……!
在确定是喜欢之后,就更想见到了。喜欢是一种内驱动力,而好奇也是促因。及川想看看在目前的情况下,自己眼中的她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所以这一天他还特地来得很早,等待着女孩和往常一样进门的瞬间。
然而,小优并没有来。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门,时间到了,岩泉提醒他带着队员一起晨练。及川压下焦躁,先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训练,没有出任何差错。可一直到晨练全部结束,大家都开始商量要去哪里吃早餐,体育馆也不见女孩的身影。
为什么啊……?!
他把心情不好写在脸上,拍着排球的力道也相当大。看前方没人,他呼出一口气,助跑、跳跃、发球,一气呵成。
排球狠狠砸向地面,发出巨大响声,连回弹的高度都十分可怕,将那几个在门口穿鞋的一年级吓了一跳。
“哇——”花卷在旁边赞叹,“好一个全垒打!”
“起码气势不错呢,力气还挺大的。”松川看似帮他说话,实则也在调侃。
“敢在比赛发这种球,我就把球砸到你脸上。”岩泉十分平静地说出了很可怕的话。
“啊啊、你们好烦——!”及川抓狂。
可恶。
他不高兴,很不高兴!
明明今天就可以见到她的。
“……及川前辈今天怎么回事,”东城为首的一年级在另一边交头接耳,“谁惹他生气了吗?”
“早上看他明明心情还不错,晨练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啊。”矢巾想不明白。
“是不是、前辈,嗯,没吃早饭……?”江原小声问。
“真是搞不懂……”东城挠头。
“不过,就算是全垒打,刚刚那个发球的力道还是超恐怖啊……感觉接上去手会断掉。”矢巾打了个哆嗦。
“小渡你可做好准备,作为自由人,之后的训练应该会不止一次被及川前辈的发球鞭笞吧。”东城友善提醒。
“……希望我能活下来。”渡已经提前感觉胳膊在疼了。
内心的烦躁似乎更甚。
及川拒绝了一起去吃早餐的邀请,将排球扔到一边,换了鞋子,飞快地跑去部活室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果不其然,她也完全没有要通过信息主动说明为什么没来的意思。可是他现在是队长,一般来讲,经理的请假也需要告知他一声。
两人的对话框干干净净,聊天还停留在上次的新年问候。女孩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及川前辈。”让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纠结半天,他最终打下来的文字倒是很克制,很礼貌,完全看不出端倪。毕竟这只是出于同社团关系下的合理关心与询问而已。但手机前的人已经皱紧了眉头,目光似乎能把上面的字符烫穿一个洞。
女孩的回复来得很快,没有让他等太久。
一张图片传过来,在上面转圈。
及川点开,图片加载完毕——宽广的球场,无数身穿队服的选手,以及被拉起的横幅。这是比赛场地,也是他们想去的地方。
他恍然明白。
是的,今天是春高开幕的日子。他知道的。
【秋山优:在春高现场。
秋山优:教练那边已经请过假了,抱歉,下次我会记得跟前辈打招呼的。】
意思是,她现在在东京……?
不愧是小优,还是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总是出现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但如果是她忽然前往春高赛场,又意外的很合理。不过,知晓了这条信息后及川也意识到,现在是见不到她了。
或许最近几天都会见不到。
……不甘心。
冲动越过理智,占据上风。少年抿唇,心一横,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
【及川彻:原谅你。
及川彻:作为补偿,可以让我也看看吗?春高赛场。】
他试探性地问。
过了几十秒,对方的回答跳上屏幕。
【秋山优:怎么看,录视頻吗?
秋山优:马上就是开幕式了。】
小优对此并不抗拒,但及川不打算要录制的视頻。
他没有犹豫,点击视频通话。
三秒之后,视频被接通。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和那双如往常一般明丽的双眼出现在屏幕中。
这是小优。
新鲜的、可爱的,小优。
她拉下口罩,把围巾也扯了扯,露出下巴,对镜头笑了笑。
“及川前辈?”
略有些失真的电子音在只有他一个人的部活室响起。是属于小优的声音。
虽然相隔很远,但这也算是见面。
*
及川前辈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很是别扭。优合理猜测,对方可能是因为她擅自翘了社团而不高兴——有点稀奇,优还从没见过及川前辈真正生气的样子。
不过还是先道歉比较好吧?这种样子的前辈她并不想看见。
于是优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对不起,及川前辈,下次我不去社团一定会提前告诉前辈的,请原谅我。”
“给你看赛场啦。”
优把自己这边的画面调转至前置摄像头。
电话另一侧的及川瞬间警觉。
“小优……!”
“嗯?”
女孩的身影已经从画面中消失不见。那么短暂,只有几秒钟,忽然就消失了。而留下的是声音的回响,刚刚她道歉的时候,语气温和平静,仅仅几句话,就将他多余的情绪抚平,把他哄好。
她的声音很好听,喜欢听。只要看到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但是,这么轻而易举被哄好,是不是显得自己有点太便宜了……?
唔,算了,便宜就便宜吧。反正一般来说,先喜欢的那一个总是更便宜的一方……及川破罐子破摔。
他在纠结一些没意义的细枝末节。
看来,前准备的那些话题暂时用不上,必须等她回来再说。
要是能再多看看她就好了。他想。
“小优,”对方也能看见他的脸,于是及川面对摄像头,对她说,“我没有怪你,如果想起来的话,顺便告诉我就可以了。”
“好哦,”小优承诺,“不过为了防止队长大人担心,我以后会好好记住的。”
“……我相信你,”他扬起嘴角,心情好起来,“方便给我介绍一下吗?那边的情况。只要是你看到的或者知道的,都可以。”
“当然。”优声音轻快,很乐意担任这一职责。
及川戴起耳机,将音量调高。
“……看,场地这边的天花板好高,灯光特别亮,真的很有大赛氛围。选手们已经在陆续进场集合,大概很快就要进行开幕式了。”
随着她的声音,镜头也在同时移动,挪到她所描述的地方去。
“临近我这边的是稻荷崎高校,关西代表,听说是一所很强大的冠军种子学校,我看了选手介绍册,他们一年级居然有一对双胞胎欸……”
“旁边的我看看,嗯,是叫下北泽学园……”
只是,讲述的时间无法太久。
“啊,开幕式要开始了……!”小优语气急促,点击手机,镜头重新回到前置摄像头,“那我先挂断了,等回去之后再跟前辈说噢。”
“我等你回来。”及川注视着画面中的,她的眼眸。
“及川前辈,”她眉眼弯起,声音放轻,在嘈杂的背景音之下,听得有点模糊,“下次如果有机会,一起来这里吧?”
“和青城的大家一起,参加春高。”
对于及川彻来说,还有最后一年的机会。两人心知肚明。
“好,”及川点头答应她,“一定。”
女孩挥挥手,很快,视频通话退出。而及川彻呼出一口气,摘下耳机,摁灭屏幕,缓缓捂住脸。
……小优,小优。
他在心中轻念。不知道想说什么,脑袋里环绕的是她的名字。半晌,他站起身,拍拍脸,看一眼时间。
快速去买面包,吃完,然后回去训练——为了新一年的大赛。为了和她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虽然文字呈现的是小优,但实际读音其实是优酱。
某些人经常在心里优酱优酱这样喊个不停。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选择
比赛开始于哨声响起的那一刻。
被无數人注视着的发球员背负期待, 在原地舒缓一口气才将球抛起来,开始助跑。随着那人跃起与击球的动作,所有人也一齐动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折叠压缩, 變得很快, 快到在同一张球网的两侧, 无數队伍不断變化。
男队也好, 女队也好,种子队也好,默默无闻的队也好,大家都是经历过县内激烈的名额争夺才能来到这个全国的赛场。作为在预算赛失败的那一方, 优很清楚,这里没有人是弱小的。
坐在观众席之中, 优注视着他们。即使并不在场中, 即使素不相识,但当排球飞起,当用力扣球,当将似乎绝对无法扳回的局势改变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场中人的一部分情绪。
兴奋也好, 激动也好, 紧张也好, 擔忧也好, 这些情绪给予了优与看青城比赛时截然不同的感触。
因为一项運动,因为一颗排球,一切都可以被联系起来。
当然,情绪的传递并不止存在于万众瞩目的瞬间。
之前在场馆外遇到的那个身体不舒服的男生站在扶手之后,呆呆凝望着还在比赛的队伍。直到一名同队的前辈过来,拍拍他的胳膊, 低声说:
“丸山,該走了。”
“啊……嗯。”
像是还没回过神一般,他转过身,跟随队伍离开赛场。
在今天,有一半的人会成功闯进第二天的比赛,也有一半的队伍会被淘汰。竞技比赛中冷靜而理性的部分是规則,带有热度而感性的部分則是人。她一直都知道的。
优注视着那个人的远去,又看着新的队伍奔赴赛场,开始热身。
……比想象中要快啊。
她看一眼手机,确认了真琴的信息和现在的时间,不再停留,前往约定的地点。
“小优——!”伊藤真琴在原地蹦了两下,伸出胳膊对她挥手,笑着喊道,“在这里!”
小优注意到真琴的动作,一样招招手作为回应,快速走到她身边,被真琴挽住胳膊。
“所以怎么样,上午的比赛?”真琴笑嘻嘻地询问,“全国大赛是不是水平超级高?”
“是的,每一支队伍都很强,”优老老实实回答,“总感觉被震撼到了……”
“呜哇,一提起全国大赛,我就感觉这里的所有队伍都是白鸟泽那种水准……”真琴形容得很夸张,“简直是排球战场!”
“其实也差不多?”优认可了一部分,“的确有很多不输给白鸟泽的队伍,而且大家的风格也多种多样,算是讓我好好开阔眼界了。”
“那可太棒了!”真琴十分捧场,“明天我去看演出,等后天我们一起去看吧!听说后天是被称为魔之第三天呢!”
“好啊。”优答应了。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排球吉祥物,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转头对真琴说:
“我以前……都没有只是因为想看排球这种理由,去特地看排球比赛呢。”
小时候打排球是因为父亲,后来打排球是想赢,想跟朋友一起玩。高中则是因为自己是青城的一员,所以会看自家队伍的比赛……她都是被牵引的一方。
但现在,没有人将优连接到春高赛场,僅僅只是因为排球,只是因为她想看而已。这是她的选擇。
“仅仅是高中生之间的比赛,看起来却那么厉害……”她感叹着。
“排球真的是一项很好的運动。”
优扬起嘴角,似乎在笑。
“真琴,陪我去吉祥物那里拍张照片吧。”
*
水声不停,像湍流的小型瀑布,激烈汹涌。
国见安子任由自己听了半分钟的水声才终于关闭了水龙头,拿起干净的毛巾,将碗中水渍擦净,然后动作缓缓停顿。
此时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这种时间很多,清洁卫生的时候,整理房间的时候,做饭的时候,在无数重复劳动中经常会夹杂着一点中年女人无聊的思考。
她是全职主妇。
与绝大多数传统的日本女人一样,她被家庭宠爱着长大,从学校毕业,结婚生子,留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儿女,等待丈夫的归来。对于安子而言,自己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并不是少年时代那些青涩与懵懂,而是穿上婚纱时一瞬间的安心。
好像终于不需要再担忧未来一样,在脱离家庭之后,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支点。这代表从此以后,生活的规律有迹可循。
但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彩子却截然不同——短暂而绚烂或许是对彩子最好的形容。
和平凡无趣的安子相反,彩子是个优秀且特殊到极致的人。
她长相漂亮,聪明活泼,独立要强,又不拘泥于世俗规则。从小学开始,安子就一直害怕跟彩子在一起。她会做一些不像是安子概念中女孩子能做出来的事情,会敢于挑战,好像不在乎所有人的视线,会永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闪闪发光。
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那个时候安子如此坚信。
即便会害怕,即便不敢跟上一步,即便只能永远遥遥看着,还会被彩子做鬼脸,笑话是胆小鬼,安子也仍然憧憬着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彩子。
不过只是憧憬而已,安子从未想过要成为她。
安子知道彩子在病房时候的样子,她看过很多次。
女孩安靜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落叶。她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明明还只是国中的学生,一双眼睛却好似充斥了无数的、讓人看不懂的思绪。一直到安子小心翼翼叫她,那人才亮了眼睛,带上一贯的笑容,回头看。
国中那几年是彩子去医院很频繁的一段时间。等到再有这种情况,就是生产完小优之后,以及她离世之前那两年了。
那一天——安子记得足夠清楚,是彩子先一步考入青叶城西,第一次前往高中校园的早晨——她换完鞋子,打开门后,轻声念出一句话:
“安子,”少女凝望着前方,踮踮脚,伸了个懒腰,声音很轻,“我还是不愿意停在原地。”
于是她舍弃了一切,向前奔跑。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到的呢?
彩子挣脱出既定的结局,如奇迹一般活到了三十岁,留下了自己的孩子——三十岁,是一个多么短暂的数字,可对于彩子来说是她可以企及的极限。
安子见证了彩子的绽放。
也见证了小优的出生,成长,跌倒,站起。
当优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安子就认为,那孩子跟她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后来在病房看见小优凝望窗外的背影时,安子也仍然这样想。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在她们的道路上设置那么多坎坷呢?为什么必须要遭受苦难,必须要失去,必须要被打碎后才能完整呢?
安子不想接受。
她小心走上前,询问女孩是否记得她,努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最后,将失去一切的孩子搂进怀里。像是隔空拥抱自己的姐姐,也像是哀叹这残酷的命运。
那一刻,她本想下定决心,此后要永远保护这个女孩,不要再讓她继续痛苦下去,不要再让任何磨难靠近她。这是姐姐的延续,她应該和其他孩子一样拥有亲人,一样被爱着。
“……以后,”安子强压下哽咽,手在颤抖,“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小优,抓住我们。”
十一岁的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呆呆的,愣愣的。过了好久,她才迟迟推开安子。
安子本以为,这是她的拒绝。
可没想到下一刻,女孩温软的手,包裹住她发凉的指尖。一个失去父母之后,连哭泣都做不到的孩子,笨拙地说。
“安子阿姨,不哭。”
“我会,抓住的。”
她抬起头,眼前是女孩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恍惚间,犹如姐姐在对她说话一样。
小优需要的不是限制。
说不定她也是小优路上的一道关卡呢。安子偶尔会在心底自嘲。即便没有她,小优应该也会成功走出阴霾吧。
假如真的听了她的话放弃复健,小优就再无法再像正常人一般走路了。她这个代理家长当的很不夠格,也是,毕竟她一直都做不到姐姐那么好,将来见到姐姐,或许还会被她戳着脑袋骂笨蛋呢。
但安子逐渐理解了,有些人本就不畏惧疼痛与苦难。对于她们而言,比起苦难,还是囿于原地的等待更让人害怕和恐慌。
那些人是心甘情愿承受代价的。
她做不到。
安子抬起头,凝视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她是月本安子,她是国见安子。
她是安子。
小时候冠着爸爸的姓氏,现在又冠上丈夫的姓氏,好像一生都不曾属于过自己。镜中这张脸有着与彩子和小优相似的眉眼,却没有她们在做出抉擇时坚定的神情。
她家庭幸福,身体康健,丈夫也很爱她,从没有遭遇过苦难与意外,一生都足够幸运。她从不觉得自己失去过什么,也从未想过要去追求一些东西。安子守候在原地,并不贪心,这里是安全的,这里是稳定的。
只是,安子还没有做好这么快就再次失去“她”的准备。
在国中小优说想搬出国见家,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她就已经悄悄哭过好几次。
太早了,太快了。安子无法接受。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自己一个人住?
一个十五六岁的、不久前才走出阴霾的孩子,能够独立生活吗?
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吗?
事实摆在眼前。
彩子也好,小优也好,或许还有小英,她放在心上的人都会越过她,走向更远的,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们拥有选择的勇气。
在这个冬天,小优将残雪踩在脚下,重新开始奔跑,一如当年不顾一切奔向远方的彩子。
又一次,离她远了一步。
所有人都在离她而去。
会疼吗,会害怕吗,会再次遍体鳞伤吗?
她要走向哪里,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足够?
结局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去奔跑,为什么永远都不愿意停下脚步?
隔着玻璃,国见安子望着小优。
当少女的长发飞扬在空中,牵扯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泛黄的照片,多年前还挂在学校的展板上。飘落的风雪变成樱花花瓣,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背景之下,秋山优与月本彩子,吟诵着同一首生命诗。
安子咽下擔忧,收回视线。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就是在女孩疲惫的时候敞开怀抱,让她可以像个孩子一样休息。她是小优的亲人,她要让那孩子安心。
本该如此。
今天是小优去东京旅行的第二天晚上。
在半小时之前,安子接到了小优的电话。
“安子阿姨,”电话对面的女孩声音比平时稍低,有点沉闷,呼吸声清晰可辨,像是就在耳边,就在她的怀抱里一样,“假如,我想去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我想更早一点开始运动。”
“排球部经理的职责,或许就没办法……”
“等到之后大学……”
“人工关节……”
好像有点听不清,但她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安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呼出一口气。
“小优,”她声音沉静而温柔,与平时无异,“无论怎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的。”
“但是你要慢一点,一步一步来……好吗?”
“不要着急,尽量不要受伤……”
几乎是在恳求。
“……好,我记住了,”女孩声音多了几分笑意,“那您会相信我的,对吧。”
“嗯。”
“我相信你,小优。”
安子点头,喉咙滚动。
她闭上眼。
“一直,永远。”——
作者有话说:放心不是退部!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喜欢排球
“你已经决定好了?”
“是啊。”
“认真的?”
“嗯。”
晚上八点, 酒店。
真琴趴在属于小优的床上,撑着脑袋,跟她靠得很近。
视野中, 优躺在旁边, 隨性而懒散, 刚刚出去和家里人打完电话后, 她身上再无顾虑,全然放松下来。
面对真琴的提问,那双含了笑意的眼睛格外坦然。仿佛决心抽离排球部是一个十分简单、不需要产生任何留恋的事情。
洒脱得让人觉得有些过分。
真琴还以为,她会再纠结一段时间。
对视片刻, 情绪交换。她好像看懂了真琴眼中的不解,輕声解释:
“……其实我最初加入排球部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理由。入畑教练说排球部缺经理, 说想让我看到更多东西, 当时恰好也没有其他想去的社團,所以才顺势入部……”
“不如说,能坚持这么久,反而比离开更困難吧。毕竟经理的职责其实没有什么趣味性可言。”
“现在,我已经触摸到教练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也算是完成属于自己的任务了。教练会理解的。”
“而且……”
身旁的女孩停顿片刻。
床铺因为她的姿势改变而晃动, 真琴见优转过头, 对着天花板伸出手, 像是想抓住眼前的灯光一般。
指缝被光线包裹,变得模糊。
优声音比之前更輕:“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干脆利落,以及不会被质疑的坚定。真琴大概理解了,于是也学着优的姿势去伸出手,挡住光线,还挨着小优的胳膊, 故意碰碰她。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下个学期嗎?”她询问。
“唔,应該是下一学年,”优思索道,“起码要等前輩们毕业,以及社團招新结束。教练那边我会提前沟通的。”
“那他们呢?”
闻言,优放下手,恢复成侧躺,对真琴眨眨眼,看起来很疑惑。
“他们,”真琴重复一遍,提出疑虑,“现在排球部的部员们。大家一定会舍不得你走吧。”
“啊……应該不太可能,”优明白了,她对此倒没什么感觉,语气依然轻松,“排球部前一年也没有经理,那些工作我会好好交接的,而且我在社團里负责做的事情并不多,影响不到大家。”
“嗯……”真琴感觉她想得太过简单。
“再说,又不是毕业,也不是永远不会看他们比赛了,”优心态很好,“都是同一所学校的,有需要可以隨时交流。我也会经常去应援啊。”
“也是,”尽管心底有点担心,不过真琴还是笑起来,真心实意地对她说,“总之,恭喜你。”
能够改变,能够有目标,是很好的事情。
经理只是一份工作。不能因为其他人喜歡小优,就让小优一直留在排球部。这件事上,她自身的想法明显更重要。那些部员也会明白的。
不过以真琴对自家学校男排部的了解,得知小优想离开的时候,他们表情一定会很精彩。毕竟除了小优自己之外,任谁都能看出这群男子高中生们很依赖小优,也十分珍惜自家小经理。
之前几次去排球部看练习比赛时真琴就有注意到,排球部的绝大多数杂活还是部员在做,优只负责记录训练,以及在休息时间帮人递毛巾和水。听说还有一些统查和交流工作也是属于她。
相比于其他强豪学校运动社團的经理,她这份工作其实相当轻松了,交接出去应該也不会很困難。
所以到时候,要不要去排球部现场看看热闹呢……?真琴蠢蠢欲动。
*
她现在在东京。
下午的训练全部结束,今天没有晚训。及川打算一会儿跟岩泉去健身房做些力量训练。此时他正在一边换衣服,一边见缝插针地走神。
……现场观看春高的小优,会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嗎?他胡乱思考。
同为排球部的成员,虽然优也会因为大家的失败而難过,但及川其实不会想当然地觉得小优喜歡排球。处在同一隊伍,有同样想胜利的心情很正常,把排球换成任意一种运动,作为经理,她也一样会好好完成自己的职责,会跟隊员们共同承担失败的苦痛。
说到底,小优完全是看在入畑教练的面子上才入部的吧。
比起排球这种运动系社团,单纯从印象来说,小优应该更喜歡,也更适合文学部、古典部这种文科类社团,或者跟音乐有关的社团才对。可她却偏偏加入了排球部,现在还去看了春高。
只是因为跟入畑教练的关系就这么随便地决定了社团?为什么,这两个人是亲戚嗎?那看春高呢,是陪朋友,还是自己想看?理由又是什么?
还有,小优对排球,会是什么想法……?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翻腾个不停,他却一件也想不明白。及川发觉自己对小优的了解仍然太少。尽管已经算十分熟悉,已经成为了不错的好友,但他还是只知道一些表面信息,只能窥见一个角落。
想要了解关于她的更多事情,可有些问题又不能直接问出口。想让她亲口说出来,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有时候他都在想,要是可以突然觉醒可以听见别人心声的功能,知道小优在想什么就好了……
但窥探别人隐私也不是好事。
私心来说,他真的很希望小优可以喜欢这项对于他来说尤为特殊的运动。
非常,非常希望。
可惜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能力范围內加深二人的关係,尝试获取女孩的一份喜欢。等到两人的关係足够近,近到可以共享一切秘密,可以给对方看自己的伤疤时,他才可以触及到自己所不了解的小优。
展露伤疤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他很清楚。即使是及川,也羞于去跟别人描述自己的压力,不想把一些并不怎么美好的想法展露在人前。迄今为止,只有小岩一个人能够在他没有开口的情况下把他看得透彻。
但小岩有时候实在看得太透彻了。
所以在保有秘密这方面,他和小优也算彼此彼此。自身没有做到坦诚,肯定不能要求他人对自己坦诚。这种事情要交换才行,前提则是她愿意。
嘛,不管要采取怎样的做法,都得先见到她。
及川一直在默默数着日期,从知道小优去看春高那天开始。
今天是半决赛,等到明天就是决赛了。
小优很快就会回来。很快。
及川说服自己,整理好心情,呼出一口气。现在重要的是调整好状态,走神也只能挑空闲的时候,训练一定要集中精力。于是他倏地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方,打算收拾好东西,跟小岩一起前往健身房——
但因为一直低着头想事情,被拉链夹到下巴了。
“好疼——!”
部活室响起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过去的痛呼。
声源处,是捂着下巴,表情多少有点狰狞的及川彻。几秒后,伴随着及川的气音,室內响起了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声。
“……蠢货。”旁边的岩泉十分无语。
“只是没注意到而已!”及川气急。
“噗……没事吧,及川前輩?哈哈……”东城好心询问。
“你都笑出声了就别安慰我了!”及川瞪他。
“这就是队长的表率嗎?”松川补刀。
“喂,你们适可而止——!”及川彻底炸毛。
这群家伙……看笑话的时候就瞬间积极起来了。及川气鼓鼓地坐在长凳上,眼神幽怨,揉着自己被夹得生疼的那块肉,十分不爽。
*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春高比赛的最后一球结束的相当平淡。没有激烈的来回拉扯,也没有激动人心的超级扣球与接球——发球擦网,对手来不及反应,然后排球落地,代表结束的哨声吹响,胜负已分。
这也算是戏剧性结果吧。优想到。
在众人见证下,胜者拿起荣誉勋章,登上最高一级的领奖台。随着热烈的掌声与一些人的满足或遗憾,今年的春季高中排球大赛就此落幕。
优看了比赛的全过程。
白鸟泽止步四强,败于狢坂高中,没能进入半决赛;稻荷崎的双子兄弟是大赛的新晋明星,其中那位二传手十分出彩,得到了很高的评价;枭谷学园的二年级主攻手性格张扬,轻易就能让场上气氛热烈起来;鸥台学园的小个子主攻手,以稍显劣势的身高一次次跃起,击破眼前的高墙……
尽管没能平等地看到每一个人,也没有专心致志地追寻某支队伍的影子,但无论是谁,都一样在球场之上追逐胜利。黑马队伍的逆转,老牌王者的风采,挑战者们的无畏,还有无数想更进一步,想留下得更久的球员们。
仅仅只是看着,就会让人感觉到蓬勃的朝气与生命力。那种“必须要动起来,必须要做点什么”的想法,在每一个让人振奋的瞬间,都会强横地占据她的內心,随心脏跳动。
他们很强大。
如果我也是场中的一员就好了。
优直面自己,真心实意地这样想到。
“……小优,已经有答案了吗?”真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笑着问她,“之前你说了吧,要找到什么关于排球的答案。”
“当然,我——”
优点头,本想继续说话,但恰在此时,手机传来震动。话语被打断,她打了个手势,示意真琴稍等片刻。
是及川前輩欸。
【及川彻:小优,我今天看了决赛直播!你有去现场吧,感觉怎么样?
及川彻:你是明天回来吗?可不可以早……】
下面那一条,在优看到的一秒后就被撤回了,后面的字还没来得及看清。只剩先发来的那条消息在上面飘着。
优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当做没看到好,还是回答一下。
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吗?只是正常的话吧,为什么要撤回啊。而且也没有再发送新的信息。
好奇怪。
优纠结了片刻措辞,快速回复。因为及川前辈是好朋友,优可以跟他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而这也是她即将对真琴说的结论。消息发送,优退出软件,将手机扣在桌面,望着对面人的眼睛,语气认真。
“真琴,我觉得……”
*
新年过后的整整九天,及川彻都没能见到小优。自两人相遇开始,就从来没有隔这么长时间不见面的情况。
与过去最大的区别是,以前即使没有跟小优见面,他也完全不在乎,甚至偶尔会意识不到自家小经理的提前离开。可现在不同,女孩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看在眼里,很难不去在意。
他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对秋山优的想念,于是每一秒的分离与等待都变得难熬起来。
原本,社团活动把他们绑在了一起,两人的接触场合局限于体育馆或者赛场之上。后来关系拉近,才可以去她的班级找到她,可以在中午一起吃饭,可以放学一同走很远的路。
早在没有察觉到喜欢的时候,优就已经是及川内心的锚点了。
他知道优的生活规律,知道优的会出现在哪里。练习的时候,比赛的时候,一起回家的时候,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她。
小优会一直在那里。
这种近乎习惯或者常识的意识,早已经被刻入及川彻的本能,又在最近这段时间被她亲自戒掉。
他发觉自天气变冷开始,优来社团就不算太规律了,上下学也成了家人接送。是的,这很合理,因为她有腿伤,害怕受寒,所以不会走路来学校。因为她有其他朋友,所以偶尔会翘掉社团。
大家都对此持包容态度。部员们会在优离开的时候做好所有事情,教练也不会因为偶尔请假就批评她。
在所有人中,就只有及川自己不适应女孩的离开。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优在向外走,就像曾经他认为的那样,秋山优没有一个长久停留在排球部的理由,如果她在某天离开,也很正常……
这算戒断反应吗?
及川甩甩脑袋,抛弃没用的坏想法。
可能是最近在感情方面有些焦躁。
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才确认自己的心意就必须跟喜欢的女生分开……实在是太残忍了。非常过分啊。
好想……见她。
只要闲下来,脑袋里就会装满某人的名字和面容。
部活室内,一个失去神采的及川正捧着手机在组织措辞,思考该怎么打听小优的行程。如果有具体日期作为希望还能不那么煎熬。
不远处的矢巾秀往这边瞥了一眼。并不是他故意偷窥,实在是及川前辈手机屏幕上的“秋山优”三个字太显眼,最近小优都没来社团,大家也会有点在意她在春高的经历。
于是他顺嘴问出来了:“及川前辈在跟小优聊天吗?”
“嗯,”那人没抬头,闷着声音轻易承认了,“今天春高正好结束,你们没看吗?”
“我们没有精力训练一整天还在休息时间看比赛啦……”矢巾汗颜,十分有自觉地摆手婉拒。
“啊啊,春高真好,好想去东京体育馆啊——”东城拖着长音喊,“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光明正大,以选手身份进一次春高呢?”
“光明正大……”渡难得吐槽,“就算是在观众席,也不至于偷偷摸摸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要去肯定是赢进去啊——”
“那你得先做到训练不偷懒……”
及川没太注意其他人的反应,只把他们说话当做背景音。
唔,直播这件事可以提一下,大概算是共同话题,然后再问问她感觉怎么样吧。
也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回来……可不可以早一点啊。
打出文字,发送。
啊。
及川忽然反应过来,眨眨眼。
好像把内心的想法也发出去了。
及川彻发挥手速,紧急撤回了那句看起来相当像撒娇的“可不可以早点回来”,诚心祈祷小优没看到。尽管发出去的文字看似是平常的撒娇,但以他的身份来说就像在催促对方赶紧回来工作一样,显得非常不客气。
不过小优应该不会往这方面想吧……?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太合适,总之撤回是最保险的。
好纠结。
大概一分钟左右的间隔,手机震动,女孩的回复来得很快。
【秋山优:现场气氛很好,看得很开心。
秋山优:(决赛赛场照片)(颁奖照片)
秋山优:我明天回宫城,后天早上会按时参加社团活动的。】
好像、被看到了……
及川苦恼地抓抓头发,感觉脸颊在发烫。
还好,优的回复风格跟平时一样公事公办,看样子没察觉到哪里不对。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刚想顺势回复。但没等多久,聊天界面的底部又弹出两条文字。
【秋山优:还有,及川前辈。
秋山优:我觉得自己重新喜欢上排球了。】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因为是小优,所以
那句话静静地显示在聊天框的底部。及川不知何时已经屏息, 睁大眼睛几次确認。
……小优说,她重新喜欢上排球了。
“重新”这个词汇其实别有深意,但此刻的他根本注意不到。及川大脑飞快运转, 一时间有点过载。
按照逻辑来说, 他喜欢小优, 他也喜欢排球, 而小优在今天恰好喜欢上了排球,那么排球跟小优就有了叠加部分,对于及川来说这是喜欢加喜欢的关係,放在一起就会变多……
所以最终结论是:
他好像, 更喜欢小优了……?!
是、是应該这么想的吗?
及川皱起眉,托腮思考, 感覺自己要当场宕机。
想不通, 一点都不明白。尽管內心其实很高兴,却又多多少少感覺有一些遗憾——因为这条信息是文字信息,能传达的東西太过有限,实在无法判断小优喜欢排球的程度与此时的心情。
假如小优就站在面前,亲口说出她喜欢排球……感覺不管她是以什么语气, 什么表情跟态度说出, 自己都极有可能想都不想就做出直接告白这种笨蛋行为。
这是完全可以理解和原谅的。
毕竟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事情放在一起, 任谁都抵挡不住吧!
可是现在, 小优不在这里。按照刚才的消息,他至少还要等到后天才能和小优见面。
这个事实非常残酷,像是有只猫正在他体內拆家,又是用沙发布磨爪子,又是将猫粮撒得到处都是,肆无忌惮地把所有地方弄得一团乱, 他还偏偏只能在很遠的地方透过监控器去看着,完全无能为力,讓人焦躁難安。
想见她,想见小优……
真的好想见到她啊……!
總覺得眼眶有点发热,鼻子也不太舒服。虽然不想承認,但他忽然有那么一点没来由的委屈。
哪怕之前都已经约定过了,如果他真的感到寂寞,小优会来陪陪他的。明明只要说出来就可以得到短暂的安抚,甚至是拥抱,可以靠得和她足够近。但因为喜欢,反而不能随意开口。
在交往之前就对喜欢的女生说出“我好寂寞,我好想你,可不可以陪陪我,可不可以早点回来,多跟我说说话吧”这种直白又示弱的撒娇,也太逊了。及川并不想做小优眼里需要被照顾的烦人小孩,也不想显得太脆弱。
更重要的是,在小优得知自己被喜欢这一点之前,他不能仗着现在的关係来作弊。借着朋友的名头进行自我满足的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
但小优總能轻而易举地调动他的情绪,勾起不合时宜的冲动。
名为理性的堤坝某一刻被彻底冲垮,积压已久的喜欢太过汹涌,在内心肆意地横冲直撞,无法将其赶回到曾经的角落。那只猫鬧得更凶,毛到处乱飞,上蹿下跳,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脏,抓得人很不舒服。
他都已经承認了,已经努力控制、努力压抑了那么久,都已经制定好了计划,想着等小优回来之后,要和她说些什么……
却又在小优和排球的双重攻势下彻底落败。
*
好烦,忍不住了。
“唔啊啊——”
及川猛然站起身,把手机扔到柜子里,一边用力揉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发出夹杂着一些零星言语的超夸张怪叫声。
“可恶,可恶——!”
“必须要是后天吗,这也太久了!”
“为什么東京那么遠,为什么不能立刻就回来……!!”
“我也想一下子出现在她身边啊……就不能突然给我觉醒个瞬间移动的超能力吗!”
完全是在胡言乱语。除了及川本人和岩泉之外应該没人能听清。
不过这一举动也成功吸引到了部活室其他人的注意——自家队长好像突然疯掉了。
第一个受害者矢巾秀捂着心口撤回原位,十分后怕:“吓我一跳……及川前辈怎么了?”
“这是在干什么,”不远处的花卷也躲了躲,但时刻不忘看热鬧,还拿出手机存留证据,“受刺激了吗?”
“快点送去医院还能尽早治疗。”松川冷静地给出建议。
“不会是又失恋了吧,”大老远来部活室凑热闹的永田前辈笑着调侃,“这次是哪个女孩子啊?”
“可及川前辈刚刚还在跟小优聊天,”矢巾困惑,“怎么会突然跳到失恋上去?”
“總不能是小优讓他失恋的吧。”东城随口开玩笑。
“……好烦,”岩泉言简意赅,见及川半天没停下,毫不留情地拿出一本书拍到他脑袋上,“能不能闭嘴。”
“不行、不行不行——!!”
即使是被岩泉狠狠拍了脑袋,及川彻也完全停不下来,还更进一步,激动地凑到岩泉身边捏住他的肩膀:
“小岩,”他冒着挨揍的风险大声喊,“就算你没谈过恋爱也努力理解一下啊!”
似乎彻底没救了。
“你这让我怎么理解……”岩泉非常无语,“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就说,果然是恋爱方面的事情。”永田前辈吹了个口哨,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等等,该不会是……”花卷悄悄跟松川小声耳语。
松川脸上也带上了几分讶异:“应该不会吧……”
而此时的岩泉还在被迫听这人没有逻辑的絮絮叨叨。
“……你看,我都好不容易确定是我喜欢她了,可她偏偏这个时候去东京!”
“是巧合吗?是命运故意的吗!这种完全不是考验吧!”
“十天,从新年到明天已经都够十天了!我还是见不到小优!”
“你能懂吗,整整十天欸——!!”
以岩泉这么多年以来对及川彻的了解,他现在其实是憋了太久所以委屈过度了,正在闹脾气,全身上下都写着需要人哄。至于他是在委屈什么就不知道了。
唯一知道的是,能最快把他哄好的人目前不在宫城。
“十天,所以呢?”岩泉语气平静,“也不剩多久了吧,你在着急什么。”
“……呜,”及川的输出被卡了一下,声音顿住,变得更加缓慢,干干巴巴地承認,“我就只是……在想她而已啊。”
“就,很想……见她。”
及川吸吸鼻子,像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回到柜前,拿出被自己扔进去的手机,颓丧地蜷缩在长椅上,把脸埋在臂弯,沉默地翻看聊天记录。
“不就是要再等两三天,又不是连续好几个月见不到,”岩泉还是不理解,“到底有什么坚持不住的?”
“小岩是感情笨蛋,根本就没办法懂……呜——”及川捂着脑袋猛回头,“怎么我都这么難过了还要打我!”
“长长记性,”岩泉放下手中的书,“还有,注意措辞。”
“等等,所以……”
见证了全过程的矢巾呆愣半天,终于动了动脑子,把刚刚的所有信息点整合理解,总算小心翼翼地开口,打断及川和岩泉的二人对话,为一出闹剧做了个总结。
“及川前辈那么想见的女生,其实是……小优?!”
*
矢巾秀觉得自己的逻辑被彻底毁掉,连带着世界观和人生观都被推翻了。
早在先前他还确信这两个人的名字绝对无法跟“恋爱”这一词汇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毕竟那可是及川前辈跟小优,光看外在就已经非常不搭调了,矢巾秀真情实感地认为那两个人谈恋爱是天方夜谭。
结果还没多久,这个结论就被其中一方彻底推翻。
冷静了三分钟,勉强恢复正常的及川前辈红着耳朵,直截了当地承认:
“是的,我喜欢小优。”
被暴击——这是矢巾秀的反应。
而其他人中,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迷茫,也有人了然。不约而同地,趁着晚上的练习还没开始,青城队员内部就及川彻对自家经理产生暗恋心理这一重大事宜,展开集体讨论会议。
众人围在及川身边。
“……首先,你们几个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永田瞥了眼没有多少波澜的岩泉花卷和松川。
“他表现得很明显。”岩泉回答。
“之前修学旅行确认过,当时他还一直不承认,没想到今天会说出来,”花卷笑了笑,“这个方式是不是太激烈了点?”
“……才没有,”及川选择性忽略掉自己刚刚的失态,做作地清清嗓子,“我只是很平常地说出这件事而已。”
“也不知道刚刚谁在因为小优晚回来两天就乱喊乱叫,还想追去东京,”松川指指点点,“真可怕。”
“就是,”花卷附和,“小优要是看到都得吓跑了。”
“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及川红了脸,试图据理力争,“你们不懂吗,喜欢一个人的话,就是会很想见她啊!她都好久没回来了!”
“再说……”他抿抿唇,神色纠结,语气弱下来,“想念之类的,我又不能去控制……”
他好像是认真的——刚刚得知这件事情的部员们不约而同地如此想道。
感受到身边人的怂恿,在场所有人中唯二有恋爱经验,唯一有女朋友的永田裕也站上首发位。
“来,快问快答,”永田一拍凳子,摆好架势正襟危坐,表情十分严肃,“让我探探你的底细!”
“……怎么又来这种环节。”及川想起自己第一次交女朋友时被排球部全员逼供的场面。
“那么,要开始了——”
永田清清嗓子,“专业场记”江原负责打板。
“提问!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不知道。”及川诚实摇头。
“那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她的?”
“大概新年那两天?”及川语气并不肯定。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维持现状吧……”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只能这样,及川并不想直接被拒绝。
“会想着她吗?”
“经常。”
“很在意吗?”
“是的。”
“想要跟她交往吗?”
“……那是当然的吧。”
“关于告白呢?”
“没有计划。”总觉得还太远。
“那关于未来呢?”
“目前仅限于想象。”
“想和她在一起多久?”
“……没想过,”及川轻咳两声,目光游移,小声说,“要是一直喜欢的话,也不会想分开吧。”
结算时间。
可以看出,他这份喜欢完全不带任何轻浮,是十分慎重,十分专注的喜欢。正因为慎重才没有大言不惭地考虑未来,因为专注才总是在意她,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无法在单方面喜欢的情况下拥有绝对可以成功的自信。
“呜哇……”永田眉头紧蹙,向后仰去,“你小子,怎么跟之前的恋情完全不一样,真栽进去了吗?”
“……我怎么知道啊!”及川恼羞成怒,“难道不就是因为不一样你们才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喔,也是。”永田赞同地点点头,“不过队长暗恋经理啊……总觉得在同一个社团好微妙。”
“我懂,有种小优明明是属于大家的,结果被某个坏人突然盯上的感觉。”花卷同意。
“说不定入畑教练以后就不会再招经理了……”
“我才不是坏人!”及川很不服气,“而且也不是队长喜欢经理,只是我们恰好是队长和经理而已……!”
“那我也有问题要问!”后排的矢巾终于鼓起勇气举手。
“请说!”永田鼓励。
矢巾迟疑了两秒才开口:“从外表来看……及川前辈并不像是会对小优这种类型感兴趣的人吧。”
“所以,及川前辈最喜欢小优的哪里?”矢巾秀的好奇表现得非常直白,“到底又是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天才。”花卷竖起大拇指。
“能言善辩。”东城给好兄弟助力。
“矢巾同学、从刚刚开始,就很在意啊……”江原小声跟旁边的渡说。
“那么及川,请回答!”松川拿起水瓶,装作是话筒递给及川。
“我——”
及川很迷茫。
喜欢小优的哪里?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秋山优身上,除了“并不喜欢他”这一点之外,好像完全没有及川彻会不喜欢的地方。可如果这样回答,那该怎么解释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的毫无感觉呢?难道不应该很快就喜欢上她吗?
有些事情是喜欢的缘由,有些事情是喜欢的结果。同时,这二者又能互为因果,让人找不到起始点。就像女孩的笑容,最开始只是看着很舒服,比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爱很多。然后是想看她更多的笑容,最后变成了喜欢她的每一个笑……
中间经历了什么?
从对她好奇,和她熟悉,了解更多,再逐渐转变成在意,一步步加深,最后走到喜欢。其中的变化似乎只是他看到了更多样的秋山优。以及,他跟这样的秋山优拉近了距离。
小优是一个非常有趣,非常优秀的女孩,她的每一面都十分吸引人。偶尔的自我与任性,藏起来的独立与坚强,在面对他人时不动声色的体贴和温柔,匿于微小呼吸之间的细腻……
无数种特质组成了小优。
是的,及川彻是被这些特质,是被她本身吸引的。
不关乎外在,而是纯粹的向内发掘。每看到她崭新的模样,发现她隐藏起来的特质,都会给他一种类似挖到珍奇宝藏般的惊喜与成就感,他享受着这个过程。只需要靠近,只需要认识和熟悉,再加深关系,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既然已经喜欢了,他就会去喜欢小优的所有模样。这是已经满溢的,由内至外的偏袒,在产生喜欢的一瞬间,秋山优整个人都会在他眼中变得非常可爱。
一如现在。
“我喜欢,小优的……”
他有片刻恍然,一字一句说出。
“全部。”
“因为是小优,所以喜欢。”——
作者有话说:积累了快一年的情感忽然有了支撑,然后一切想法都会被粗暴地当做喜欢,加深得越来越快。暗恋初期就是这样不稳定呀……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捕捉视线
下午五点半不到, 及川徹走下公交。
他戴上口罩,犹豫了两秒,少见地没有拿出耳机听歌, 而是选择给自己一段安静时间, 就这样回家。
今天去大学队伍打练习比赛是早就定好的行程, 不用在社团面对那些家伙的调侃, 这让及川稍微松了一口气。
原本说出这件事就是因为他实在演不下去了,在所有人面前都伪装自己不喜欢她实在太过困难,根本坚持不住。可没想到说出来之后的結果也一样让人难以习惯。
还好,明天小优就回来了。及川相信他们会因此有所收敛, 不至于把这件事直接捅到当事人面前。
但即便已经说出口他也能看出,好像没有人把他最后那句“喜欢小优的全部”当真。
永田前辈听到这句话后笑得肚子痛, 说什么“看不出来你这个輕浮家伙还是个专情純爱系啊!明明都交过好几任女朋友了!”, 惹得他直到开始练习时耳根都是红的。
明明永田前辈自己也是純爱系。
及川在内心感到不服。
再说,为什么都说他輕浮啊……!虽然確实有交过女朋友,可他从来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吧!交女朋友又不是玩弄女孩子感情!
不过在其他人眼中,及川徹喜欢秋山优这件事真的有那么奇怪嗎?还是他認真喜欢一个人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很稀奇了?
唔,虽然一开始及川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可是他都说了, 喜欢又无法控制。
他就是喜欢小优, 也真的喜欢小优的全部, 现在已经没办法强行去改变心意, 索性按照自己想要的去走。
等到小优回来……需要表达一下对她的想念嗎?感觉以目前的关系来说有点越界,但如果不表达,会不会又显得太不在意了……
他漫无目的地思考。
而期待了那么久的见面,在真正到来时是无比平淡的。
一抹身影勾住他的视线,顺着引绳望过去,便能看见目标。
及川停下脚步, 定定注视着站在超市门前確認购物小票的身影。
那是小优没错。
在见到女孩之后,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夸张的喜悦。只是有种了然。
她回来了啊。
每次都是这样。旖旎梦境也好,胡思乱想也好,焦躁难耐的冲动与情绪也好,只要是与小优有关的情绪,在真正遇见小优之后反而会平静下来……
如果她是病因,那么她也会是解药。
其实小优本身没有任何变化。但或許是因为及川本身心境的改变,女孩的模样落在他眼中有了些許不同。
只是见到她就很开心了——他第一次产生这种纯粹是因为喜欢才会有的笨蛋想法。
好蠢,但就是会这么想。
思考不过瞬间。及川彻摘下口罩塞入口袋,拨弄一下额前的碎发,这才快步走向前。
他声音放轻放缓,生怕吓到她一样,含着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愉悦:
“……小优?”
女孩轉过头,那双眼眸仍然明亮。
视线相对,捕捉成功。
及川压下一些纷扰的私心,扬眉,语气带着些亲昵:“回来啦。”
“及川前辈,下午好,”她点点头,或許是因为遇见熟人,表情放松了些,“总觉得快要习惯了。”
“什么?”
“总是碰见及川前辈这件事。”
“啊……”及川失笑,“我也差不多。”
记得在最开始就有类似的印象了吧——完全不知道自家小经理会从哪里突然出现,每次都是一轉眼就看到了她。她很神秘,又有点神出鬼没,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也是如此。
缘分的丝线被延續了下来。
“前辈是出来吃饭的嗎?”她问。
“不是哦,刚从大学那边回来,”及川否认,“我今天的训练已经結束了,现在准备回家。”
“辛苦了。”
“嘛,只是正常训练安排而已……小优呢?”及川反问。
“来补充一些日用品,”她举起袋子,里面装的东西并不多,“还有买菜。”
“这样,”及川顺势提出,“那回家的话,一起走吗?”
“也没办法分开走吧,”她说,“我们回家是一条路的。”
“可你要是去亲戚家就不在一条路了啊,”及川纠正细节,“我比较严谨。”
“如果是去那边,我不会特地在这家超市买东西吧?”优眨眨眼,“会很麻烦。”
及川思索片刻,被说服:“是哦。”
久违地,可以和小优一起回家。
而且他还比其他人更早见到小优。这样的话,分开的时间也就不到整整十天了,大概算九天半。
有点高兴。
风吹过指缝,带来些微痒意,让他不由得泛起一抹笑。或许也不是风带来的,他分不太清。小优手上的塑料袋和他背后的运动包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余光扫过女孩的侧脸,及川可以看出,小优大概也在思考一些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她走神的时候就会这样,看起来有点呆呆的。这种时候,走路的频率几乎全由另一人在控制,她会无意识地跟随。
及川不动声色地放慢了一点脚步,口头上继續着没营养的对话。
“小优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在家里睡了一觉才出门。”
“还没吃饭吧。”
“嗯,正准备回去做荞麦面。”
“这样啊……”
及川抬起头,带着些许向往一般开口:“其实,我也有点想吃荞麦面了啊……”
荞麦面这种常见的食物他也没有很爱吃。家里会经常做,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及川彻想吃的并不是荞麦面——他只是在想,似乎好久没跟小优一起吃饭了。上一次还是圣诞节的聚餐,但那次人那么多,算不上一起吃饭。
他想跟小优一起吃饭。
或者不止是吃饭,别的什么也可以。
和她一起就好。
“……那,”女孩偏偏头,用明显是玩笑的语气问,“前辈要不要来一起吃?”
世界仿佛暂停了一秒。
及川喉结滚动。
明明知道是假的,但他的确心动了。
……别用这种话来开玩笑啊。
*
“……如果这么说的话,”及川前辈低头看她,“我真的会想去哦。”
“是吗?”优和他对视,“可我家只有荞麦面来招待,很寒酸的。”
“那又无所谓,”及川前辈完全不挑剔,“只要是小优做的,一定都会很好吃吧!荞麦面也是。”
“承蒙前辈夸奖,”优假装道谢,“也谢谢前辈认可我煮速食荞麦面的手艺。”
及川前辈也礼貌回应:“不客气。”
优没忍住笑。
之前就察觉到了,每次跟及川前辈在一起聊天她都会很放松。表情也好,说出的话也好,她的考虑会更少一些,倾向于直接表达当下的想法。
在不知不觉间,及川前辈身边似乎也成为了一处安全领域。优对此适应良好。
及川前辈好像不着急回家,也可能是下午的比赛太累了,他走路速度比平时慢一些。优配合着对方的速度,两个人跟散步一样走得慢悠悠。
一直到优家的楼下。她停下脚步,对及川前辈挥挥手:“那就到这里了,明天见,及川前辈。”
“啊,明天见。”前辈也点点头,和她告别。
不远处的及川彻注视着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不过优转身的动作很快,已经摸到了楼下的门。
“那个、小优。”身后忽然传来前辈的声音。
优回过身,面露疑惑:“还有事吗?”
“就是……”
眼前人向前一步,垂下眼眸,凝视她的眼睛。一月的冷风中,少年的发梢随风晃动,或许因为耳朵比较怕冷,女孩注意到,他发间的耳廓带着一抹绯色。
优并不着急,静静等待他的话语。
短暂停顿后,他低声说:
“……欢迎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目光是烫人的温柔。
原本已经适应的、让人安心的氛围中,突兀地多出了优所不了解的陌生成分。
为什么温柔这种本該十分柔软细腻的感情,会被及川前辈表达得这样热烈呢?
就像是对于及川前辈而言,她很重要一样。
女孩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反驳掉这个一闪而逝的荒唐结论,又重新对他露出浅笑。
“回归社团可是明天早上哦。”她提醒道。
“……那就当提前了,”及川前辈耸耸肩,语气轻快,很平常地对她挥挥手,“走吧,我也要回家了。”
刚刚热烈到烫人的视线,好像从未出现过。
唔……应該是错觉。
优与前辈道别,转身进门,晃晃脑袋,把自己短暂的怀疑赶走——她决定不要再尝试看凛姐姐的少女漫画了,如果对自己周围的真实情况产生误判会很奇怪的。
*
好险……
及川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
内容没问题,语气没问题,唯独眼神忘记收敛。
在小优后退的那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有察觉到什么。如果再继续下去,或许会把一切都搞砸。于是他不得不紧急刹车,把情绪完完全全收起来,直到安全落地才放下了心。
真是搞不懂……小优的直感到底在哪些方面迟钝,哪些方面灵敏啊。
明明之前好几次隐晦的撒娇跟靠近她都有接受,这次却忽然敏锐得吓人了起来。难道是因为之前他还没有确认心意,所以表达得不会太直白?
她能做到那么精准的判断吗?
不理解。
超可怕啊这种经历。简直是跟在最终盘差点出现漏球一样的心率飙升体验,多来几次会对心脏不好。
尽管不清楚小优面对其他追求者的态度,但突然由好朋友的关系转变成追求与被追求的关系,对于她来说一定会难以适应。
她可完全不是什么会犹豫很久的人,虽然也会考虑到对方的心情,但正因为如此,在绝对没希望的时候,她也会直截了当地拒绝。所以,如果被小优知道喜欢她这件事,或许当场就会听见最终结果的宣判了。
及川彻不敢赌。
他现在完全不想得到回复,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确保小优会对他有所犹豫……
之前姐姐是怎么说的来着……?
“告白当然是第一次更重要!”
新年之后,姐姐有回家住过两天。得知自家弟弟正处于单恋状态,她非常热情地过来提供恋爱小贴士,还语重心长地教导:
“而且,告白也并不是什么追求的信号,应该是交往的开端才对!”
“如果最开始就告白失败了,后续一定会进行得更加困难,所以,你要好好确定时机,把握好机会哦!”
“实在不行……你就稍微多用用自己的脸。大多数女孩子都会吃这一套的啦。”
可惜他喜欢的女孩子大概属于少部分那一类。如果脸有用,及川也不会这么没把握了。
而且不管怎么看,小优都不像是一个会因为外表就喜欢谁的人。况且……非要说外在条件,她喜欢的也是小个子吧。
总觉得恋爱这种事情,都快比在排球场上思考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还要更加困难了。
及川十分苦恼——
作者有话说:本章起开始新篇章啦!
雾起篇章最后的结论止于“喜欢小优的全部”,是及川探索自己内心的一个过程。新的篇章遇秋,会专注两个人关系的转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