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裴大侠
作品:《民国:我是大泼皮》 宝山城里,十字大街。
黄烟贴着地面爬,贴着墙角钻,从半塌的门板往每一条缝里灌。
街上已经没人了。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蜷在巷角捂着嘴,呛得咳出血丝。
裴石楠是在转弯的时候看见北风的。
那孩子蹲在一堵断墙底下,两条腿抖得站不起来。
他太小了,十三四岁的骨架子撑不住恐惧,整个人跟被钉在地上一样。
裴石楠本来已经跑过去了。
他的腿已经迈过了那条巷子,前面就是南城门,再跑几百步就能出城。
他停了。
回头。
巷子深处那个矮小的身影在黄烟里影影绰绰。
裴石楠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转身就往回跑。
跑到跟前一把将孩子从地上提起来夹在腋下。
北风脸上全是灰,鼻涕眼泪糊了一层,看见裴石楠的时候嘴一瘪,裴....裴大侠.......
闭嘴!
裴石楠夹着他往巷口冲。
跑了几十步,刹住了。
巷口。
黄雾像“发现”了他们,在街面上打了个拐弯翻滚着涌进来,没过巷子口的半截石阶,还在往里漫。
距他们不到十米。
已经能闻到大蒜味。
刺鼻,辛辣,让人头皮发麻的大蒜味。
裴石楠夹着北风扭头跑。
巷子两侧全是砖墙,没门。
跑到底,一堵半塌的土墙挡着,墙后面露出一间屋子的窗户框。
他一脚踹开窗子,把北风塞进去,自己翻身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
一张木板床,一口水缸,几条凳子。
应该是之前袍哥弟兄晚上睡觉用的.......
门关着。
窗户刚被他踹开了,裴石楠回手把窗板拉上,又搬了条凳子顶在窗下。
破窗板漏风,但好歹挡了一层。
门缝底下没有黄烟。
还没进来。
裴石楠喘了两口气,大步走到水缸前掀开盖子,里面还有大半缸水。
他回头扫了一眼屋里。
床板上有条脏兮兮的床单。
裴石楠赶紧把床单扯过来塞进水缸。
北风站在墙角看着他。
过来。
裴石楠展开床单把北风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脑袋裹上,手裹上,脚裹上,床单吸饱了水以后沉得很,裹在瘦小的身体上像个茧。
裴大侠,你呢?
北风的声音从布里面闷出来。
裴石楠没说话。
屋子里就一口缸,一条床单。
他脱下自己的衬衫,浸在水里。
撕下一块捂在自己口鼻上勒紧。
够了么?
显然不够。
芥子气不是靠呼吸道杀人的。
它碰皮肤就烂,碰眼睛就瞎。
一块破布挡不了什么,裴石楠知道。
但挡一挡至少能多跑几百米路。
他把北风抱起来。
那孩子轻得很,骨头架子加上湿床单,也就五六十斤。
裴石楠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拉开门闩。
门外,巷子还干净。
黄烟在巷口堵着,还没完全灌进来。
宝山城十字大街,东西贯通,南北贯通。
从这间屋子到撤退那个城门,直线距离五百米。
五百米。
抱着人跑快点一分半钟。
裴石楠一咬牙,抱着北风冲出了门。
拐出巷子口的一瞬间,黄烟扑面。
那是一种看得见的东西。
脏黄色,半透明,沉甸甸地贴在地面上,没过了脚踝,漫到了小腿。
街面上到处都是没爆炸的弹壳,裂开口子,黄褐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渗,蒸腾出的烟雾一缕一缕地升。
裴石楠跑了起来。
他个子高,步子大。
皮靴踩在碎砖头上噼噼啪啪。
北风被裹在湿床单里,缩在他怀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剧烈的颠簸,还有裴石楠胸腔里砰砰砰的心跳声。
也许是剧烈运动加快了血液循环。
一百米 ,裴石楠的小腿就开始发痒。
不是普通的痒。
是那种从皮肉底下钻出来的,像有几百只蚂蚁在咬的痒。
他没停。
两百米。
眼睛开始刺痛。
烟雾无孔不入。
褥子片根本挡不住。
他眨了两下眼,泪水哗哗的淌出来,视线开始模糊......
三百米。
脖子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拿砂纸在搓。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
眼睛已经肿了大半,只剩一条缝。
但他看见了前面。
黄烟在变薄。
城门的方向烟淡了。
四百米。
裴石楠的腿软了一下。
不是累的。
是小腿上的肌肉在痉挛。
芥子气穿透裤腿,渗进了皮肤。
他能感觉到膝盖弯那个位置鼓起了什么东西,火烧一样的疼。
跑。
继续跑。
四百五十米。
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头,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膝砸在地上。
怀里的北风差点飞出去,他死死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膝盖碎了?
不知道。
分不清了。
浑身上下都在疼,都在痒,都在烧。
那种疼不是刀砍枪打的疼,是肉从里面往外烂的疼。
裴石楠撑着地面站起来。
手掌按在碎砖上,掌心的皮蹭掉了一层。
最后几十米。
他跑不动了。
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要拿命去换。
眼睛只剩一条线的光,前面的城门洞子在那条线里晃......
然后他像一棵被砍断根的树,直挺挺地往前倒。
北风从他怀里滚了出去。
湿床单松开一半。
孩子趴在地上,挣扎着从布里爬出来,转头看.......
裴石楠趴在城门洞边上,黄烟已经被甩到身后。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已经不能看了.......
从脖子到额头,黄豆大的水泡连成片,有的已经破了,淌出透明的液体。
嘴唇肿得翻了出来。
左眼完全睁不开,右眼只有一道细缝,瞳孔在那道缝后面微微动着。
北风傻了。
他想跑回去拽裴石楠。
“跑.......”
裴石楠用尽全力喊了一个字。
裴......裴大侠......
北风呆愣原地,看着这个长相英俊,每次见面都笑嘻嘻冲他们打招呼的大侠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石楠的嗓子眼儿像塞了一团碎玻璃。
芥子气灼伤喉管,声带在溃烂。
他张嘴,发出来的声音跟破风箱一样。
跑啊……
他又说了一个字。
北风还是不动。
往前跑。
裴石楠说话很吃力,低的像自言自语.......
北风又哭了。
他使劲摇头,想伸手去拽裴石楠的胳膊,却被裴石楠用尽力气躲开。
别......碰我......会传染.......”
裴石楠的身体在发抖。
皮肉发出一种细微的滋滋声,那是组织在糜烂。
他拼尽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快跑......”
“前面有光.....
北风不走。
裴石楠把头偏过来,那只能睁开一条缝的右眼死死盯着北风。
前面有人间烟火......
那张看不出人样的面孔挤在一起,算是笑了。
他喘了一口。
有.......生生不息.......
又喘了一口。
有......国泰民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像一盏油灯在风里晃,随时要灭。
但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嗓子里喷出血沫子,烂掉的声带震出来的声音粗得像锯木头。
快跑啊——!!
北风浑身一震。
他看了裴石楠最后一眼。
那只右眼已经合上了。
北风转身。
跑......
拼了命地跑......
两条短腿在碎砖上噼里啪啦,湿床单在身后拖了一截,像条长长的尾巴。
他跑出宝山城门。
跑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板桥。
跑进了那片杂树林。
他一头撞进了陶定春怀里。
陶定春蹲在地上,被撞了个趔趄。
他一把抱住这个浑身湿透的孩子,低头一看——北风!!
陶定春的声音尖了。
北风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
嘴唇发紫,牙齿打架。
他回头指着宝山城的方向,指着那团黄烟,嘴巴张了好几次,说不出一句整话。
裴.......裴.......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裴大侠.......
不用说了。
陶定春抱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
黄烟堵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陆寅站在三步外。
他听见了。
翟婉云听见了。
翟婉云的腿一下子没了力。
叶宁在旁边扶着她,扶不住,两个人一起蹲了下去。
师哥.......
翟婉云的声音很轻。
轻到站在旁边都快听不见。
没人回应她。
满城黄烟。
汪亚樵站在树底下,斧头拄在地上,两只手按着斧柄,脑袋低着。
大宝愣在原地,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裴大哥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看了看小阿哥,小阿哥的表情很吓人。
向乾蹲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几千人的树林子里,哀嚎声还在继续。
地上翻滚的袍哥弟兄身上的水泡越来越大,有的已经开始溃烂流脓。
有的已经不动了.......
翟婉云和叶宁该去救人,可她们拿什么去救?
她们很无助,她们谁也救不了。
城前面,日本子的散兵线已经压到了护城河。
鬼子踩着毒气走。
他们有防毒面具,有防护服,猪鼻子橡胶罩扣在脸上。
毒气是他们扔的,他们当然有准备。
城后面。
千百号人,在地上打滚,还有千百号人站在树林里发愣。
武器?全扔在城里了。
陆寅蹲在那棵树底下。
他的手指掐在树皮里,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他没觉着疼。
老裴,裴石楠。
初见的时候就打了一架。
翟隆泰的徒弟,以前是江湖上有名的镖师。
后来一起干青帮,一起闸北杀鬼子,一起在四马路喝过酒。
再后来他l陆寅他们走了。
裴石楠留下来,陪着翟婉云守了五年药厂。
五年,旁人走了就走了,他不走。
这一回又是。
所有人都跑了,他不跑。
回头去捡了一个孩子。
翟婉云让他走,他不走。
陆寅让他走,他不走。
这回走了。
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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