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西州(七)
作品:《绿蚁新醅酒》 这一夜,是漫长的,是凄凉的,巡兵照例换班巡视兵营,这一夜,是最安静的,仿佛人人都在悲伤,在自省。
明嘉坐在灶台前面,手里摇着蒲扇,那炉火随着风向一时起一时倒。
而后明嘉听到屋外的长枪袭风之声,站起身来,看向外面,明嘉愣了一会神,又坐了回来,她以为又是如岭在练武了,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
她看到的是折小将军独自一人,素来都是他与如岭一起比武的,想来此时他也不舍如岭,想来他也在回想往日。
明嘉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如岭他最喜欢吃肉,可兵营里素来都是肉少油少的,尚不足吃饱又何谈美味,想起他还没有见过京城宴席上的曲水流觞,他还没有见过夜市里的华灯初上,想起答应他带他去汴京城,在周府里收拾出来一座朝向好的院子给他长住,想起他和祖母还尚未见面,若是祖母见到他,定是喜欢,会夸他是一个好孩子。他习书练武,未有一日歇,日后也可是封侯拜将之人,可就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白日。
明嘉想起如岭跟在她身后的那些日子,他总是会说,“阿姐,你是不是累了,阿姐,你去坐会吧,我来就好。”“阿姐,我看你今晚没有吃饭,就和小芽姐姐一起熬了些浓汤。”“阿姐,我厉害吧,我刚刚扛住了十招。”
明嘉想着想着就无声地掉下了眼泪,眼泪落在尘埃里,明嘉想起相见那一日,他生于贫瘠之地,举目无亲,无果腹之食,无蔽身之衣,落魄至此,却依旧心有远志,愿为生吾河山献吾身。那一日,他眼里渴求的光芒,很难不让人动容。
她知道,刀枪之下生死难料,可她希望他能活着,能好好地活下去,他当见到大败敌军、收复领土的那一日,他当去见见这人间的祥和富贵、安宁太平,可如岭,已经不在了。
魏熤走了进来,看到缩成小小一团的明嘉,停住了脚步,他心疼她,他慢慢走过来,将手上搭着的披风盖在明嘉身上,蹲下来陪着她,没有说任何话。
明嘉抬眼看着他,扑在他的怀里,用他的衣裳闷住眼睛,这才敢放肆地哭出来。魏熤拥着她,无声地陪伴着,可他的心中又何尝不是,无比地懊悔。
若是他能早点发现那山崖里暗藏的西夏兵,若是他没有把如岭留在那里,若是……若是他能够快点赶回去,如岭此刻应在营中,庆贺他第一次当领兵的小将军。
魏熤抬头望向窗外,今夜无月,却见星斗满天。
而如岭阿弟,此刻,你是否是在阎王面前不甘地大哭、争执。
明嘉知道,身入死局,如岭从不后悔,他定会拍着胸脯说,哪有想成为大将军却怕死之人。在此中,觉得遗憾的,只有活着的人。也许,这片西州的黄沙、尘土、山风也会为他泣泪而涕,也许,那尚在撰写的宋史也会为失去他,失去一个少年将才而觉得遗憾,可如岭断不会对他的选择生出悔意。
在另一方营帐里,张楚林、小芽、六驳在一处,三人靠着墙蹲坐了下来,此前还是如岭陪着他们蹲在此处。
张楚林拿起酒壶,大饮一口,“若不是我,拉住了马,停下来接了如岭弟弟,他今日,大概是不会牺牲了。”
“张医师,不是你的错,我若是在战场上多注意一点,多看顾着如岭,今夜就是我们四人在此处喝酒了。”
“不,源头在我这,战场上本就凶险万分,我没有勒马立停的话,如岭也就不会死在战场上。”
小芽一直都没有说话,神情木然,直到此时,她说一句,“如岭弟弟,他今年还未满十六岁。”小芽低下头来,盯着烛灯下的暗影,“我还没有带他去吃遍汴京城的美食。”
而后是沉默,不只是三个人的沉默,是持续的一整夜的沉默。
次日,明嘉收到了来自汴京城的家书,是桂桂的署名,她谈到对折将军和诸位哥哥们的问候,也谈及曾多次去周府拜访明嘉祖母,与祖母谈笑,以分忧相思之苦,她最期盼的是,战争早日结束,西夏落败,折家军得胜返朝。
西州的人又何尝不等着那一天呢。可这书信有着遥遥长空千里的奔途,有着仆仆快马半月的时差,桂桂她还不知道的是,昨日,西州军败了。
而这厢,魏熤拿到了一份密信,他带去营帐中与周将军、折将军一同商宜,“西夏此次终是按捺不住了,要亮出他们的真面目了。”
是西夏,终于要出军了,是三十万之众,此次却不是冲着西州来的。
夜间魏熤与众将军齐聚营帐之中,将一张明嘉那些日子夜夜描绘的大與图展开。
“这是我暗访西夏之时,所绘制的與图,这几日让明嘉仿绘了一张大版图。对于此次战役,我的策略有四点,望众将军对不足之处予以指点。
一则,斥候已有确切消息,此次西夏军队三十万兵力,正前往定州、环州,此次战役主要是在定州、环州二地,由折克行将军与周将军分别带领军队攻打敌军,正面应战,其间有青唐兵马支援,届时我将去往青唐主君同阿里骨殿下的驻地,派军环面支援。
二则,种将军如今镇守罗乌城,罗乌城三面临崖,南临无定河,虽易守难攻,但如今两方均不占上风,此要地若是被西夏人占领,其骑兵可越河而过,必然影响战势。”
“种将军可是号称神箭手,军中无人能敌,可也需支援?”
“种将军是神箭手不假,可是一人强未必军中皆强,未必能敌西夏之攻。此番需防患于未然,派使折克柔将军前去支援,是不二之选。三则,可以看到这一处,”魏熤指向與图中在左上方的一处,“此地雷町堡是西夏烽火城垒,折可适将军会党项语,由折小将军同张楚林带一支军队扮作西夏人提前进城,入夜时擒拿首领,再由折小将军仿其样貌,伪骗西夏敌军,上城墙将守军一一斩杀替之,探军情而不传烽烟,此番西夏援军不至,定然助得折将军和周将军一行杀敌。”
“魏少卿此举甚好。”一众老将军纷纷赞意。
折可适不解,“那我要一直守在烽火城墙之上吗?”正愁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如今战场上却仅废了几句话罢了。
“不,若是敌军打败,定会从右侧定州此地逃脱,但此地通往三处,西山、崮源、环县,西夏人狡黠,若是处理了足迹,定是要兵分三路,这样他们的兵力与我们相抗衡。此番折将军你在城墙上才能看得分明,可提前派兵马前去伏击,必然大败夏军。当然,不可将所有的兵马调离烽火城,留下一支兵马打探敌情,若一伏尚有逃兵,可二次设伏,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西夏军心在第一次伏击必然已慌不择路,若遇第二次,定可不战而败。折小将军所担之责,唯有折小将军所能。”
折可适终于明白魏熤所期望和信任,他低头,双手抱拳,“可适定不会辜负魏少卿和众将军所望,定然将敌人都斩杀殆尽。”
“只是,我们分路前往各地,西州便成了一座无人防守的危城,各位将军可有人选留驻西州。”魏熤说道。
“这——”
“既如此,我这里倒是有一位人选,各位将军觉得折克俭将军如何。”
“克俭这几年都是随我长兄出战,其骑射皆是上等,只是独自统领守城一事,并未有过此等经验。”折克行将军说道,“不过,西州有明姑娘在一旁出谋划策,定然无恙。”
“对啊,早已听闻明姑娘足智多谋,西州军清理内贼门户之事还是明姑娘占了头功。”
“何止啊,我听说明姑娘是自己从汴京城来的西州,又独自前往了青唐,千山万水,足见其勇毅。”
“对啊,此次主战在定州、环州,有明姑娘、克俭和西州精兵守在西州城和百姓,我们也放心。”
“好,那我就派人去送信,让克俭速赶来西州。”折克行将军喊道。
灯火亮,水满盏,众人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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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碗。
“将士们,我们同仇敌忾,将西夏敌军赶回他们的老巢,还我们大宋一片安宁之地,诸位将军,为我河山,破死忘生,在所不辞。”魏熤一饮而尽。
“为我河山,破死忘生,在所不辞。”
已是子时,魏熤看到明嘉的营帐里灯火依旧,敲了门。
明嘉轻轻地说了一声,“请进来吧。”
魏熤走进营帐,看到明嘉坐着,正伏案抄书,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未睡?”
“明日起,宋夏便要大战,两方交战,必有损失,我有些担忧,睡不好,便习字至此时。”
魏熤走到明嘉的身旁,看到她写的是楚辞,看到明嘉的字迹熟稔,不像是在抄书,更像是默习,“这篇《离骚》,篇幅很长,可看字迹顺畅无错处,可见很熟悉?”
明嘉点头,“屈子的楚辞在雁州时便有抄写,时至今日,也有八九遍了。”
“可有深深喜爱的诗句?才会反复抄录。”
“这篇楚辞的深意很好,屈子在楚王和内臣所排挤、在抗秦拓楚的抱负落败之时,他虽悲痛国家命运却依旧坚定爱国爱子民,未悔过往朝谇夕替,屈子的这般阔达心境和气概,为我所心向往之,这才抄录了一遍又一遍。
当然,人总是在不同的时刻,会对一些读过的诗词而深感同鸣,而我从前最喜欢那一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人在混沌之世里难以得守真心,而着雅洁的衣裳,伴莲荷的芬芳,时刻来约束行为,抵制同化,葆以纯真,人能有这样冷对恶势、独行其道的决心和意志,已是世间少见,为我所景仰。”
“那当下呢?”
“当下,在我初来西州之时,西州战士们在城门之外作战,我走在城墙内,能听到外面的声音,金鼓之声,刀枪混战,和人之惨叫,不绝于耳,我时常感到惧怕、撕心裂肺般地难受。
我常年处在大宋境内,处在祥宁和平之地,我不理解战争,人与人互相残杀,他们的眼中没有可贵的性命,没有尊重,只有你死我活。人是相由心生,若是人的本性是土壤,那战场上就是把人最底下的恶和耻都翻了出来,生长的是烂根的树。”
魏熤摇了摇头,“支撑西州战士去拼杀绝不是一个空无的□□,因此,那片土壤的底处,还有超然血肉之外的使命和信仰。”
“是啊,我后来看到了,西州有难,每一个西州人,都会上战场,以血肉,以身躯,抵外敌;大宋有难,大宋人也会赴汤蹈火,救国家于水火。我看到战役结束,平安归来的和未能平安归来的勇士脸上的神情,无悔且坚毅,正合了那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而这一句,我也在如岭的身上看到了。”
魏熤摸了摸明嘉的碎发,“明嘉,很抱歉,每次出战,我们都让你担心了。”
明嘉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要出发去与阿里骨会合了。”
“何时出发?”
“定在丑时。”
“黎明之前?快到了时辰。”
“是,趁夜色离行,才能瞒住西夏斥候的眼睛。”
明嘉从腰间解下那枚一直随身的鱼莲佩,交给魏熤,“此次战役不比前几次,此次西夏是三十万人马齐出,可见其凶险,这个鱼莲佩平安符先交给你保管,你一定要平安地回到我身边。”
魏熤将鱼莲佩拿在手里,“我记得明嘉是不信神灵之说的。”
“可为了你,我会祈福,愿你安好。”
“我也是。”只为你,祈福平安。魏熤俯身轻吻了明嘉的额头。“克俭会留在西州,与你一同守城,若有变故,定要派人去找我。”
“好。”
忽然明嘉的营帐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和细小的说话声,“明妹妹,钟淮在你这里吗?”
“请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