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万国来朝

作品:《外卖箱通古今

    承平四十九年七月初九,立秋后三日。


    京师,正阳门外。


    许汝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黑压压的长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懵。


    那条长龙,是各国使节的队伍。


    从正阳门外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天桥,马车、轿子、骆驼、骡队,挤得水泄不通。


    据礼部统计,今年秋天抵达京师的各国使节团,共有三十七个。


    来自二十三个国家。


    奥斯曼帝国、波斯帝国、莫卧儿帝国、俄罗斯沙皇国、瑞典王国、丹麦-挪威联合王国、波兰立陶宛联邦、神圣罗马帝国诸邦、法兰西王国、英格兰王国、西班牙王国、葡萄牙王国、威尼斯共和国、热那亚共和国……


    还有几个许汝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国,什么“符腾堡公国”“萨克森选帝侯国”“黑森-卡塞尔伯国”。


    三十七个使节团,八百多人。


    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满北京城找房子安置这些人。


    鸿胪寺的翻译不够用,从京师大学堂紧急征调了五十名学外语的学生。


    会同馆的厨子不够用,从各大饭庄临时借了三十个掌勺师傅。


    连御马监的马匹都被借去拉车了。


    许汝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条长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入户部那年,听老尚书说过的一句话:


    “万国来朝,是盛世才有的景象。”


    那时候他不信。


    三十年后,他信了。


    承平四十九年七月十五。


    礼部大堂。


    礼部尚书张廷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使节团的名称、人数、抵达时间、所求事项。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看完。


    不是看不完。


    是看完了,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他问许汝霖:


    “许侍郎,你说这些人,都是来干什么的?”


    许汝霖想了想。


    “三种。”


    “第一种,来学东西的。”


    “第二种,来买东西的。”


    “第三种,来探虚实的。”


    张廷玉问:


    “哪种最多?”


    许汝霖说:


    “第一种。”


    “为什么?”


    “因为茶叶。”


    “茶叶?”


    “对。去年那场贸易战,他们都知道结果了。”


    “苏丹死了,沙阿退了,帝国裂了。”


    “他们想知道,夏国是怎么做到的。”


    张廷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场贸易战。


    兵部、户部、军情司联手,不出一兵,不发一炮,让两个帝国自己垮了。


    这事传出去,整个西方都震惊了。


    现在,他们都来了。


    来学。


    来买。


    来看。


    他问许汝霖:


    “能教吗?”


    许汝霖说:


    “能教。但不能全教。”


    “教什么?”


    “教能教的。”


    “怎么教?”


    “让他们看。”


    “看什么?”


    “看工厂,看铁路,看电报,看新军。”


    “看了,他们就懂了。”


    “懂了,就学。”


    “学了,就回去。”


    “回去,就照着做。”


    “照着做,就和我们一样。”


    “一样了,就不敢打。”


    “不敢打,就太平。”


    张廷玉看着他。


    五十六岁的许汝霖,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里的血丝比以前更多。


    但这一刻,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承平四十九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


    一个瑞典使节团正在参观。


    使节团一共七个人,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贵族,名叫埃里克·斯滕博克。他是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的亲信,曾随国王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战场。


    但此刻,他站在西山脚下,望着那些冒烟的烟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随从们拿着笔记本,拼命地记。


    记烟囱的高度,记铁轨的宽度,记蒸汽机的形状,记工人的动作。


    埃里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陪同的方承志:


    “方大人,这些工厂,一天能产多少东西?”


    方承志说:


    “一天产铁三万斤,产钢五千斤,产枪一百支,产炮两门。”


    埃里克沉默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


    瑞典全国的铁产量,一年不到五十万斤。


    这里一天三万斤,一年一千万斤。


    是瑞典的二十倍。


    他问:


    “这些工人,从哪里来的?”


    方承志说:


    “从农民来的。”


    “农民?”


    “对。以前种地的,现在做工。”


    “他们愿意吗?”


    “愿意。因为做工比种地挣得多。”


    埃里克又沉默了。


    他想起瑞典的农民。


    那些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收成交完税,剩下的不够糊口。


    如果他们也能做工……


    他摇了摇头。


    瑞典没有这样的工厂。


    瑞典没有这样的技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瑞典没有这样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但这些,都是皮毛。


    真正的东西,他记不下来。


    因为真正的东西,不在纸上。


    在那些人手里。


    在那些工人的手里。


    在那些工匠的手里。


    他问方承志:


    “方大人,我们能学吗?”


    方承志说:


    “能。”


    “怎么学?”


    “先看,后想,再试。”


    “试对了,就是你们的。”


    “试不对,再来问。”


    埃里克点了点头。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


    承平四十九年九月初九。


    马尾船厂。


    一个法兰西使节团正在参观。


    使节团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贵族,名叫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尔的侄子——他叔叔是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的财政大臣,一手缔造了法兰西的制造业体系。


    他叫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尔二世。


    此刻,他站在船台上,望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目瞪口呆。


    那艘船叫“威远”号。


    长九十二丈,宽十五丈,排水量两千六百吨,铁肋木壳,双胀蒸汽机三千二百匹马力,航速十四节。


    科尔贝尔二世在法兰西见过无数船。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他问陪同的林大桅:


    “林大人,这艘船,造了多久?”


    林大桅说: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


    “对。”


    科尔贝尔二世算了算。


    法兰西造一艘一千吨的战舰,至少要三年。


    这里造一艘两千六百吨的,只要两年零三个月。


    他问:


    “怎么做到的?”


    林大桅说:


    “流水线。”


    “流水线?”


    “对。一个人干一道工序,干熟了,就快了。”


    科尔贝尔二世沉默了。


    他想起他叔叔说过的话:


    “制造业的秘密,不在技术,在组织。”


    他一直不懂。


    现在他懂了。


    组织,就是让每个人只干一件事。


    干熟了,就快了。


    快了,就便宜了。


    便宜了,就能造更多。


    造更多,就能更强。


    他问林大桅:


    “我们能学吗?”


    林大桅说:


    “能。”


    “怎么学?”


    “先从造船开始。”


    “造船?”


    “对。你们造自己的船。”


    “造着造着,就懂了。”


    科尔贝尔二世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随从说:


    “把图纸画下来。”


    “每一根龙骨,每一块铁肋,每一颗铆钉。”


    “都画下来。”


    承平四十九年十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一个英吉利使节团正在参观。


    使节团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名叫艾萨克·牛顿——不是那个物理学家,是他的侄子,也叫艾萨克·牛顿。


    小牛顿是英国皇家学会的会员,专攻机械工程。


    此刻,他站在公输英的工作台前,看着那根刚刚镗好的汽缸衬套,一动不动。


    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公输英:


    “公输女士,这个衬套的公差是多少?”


    公输英说:


    “八丝。”


    “八丝?”


    “对。千分之八毫米。”


    小牛顿沉默了。


    英国最顶尖的镗床,公差是十丝。


    这里,八丝。


    他问:


    “怎么做到的?”


    公输英拿起那根柚木拉杆,递给他。


    “用这个。”


    小牛顿接过拉杆,看了半天。


    “木头?”


    “对。柚木。”


    “木头怎么能镗出八丝?”


    公输英说:


    “木头轻,颤得少。”


    “少颤一丝,公差就少一丝。”


    小牛顿沉默了。


    他想起英国那些笨重的铸铁镗床。


    那些机器,重,颤,热变形。


    这里的木头,轻,稳,不变形。


    他问:


    “这办法,谁想的?”


    公输英说:


    “我。”


    小牛顿看着她。


    四十岁的公输英,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技术,不在机器里。


    在人手里。


    在那些敢想敢干的人手里。


    他问:


    “我们能学吗?”


    公输英说:


    “能。”


    “怎么学?”


    “先从用木头开始。”


    “木头?”


    “对。用木头,想问题。”


    “想通了,再用铁。”


    “用铁,就能做出更好的机器。”


    小牛顿点了点头。


    他把那根柚木拉杆还给公输英。


    “谢谢。”


    “我会记住的。”


    承平四十九年十一月初九。


    西班牙驻大夏使节团的驻地。


    使节团团长唐·迭戈·德·席尔瓦正在写一份报告。


    报告是要呈送给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五世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写了整整三天,还没写完。


    不是因为难写。


    是因为太多了。


    他写道:


    “陛下:臣在大夏三月余,所见所闻,远超想象。”


    “西山工业区,一日产铁三万斤,一年千万斤,为我西班牙全国铁产量二十倍。”


    “马尾船厂,两年零三月造一艘两千六百吨战舰,比我王陛下旗舰‘圣菲利佩’号大三倍,快三成。”


    “京师至通州铁路,一日可行八百里,运货十万斤,比我马车快五倍,省七成。”


    “电报线,从京师至广州三千七百里,一炷香可达。”


    “新军,三万支枪,一百零八门炮,演习一刻钟破敌五千,零伤亡。”


    “茶叶,去年与奥斯曼、波斯贸易战,不出一兵,不发一炮,敌国自溃。”


    他停下笔,想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陛下,臣以为,大夏之强,不在兵多,在工精。”


    “工精,则器利。”


    “器利,则兵强。”


    “兵强,则不战而胜。”


    “臣建议,我西班牙当派更多人来学。”


    “学其工,学其器,学其制。”


    “学成之日,我西班牙亦可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把那份报告折好,封进信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但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热。


    热血沸腾。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马德里,听人说大夏的茶叶战争。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信了,就要学。


    学了,才能强。


    强了,才能活。


    承平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六年了。


    他九十二岁了。


    九十二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五十八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三十二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孙德旺说,等这批船造完,就给大牛娶媳妇。


    娶了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孙德旺:


    “德旺,那些外国人来干啥的?”


    孙德旺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有外国人?”


    “听说的。”


    “他们是来学的。”


    “学什么?”


    “学咱们的东西。”


    “学咱们的东西?”


    “对。学怎么造枪,造船,造机器。”


    孙老头沉默。


    他不懂什么叫造枪造船造机器。


    但他懂一件事:


    有人来学,说明咱们的东西好。


    东西好,就有人买。


    有人买,就有钱。


    有钱,灯就亮。


    灯亮,日子就能过。


    他点了点头。


    “好。”


    “让他们学。”


    “学完了,回去也造。”


    “造完了,就不用打仗。”


    “不打仗,就能一直看灯。”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西山茶厂买的。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很香。


    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他放下碗,望着门口那盏灯。


    灯很亮。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灯都亮。


    他忽然笑了。


    九十二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舒坦。


    承平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夜。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已经睡了半年了。


    从那年六月初九,到现在,一百九十七天。


    一百九十七天,他没醒过。


    但今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正阳门城楼上。


    城楼下,黑压压的各国使节团,排成三里长龙。


    那些人,穿着各种奇装异服,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话。


    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抬头看。


    看他。


    看这座城。


    看这个国家。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人。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在梦里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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