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初见

作品:《朕死后成为众爱卿的白月光

    面对谢兰亭出言试探他的忠心,秦千驰沉默了好一会儿,似是陷入了回忆。


    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出声否认:“不是近二十年,是整整二十年。”


    谢兰亭不曾想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明所以。


    他又道:“谢舍人既要为陛下修史,还是严谨些为好。”


    谢兰亭有些茫然。她适才说过什么二十年?相识二十年。


    她在心中又算了算,确定自己不曾算错,于是问:“秦都护与贞宗陛下初相识,不是前朝的隆平六年吗?”


    秦千驰却答:“是隆平五年。某入赵家军是隆平六年在甘州,与陛下相识是隆平五年在肃州。”


    ……


    秦千驰年少时遇见赵珏,是在肃州城东市贩卖奴仆的牙行里。


    彼时他满身污泥,衣衫褴褛,被人牙子捆住了手,绑在角落里,像牲口一样,被来来往往的客商评头论足,挑挑拣拣。


    尊严在人们的目光和议论声中被踩得稀碎,可他满不在乎,高昂着头,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上前来询价的客人,吓退了不少人,惹来人牙子一顿痛打。


    那破烂的衣衫上血迹斑斑,已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牙行外忽有军队巡视路过,一队披甲带刀的兵卒,个个刀尖还淌着血,吓得道旁行人商贩不敢再出声,连带着牙行都跟着静了下来。


    只有埋头打人的人牙子不曾察觉,仍对着那少年拳打脚踢。


    秦千驰余光里瞥见那一队兵卒,忽地低下了头,佯作屈服状态。可那人牙子依旧不罢手,仍是不解气,抽出条鞭子来,正要挥鞭打人——


    那鞭子忽被一杆长枪卷住了,持枪之人力道之大,直接把人牙子绊倒在地。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来,秦千驰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在瞧见来人脚上的军靴时,心中一惊,忙不迭又低下头去。


    却难遂他意,刚低下去,一杆长枪的枪尖倏地挑起了他的下颌,一股巧劲,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着来人。


    长枪的主人是个身量有些单薄纤细的女人,身披铠甲,头戴兜鍪,英气逼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那一刻,秦千驰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蛇虫鼠蚁,被乍然照进沟渠的明月,逼现出了原形。


    他一切傲慢与狂妄,原不过是卑劣的伪装。而他此刻仰望着的,才是真正有底气的骄傲,多么意气风发,耀眼夺目,令他自惭形秽。


    那一年赵珏才十四岁,第一次跟着父亲赵敬元上战场。赵家军势如破竹地攻下了肃州城,打了场漂亮的胜仗。


    赵珏在先锋军里一杆红缨枪舞得威风赫赫,一战便打响了名头,从此赵家军里多了位赵小将军。


    赵敬元笑她运道好,头一回便碰上如此顺利的战事,叮嘱她切勿自满。


    不过却也有一事不顺,便是大军入城后,惊觉肃州节度使府不知被何人屠了满门。节度使府中血流成河,好不惨烈,更有妖言惑众,将罪责推到赵家军的头上,引得城中人心惶惶。


    赵家军初入主肃州城,诸事繁杂。赵敬元忙得抽不开身,遂将此事交由赵珏去查,也意在历练她。


    赵珏多方探查,查了数日,在城东牙行里寻到了罪魁祸首。


    她用长枪挑起那少年的下颌,在他满是血污泥污的脸上,细细分辨着他的相貌。


    纵是尘泥掩盖,也看得出这是一张极为俊秀的脸,剑眉星目,挺鼻薄唇。


    比起容貌,更令人侧目的是少年的眼神,锐利凶狠,让她想起大漠长空里的鹰隼,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啄瞎了眼,亦或是剐去一块肉。


    “父亲说你阴狠毒辣,瞧着倒是果不其然。却也机敏过人,还知道往这腌臜地里躲,叫我好一番找。”


    言罢,赵珏收了长枪,给地上捂着腰叫疼的人牙子扔了块银锭,尔后让身后的兵卒将这少年扣下带走。


    临出牙行大门时,门外烈日当头,刺目的阳光晃了人眼。


    秦千驰掐准那一瞬,猛地挣脱开兵卒的桎梏,似离弦的箭矢一般,骤然冲进人来人往的街巷,一眨眼便混入人群之中,藏进里巷间去了。


    与箭一同离弦的,还有一杆红缨枪。


    少年一身旧伤又添新伤,且多日挨饿,终归是体力不济。


    赵珏一路追至一处里巷,长枪锁住了他的脖颈,再次将人扣下。随后她四下环顾了一周,才发现一墙之隔竟是节度使府。


    她暗暗称奇,道:“真不知你是熊心豹子胆,还是七窍玲珑心。”


    如今为查节度使府命案,防止贼首趁乱出逃,她将手下的兵卒都派去了各方城门严加看守,这节度使府倒的确是兵力最薄弱之处。


    少年被锁住了喉咙,动弹不得,一双眼紧盯着她,一声不吭。


    赵珏自言自语,慨叹道:“若非有这般胆量计谋,以你一人之力,又岂能屠杀封疆大吏一府满门。”


    秦千驰梗着脖子不作声,他精疲力尽,心知这一回是在劫难逃。


    他心里已然泄了气,等待命运对他的再一次裁决。左不过是再下一次地狱,如今大仇得报,贱命一条,他也不在乎了。


    这些年他一贯是张牙舞爪,疯狗般见人就咬的模样示人,可在里巷中的那一刻,他却再也没有力气虚张声势。


    在这位赵小将军的面前,他也不愿再强装,只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赵珏看着他引颈就戮的模样,反倒失了兴致,收了长枪。


    她解下腰间挂着的水囊,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而后忽地往他脸上泼去。


    秦千驰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抹了几把脸。泥污血污一齐被抹去,显露出他原本英俊的面容。


    她抬手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正对她的目光,轻啧了一声:“可惜了你这张俊俏的脸。”


    秦千驰觉出她招猫逗狗似的高高在上的态度,一下子火冒三丈,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神如毒蛇吐信,声音沙哑:“你不过是有个好父亲罢了,你在高傲什么?”


    这下触了赵珏的逆鳞,她猛地右手出拳攻他下腹。


    拳风凌厉,秦千驰奋力躲开了,却不料她右拳不过是虚晃一枪,真正出击的竟是左腿,狠狠踹了他一脚。


    他一声闷哼,紧接着那杆红缨枪的枪头再次抵上了他的咽喉。


    赵珏捏紧长枪,冷声道:“我是随我爹姓赵不假,可这小将军的名号是我自己用这杆枪挣来的。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被我打得满地找牙,一个月下不了榻。怎么,你也想试试吗?”


    军营里破天荒来了个女人,还不是伙头兵,直接编入了先锋军。娇滴滴的女郎不在闺阁里待嫁,不在后宅里相夫教子,跑到军营里,还凭着身份压人一头,哪能叫军营里的儿郎们服气?


    将士们面对赵敬元时自是乖顺听命,私底下又是另一套做派。各种刁难,想让这女郎知难而退,哭着回家去才好。不过好在军营里一向是拳头说话,赵珏这一路不知打服了多少人,才挣来小将军的名号。


    可总有人不服气,总有人觉得她的军功是倚仗她父亲,强占了旁人的。她最不爱听这些,但凡叫她听见了,必是要出手教训一番的。


    可眼前这少年挨了重重一脚,却显然并未被打服。他甚至变本加厉,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原来你也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句话就命中了软肋。”


    秦千驰疼得整个人都痉挛了起来,弯折了背,只能仰头看着这位赵小将军。


    阳光斜着照进里巷,只有她半个身子映在阳光里,盔甲也反射出光芒,越发照得她一张脸容光焕发,得意洋洋。


    而他在阴暗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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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恶毒地诅咒,想要拉她一起堕入地狱。


    彼时的赵珏年轻气盛,听这挖苦之言,怒极反笑:“我自有高傲的本事?你有吗?你以为你吃饱了饭,拿起了刀,就能正大光明赢过我了?阴谋诡计算什么本事,我若是屠了仇家满门,我定要叫全天下都知道人是我赵珏杀的!你敢吗?”


    少年不再接话,只沉默地仰着头看着她,看她嗔视怒骂,眉目灵动,鲜活得像一幅笔墨未干的画。


    阳光与阴影横亘在两人之间,好似有难以逾越的万丈沟壑。


    他下意识地缓缓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进那阳光中。


    那手骨骼纤细修长,指节却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衬得皮肤愈发地白,苍白得几近透明。


    赵珏注意到少年被水泼干净的那张脸也是这般的苍白,毫无血色,是久不见日光的惨白。


    节度使府的马夫在灭门案中幸存,吐露了节度使府讳莫如深的秘辛。


    现任的肃州节度使原是前任节度使的一名副将,在前朝末帝登基,西北兵乱时,趁乱杀了上峰,取而代之,还夺了其妻室。为了哄骗前节度使夫人伺候他,这新任节度使还囚禁了她年幼的儿子,以此来胁迫她屈服于他的淫威。


    这少年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苟延残喘,被百般折磨,足有五年不曾见过片缕阳光。


    天地不仁,日辉不能普照众生。


    赵珏最喜欢在旭日初升时练枪,喜欢看着那一轮红日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喜欢阳光照在身上,晒得皮肤发烫。却不知这阳光于人而言,竟会是奢侈。


    正大光明这个词对他来说更是奢侈。


    她忽然消了气,很是平静地道:“父亲命我杀了你,说你年纪轻轻,阴狠毒辣,若放任你流窜,他日定为一方祸患。”


    秦千驰仰着脖子,冷笑了一声,一副要杀要剐任君处置的模样。


    “可你明知那马夫会泄露你行踪,为何不顺手将他也杀了?还放走了府里不相干的仆从。”


    赵珏说着,忽然双指放入口中,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一匹红鬃马随之应声而来,停在了二人面前。


    节使府的马夫说这少年名叫秦千驰,马夫不识字,只知是如此念。赵珏心想应是“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的千驰。人中骐骥驰千里,海内鲲鹏举九天,他本不该被困于方寸幽室。


    赵珏放下长枪,轻抚红鬃马的鬃毛,和陪伴她数年的骏马道了别,尔后扬起头对少年道:“这匹马赠予你,从此天高地阔,任尔驰骋。”


    秦千驰觉得定是自己饿昏了头,白日发梦,听见了梦话。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


    她在阳光里,冲他粲然一笑:“你记住,今日是赵小将军赵珏手下留情,饶你一命。你这条命是我的,若来日你为祸一方,我这杆枪,定随时来取你的狗命。”


    那年的赵珏初出茅庐,打了胜仗意气风发,不知败为何物,以为这天下之大,但凭她闯,普天之下就没有她一杆红缨枪打不服的人与事。


    哪怕她后来因此被赵敬元痛打了二十军棍,也丝毫不后悔自己一时兴起的大发慈悲。


    原也不过,只是想让他好好晒一晒太阳。


    世事难料,谁曾想当年屠人满门的阴狠少年,来日会成为赵家军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将军,乃至后来成为镇守边关的封疆大吏,又变成如今的乱臣贼子。


    后来赵珏时常会想,到底是当年的父亲看错了人,还是临终前的父皇被蒙蔽太深。


    若重来一回,她还会放走当年那个满身伤痕的阴狠少年吗?


    她想,应是会的。


    二十年光阴倥偬,唯一不变的,是他秦千驰这条狗命从始至终都是她赵珏的。


    只要她想,只要她手中还能握紧长枪,就能随时取他性命。